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步滄桑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不必他繼續說下去,她就已經懂了。就是那一年,他回到孤兒院,在那里看到許多被拋棄的孩子,其中就有gina。她轉身過去,也展臂擁抱他,格外的深長,像是展開了全副的心扉,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又一個黎明來臨,他們用丙烷爐烤了最后一點香腸,還因為失手掉了一塊吵了一架,互相埋怨,然后坐在門邊,開始玩笑餓死的可能。
“如果我死了,”隨清先開口,“回去讀書,旅行,開party,找個年紀相仿的女朋友。”
大雷嘆氣,仿佛在說怎么又回到這幾句話?而后便是原話奉還:“如果我死了,回去工作,旅行,開party,再找個男人。”
隨清點頭。
“但別是那個老邱。”他補充。
她失笑,回答:“好,我會找個像你一樣的人。”
“你找不到的。”他輕嗤一聲,說得很肯定。
“那我盡量吧。”她愈加要笑,直到聽見山脊另一邊傳來風聲。
片刻,他們才意識到那是直升機旋翼發出的聲音。
他于是起身,朝他伸出手:“遺憾,no new guy for you.”
“遺憾。”她笑著,拉著他的手站起來。
當天夜里,隨清和魏大雷從g南機場出發飛回a市去。次日,港區改造的項目開標,清營造提交的方案落選了。
這個消息是邱其振在電話里告訴她的,那時,她正坐在清營造的辦公室里,隔著一道玻璃門,魏大雷在外面抬起頭看著她,似有感應。
“他們還是想要一個更商業一點的方案。”老邱在電話這樣對她解釋。
隨清表示十分理解。對于這個結果,她其實已有預料。港區項目的招標雖說是從規劃和場地設計階段開始的,但其實地塊十幾年前就已經拿下,要用來做什么,至少掙多少錢,開發商和當地政府都早有打算。最后獲選的方案果然就是將整個住宅區改建成商業步行街,保留并修復其中有觀賞價值的老建筑,但居民全部遷出。就跟這個城市里其他老建筑群的改造結果一樣,成為又一個游客的主題樂園。
要說失望,并不是一點都沒有。十年過去了,曾晨的概念設計依然不能成真。
但她還是鄭重地說:“不光是為這個項目,也不光是為了g南或者q中心,您幫了我很多,謝謝。”
不知是不是因為延遲,電話那頭有短暫的沉默。片刻之后,邱其振才道,“你是個優秀的建筑師。”
“您也是優秀的業主,有審美的那種。”隨清靜靜笑了,相信這并不完全是商業互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只是在猜羅理會不會把這個笑話也匯報給他聽了。
邱其振果然笑起來:“怎么又搞得像道別一樣?我早就說過,我們的理念重合,以后有的是合作的機會。”
“是。”隨清拿著手機點頭,絲毫沒意識到他根本看不見。
但老邱并不只是畫了一塊遙遠的餅,繼續說下去:“這個舊住宅群只是港區改造的第一步,縱聯實際拿到了整個地塊的開發權。項目已經立項,正在招募顧問團隊。我希望清營造能夠作為建筑設計方之一在programming的階段就加入進來,為后面的資金計劃、團隊選擇和項目運作做準備。”
隨清怔住,整個港區包括更大片區的舊住宅群,以及一百五十年前清朝招商局和英商聯合造起來的舊船廠,其中宏大的造船車間和船臺,她前一陣就已經去看過了,那幾乎已是一個小鎮的規模。
作為建筑師,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要等到項目設計階段,領到了任務書才開始寫方案與擴初。如果真的能夠在programming的階段加入進去,參與調研分析、預期策劃、可行性研究等一系列前期的工作,甚至確定項目基本的經濟指標,那可以做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多,甚至意味著整個區域的規劃和設計。而清營造這樣一個小事務所能夠得到這樣的機會,實在是破格了。
“我怕是又要對您說謝謝了。”隨清道,是真的不知道如何表達。
邱其振卻答:“其實,我一直在想你說過的一句話。”
“哪一句?”隨清問。
邱其振回答:“世上并不存在建筑師不該考慮的問題,所有問題,都可能成為建筑師的問題。”
“這是曾晨教我的。”隨清有些微的哽咽。
電話那邊這樣回答:“你學得很好。”
就此,忙碌的日子又開始了。
整個夏季,隨清幾乎每一天都是在港區度過的。那座三十米高,三百米長的船塢,在她眼中猶如一條巨鯨的洞穴。而她在其中出沒,記錄下每一處管道,每一道暗紅色防銹油漆的樓梯,每一堵斑駁的紅磚墻,以及所有混凝土巨柱之間的工字結構。那種虔誠,就像是面對著一座無字的博物館與紀念碑。
而魏大雷又回到g南去了,他自稱是清營造在那里的駐場建筑師,但隨清并沒有給他這個頭銜。還是那個行業梗,用一個實習生駐場,還不就成了方案婊?
兩人于是在g南與a市之間飛機往來,所有的登機牌收集在一起,簡直可以拿來打牌。
直到夏天快結束的時候,魏大雷的入學時間又一次臨近,而他又一次對她說,他不想走了。
那時,他們正躺在名士公寓八樓那個明藍色墻壁的房間里。
夜已經深了,房間里沒有開燈。黑暗中,寂靜像是被拉長了,隨清聽見遠處的天際隱隱有雷聲滾過,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噪音,以及他胸口呼吸的起伏。就是在這寂靜與黑暗里,她擁抱了他,點了點頭,說:“好,那就留下吧。”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抱住了她,輕輕吻她。
那天夜半,她又做了一場夢,夢中還是那一日在警察局認尸的情景。
她看到自己跟在警察身后,穿過悠長的走廊,淺綠色的自動門靜靜滑開,而后就看到那張蓋著白布的不銹鋼推床。白布揭去,下面還是她熟悉的面孔,平靜地躺著,閉著眼睛,就像是睡著了。
“再見。”她喃喃地說,而后便醒了。
床頭的時鐘顯示凌晨三點三十七分,大雷還在她身邊熟睡著。她一動,并沒碰到他,他卻好像感覺到了什么,愈加湊過來,埋頭在她胸前。
她于是靜靜躺在那里,等著他的呼吸再次勻停,這才慢慢起身,走到衣櫥邊,開了櫥門,拿出那只衣袋,悄無聲息地走出去。
凌晨的街頭幾乎沒有人跡,交通燈徒勞地變換著,許久才有一輛車經過。她穿過馬路,又走了兩個路口,終于找到印象中的那個捐衣箱。箱子安在一處石基之上,投入口很高,也很緊。她踮起腳才能夠到,將衣服塞入的動作可以用奮力來形容。
但最后,她沒能松手,又從箱子里救出那衣服來擁在胸口。
魏大雷找到她時,她坐在地上,仍舊保持那個動作。
“隨清。”他叫她的名字,走近她,在她身邊坐下,伸手將她攬到懷中。
</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