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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主還在頂層等著她。
亡靈騎士余光瞥見她上樓,旋即又把視線重新移回戰場。
對于他來說,那個看起來嬌弱不堪的小女孩是如同螞蟻一樣能被輕易捏死的家伙,以領主的實力,解決她不在話下。
一切都會好的,他想。
等他除掉眼前的黑發少年,霍華德家族的榮耀必將繼續傳承,帶著血與火的尊嚴。
*
城墻上寒風席卷,迫使林妧瞇起眼睛。
身材魁梧高大的中年男子無聲站立于走道中央,雙手向下,將豎直立起的大劍緊緊抵在地面之上。
璀璨奪目的紅寶石戒指被一絲不茍戴在他的右手中指上,平添幾分沉穩莊嚴的王者氣質。
她與對方無神渾濁的綠眼睛對視一秒,很有禮貌地笑了聲:“嗨,你好?!?
顯然領主并沒有打招呼的閑心,洶涌血絲在見到外人的瞬間瘋狂上涌,不過多時便占據整對瞳孔。
金黃亂發迎風揚起,雄渾男音與狂風一同響徹耳邊:“殺!”
果然沒有留下自己的意志。
眼看大劍被男人毫不費力地舉起,林妧迅速后仰躲過第一道攻擊,凌冽劍風堪堪與鼻尖擦身而過,緊接著便是下一道揮砍。
若是換作常人,早就精疲力竭無法動彈,但他的進攻卻幾乎沒有停歇,甚至越來越嫻熟兇狠,劍鋒掠過空氣時,發出野獸咆哮般的劇烈響聲。
猛烈攻勢猶如驟雨疾風,林妧手里只有一把匕首,在武器上便落了下風,但她的神情卻不見絲毫慌亂,耐心地一次次閃避,尋找進攻之間的空隙。
對付這種體型懸殊的龐然大物,她從小就游刃有余。
眼見男人從頭頂下劈過來,林妧側身躲過這次力拔千鈞的猛擊,在刀尖與地面沉沉相撞時抓住空檔一個閃身,徑直繞到領主身后。
她的聲音近在咫尺,笑得清甜無害,殺意像潛伏的毒蛇:“你輸了,領主大人?!?
還不等轉身,刀尖便行云流水地掠過領主脖頸。她刺得很深,迅速蔓延的疼痛迫使男人怒吼出聲,手中的大劍應聲落下。
然而與預想中截然不同,受到致命傷的領主并沒有像其他惡靈那樣頃刻消散,一縷黑霧自他頭頂盤旋而出,融化在彌漫的霧氣里。
林妧意識到不對勁,警惕地后退一步。
“別害怕,小姑娘。”熟悉的男聲陡然響起,與之前不同的是,領主此時的聲線清明柔和許多,甚至還帶了點安慰似的笑意,“我不會傷害你?!?
他轉身與林妧四目相對,魁梧的身形從足部開始緩慢消散,想必過不了多久就會全部消失。
她深吸一口氣:“這是……怎么回事?”
“夏佐的家族生生世世侍奉于霍華德堡,那孩子是我最為親密的騎士與伙伴,因為心存執念,不愿意接受歲月更迭的事實,試圖將我復生。”男人緩聲開口,“但他作惡太多,暴戾逐日在心中累積,力量早已不再純粹。因此即使我的殘魂得以復蘇,意識也大都被惡念遮蓋,變成只知殺戮的兇靈。”
林妧微微蹙眉:“那現在……”
“他附加在我身上的力量被你斬斷,如今站在這里的,是我本身的意志。感謝你賜予我解脫?!彼α诵?,聲線粗礪卻出乎意料地溫柔,“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小姑娘?!?
林妧收回匕首,安靜與他對視。
“這片敗落的土地已經束縛他太久太久,是時候放手了?!?
猙獰血絲自領主眼底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散發著綠寶石光彩的淡淡笑意。他的目光慈愛且莊重,把林妧打量一番后雙手上抬至前胸,在小姑娘微詫的視線里緩緩取下紅寶石戒指。
“來吧,小女孩。雖然舊日輝煌已逝,它無法為你帶來任何名利與財富,”他笑著遞過戒指,聲音隨著逐漸消散的身體越來越低,“我把這枚象征家主身份的戒指贈予你,只要接過它,你就是霍華德堡的新主人。懇請你帶領那孩子重新尋回光明坦蕩的內心——這是霍華德家族最后的愿望,也是我個人的小小私心。”
他因騎士的執念醒來,卻未曾想到睜眼時已是千百年后。
曾與他舉杯相慶的人們盡數化作塵埃,不知長眠何處;家族榮耀被遺忘在時間的幕布之后,昔日的壯志凌云宛如春秋大夢。觥籌交錯、笙歌曼舞盡成過眼云煙,唯有那份忠誠延續了千百年之久,并將在余生繼續追隨。
可領主卻沒辦法告訴那個孩子,他的執念已近乎偏執這場追隨的終點必定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告訴夏佐,小姑娘。”雄獅般的男人緩緩閉上眼睛,在徹底消散前對她說,“比起‘忠誠’,心存善意才是最好的美德。如果以忠誠為名號濫殺無辜,這份所謂的忠心便也成了不可饒恕的暴行,我們理應為枉死的平民們謝罪,他和我都是?!?
細風吹過城墻,撩起一縷寥寥青煙,以及領主最后一句喟嘆:“還有……無論如何,很高興曾與他并肩作戰過。”
男人的身形于此刻消散在風與霧氣里,只有林妧手中的紅寶石戒指璀璨如昔。
好像做了一場時空交疊的夢。
林妧下意識從城墻向遠處俯視,放眼望去時,見到山腳錯落有致的紅頂房屋、綿延悠長的盤山公路與高聳入云的群山。
想必與記憶中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吧,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站在這里呢。
她暗自握緊手里的戒指,轉身下樓。
*
與林妧相比,遲玉的境況就要不妙許多。
亡靈騎士對他來說并不算多么強勁的對手,但不料體內蟄伏的病癥在戰斗時突然發作,瞬間侵襲全身的劇痛讓他迫不得已放慢動作。
金發青年顯然注意到這番變故,手中長劍利落地橫劈而過:“你的身體出了問題,即使我贏了,也不會感到榮幸。”
“別開玩笑了?!?
他毫不猶豫地咬破舌尖,用匕首在手背猛地一劃??谇焕飶浡难任杜c撕裂的疼痛有效地讓他保持清醒,少年如鬼魅般融入周身黑霧,凌厲的攻勢比之前更為狠辣:“我即使廢了一半,也能照樣殺了你?!?
狂雷般猛烈迅捷的刀法讓騎士無暇應接,引以為傲的劍法在毫無規律可言的攻勢下顯得格外無所適從,就在這一個愣神之間——
浸血的長刀無聲逼近胸口,在咫尺之距時頓頓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