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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想怎么樣?”她反問,其實早知道他的心思。
他于是笑了,也不跟她客氣,脫掉外衣,撕開她的睡袋也鉆進去。她沒有拒絕,但地方實在太小,他們只能擁抱,兩人細密相貼。她感覺到他的心跳和體溫,寒夜里,叫她覺得很舒服。
也許是因為露營燈續航有限,他伸手關了燈。黑暗中,他摸到手機,點開相冊,找出一張照片,遞到她面前。
她接過去看。那是一張翻拍的全家福,看背景像是在海邊。畫面中四個人,一對夫婦,一雙兒女。兩個孩子都只有十多歲的樣子,但她還是能認出來,男孩是魏大雷,女孩是魏晉。兩人對著鏡頭笑得很燦爛,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皮膚曬成小麥色,出了汗,沾上細細的沙粒,光亮而飽滿,一望便知是那種被照顧得很好的小孩,無論是在物質上,還是情感上。
不過,他們身后那對夫婦年紀卻太大了些,頭發幾乎已經全白,看起來不像雙親,倒更像是祖父母。而且,顯然是白種人。
“這是我父母,sid and amber。”他對她說,關掉手機,周遭又陷入黑暗,只聽到外面的風雨聲。“沒錯,”他又道,“我跟魏晉,我們都是被收養的。”
而后,他說起二十年前g市市郊的那所兒童福利院。那個時候,他只有兩歲十個月,要不是后來又回去過,對那個地方已經完全沒有記憶了。當時的事,都是后來amber告訴他的。
那天,來福利院的都是外國人,由一個領隊兼翻譯帶隊。那個領隊是一名g大社會學專業畢業的大學生,跟著她來的還有一個g大交流項目的外教,就是amber。
所有來訪者都被帶到一間大活動室,里面全是孩子,從一歲多到三歲的都有。有一個生活老師,還有一個保育阿姨帶著。
生活老師向來訪者介紹,說這里的嬰兒和兩歲以下的孩子都有專門的育嬰室,由專門的保育員照顧,喂奶,放音樂,互動,休息,每天的工作都是按照工作表來的,既科學,又健康……
孩子們不管這些,已經朝來訪者擁過去,搶著拿他們手里的糖果。大一些的早就學會主動擁抱陌生人,甚至開口叫爸爸媽媽。來訪者們無一例外地動容,有不少開始擦眼淚。但擁抱是一回事,收養又是另一回事。大多數人還是比較喜歡小一點的孩子,最受歡迎的是一歲左右的嬰兒。
有一個男孩也過來抱住了amber。他看起來大約兩歲多,有一雙特別漆黑的眼睛。他的擁抱格外深長,像是展開了全副心扉,傾盡了全力。amber蹲下來跟他說話,但他只是看著她笑,一聲也不吭。
“他不會說話。”生活老師在旁邊道。
“聽力的問題?”amber問,那時她已經能說簡單的漢語。
“不是,”老師搖頭,“他聽得見,都檢查過,都沒問題,就是不說話。我們這兒也有心理輔導室,但也就是過去聊聊天什么的。他不說話,心理老師也沒辦法……”
“他幾歲?”amber打斷她。
“就快三歲了。”老師回答。
“三歲之后的孩子會怎么樣?”amber又問。
“健康的孩子可以上幼兒園,小學,中學,就跟普通家庭的孩子一樣。晚上就回來住宿舍,跟我們員工宿舍挨著,周末也有外面的老師來給上一些興趣課……”老師又繼續介紹起來。
amber卻又打斷她問:“那有殘障的孩子呢?”
“嗯……”老師猶豫了一下答,“我們這里分不同的部門,沒法上學的孩子一般就在康復中心的活動室里,里面都是軟包的,也有欄桿,孩子可以扶著走動走動,鍛煉一下身體……”
amber當然聽得出那言下之意,那些孩子只能待在那個軟包的房間里了。一個念頭忽然而起,就是在第二天,她帶著sid又來到g市兒童福利院,提出了收養的申請。
福利院方面很謹慎,希望他們能做好充分的準備,不僅是物質上的,更是心理上的,以免給孩子造成更大的傷害。因為這個男孩已經有過一次領養之后又被送回來的經歷,原因就是他不說話。雖然醫生還未作出診斷,那對養父母先做出了決定,他們不想要智力殘疾的孩子。
不過,amber很堅定,也很有耐心。接下去的半年,這對從未考慮過生育的夫婦作為寄養家庭帶著這個男孩生活。一年之后,所有的領養手續完成,男孩跟著他們回到美國,有了一個新的名字,daryl west。
他還是會像從前那樣擁抱amber,還有sid,像是展開了全副的心扉,傾盡了全力。他們在早晨起床的時候擁抱,離開家上學的時候擁抱,夜里講完故事之后擁抱。而且,他開始說話了,不僅像一個美國孩子那樣說英語,還跟sid學了一些漢語。他什么都說,從早到晚,滔滔不絕,就像是要把曾經沉默的日子全都補上。
amber和sid很享受為人父母的感覺,在男孩六歲的時候,他們有機會回到g市工作,又在同一家孤兒院收養了一個不到三歲的女孩子,取名gina。
那一天,他們是帶著男孩一起去的,一開始并未意識到這樣的經歷會對他有什么影響。因為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被收養的,也并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好。他們與其它的家庭不一樣,他們是互相選擇了彼此,所以才格外相親相愛。
直到后來,amber發現男孩的變化,才意識到他看到那些孤兒院里的孩子,尤其是看到gina的遭遇之后,又開始介懷自己曾經兩次被拋棄的經歷。gina是被人裝在一個紙盒里遺棄的,送到福利院的時候已經嚴重凍傷,雙下肢足踝以下截肢。
那段時間,男孩希望每個人都喜歡他,并且愿意為此付出一切代價,合理的,不合理的。他是學校里最受歡迎的孩子,卻也會因為任何人一個不友好的表情焦慮到做噩夢的地步。他擁抱每一個人,甚至會邀請陌生人回家。amber和sid反復跟他談過,并且帶他去看心理醫生。后來,他似乎好了。直到十七歲,他突然帶回一個流浪的女孩,告訴他們,他準備結婚,并且計劃放棄學業,開始工作。聽到這個消息,amber竟覺得自己一點都不意外,這就是他會做的決定,typically daryl。
有那么片刻,隨清忘了呼吸,只是抱著他。
reactive attachment disorder,反應性依戀障礙,她又記起那個名詞,記起前面常有的前綴,兒童。
沒有人是一本攤開的書,沒有一本書僅是十幾頁,她又一次這樣想。
第55章 晨光
夜已經深了,雨勢稍歇了片刻,風吹散云層,朦朧的月光照進來,鋪陳在兩人之間。
魏大雷翻身過去,仰面躺著,屈起一條手臂枕在頭下,繼續說著他的故事:“七歲的時候,有個心理醫生跟我聊了幾次,給我下了診斷,說是反應性依戀障礙,去抑制亞型,典型表征就是對依戀對象缺乏選擇性。他說,這毛病在孤兒或者寄養家庭的孩子中間很常見。”
話到此處,他停了一停,像是在等著隨清的反應。但隨清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側影。
滿屋的孩童,一雙雙游移不定的乞愛的眼睛,那些畫面一定深深烙在他的記憶里,她甚至可以從他此刻的眼中看到當時的印記。直到這個時候,她才覺得不可思議,初見時竟會以為他簡單,快樂,什么都沒經歷過。
倒是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什么?”隨清問。
“你是不是覺得,”他又望著落葉松榫接的屋頂,“我之所以到g南來做藏區建筑的研究,一定就是因為過去在g市福利院里的經歷。之所以離開blu一路跟著你走,堅持要做登山基地的項目,也是因為心理醫生說的那個毛病,去抑制型依戀障礙,我不會選擇,遇上誰就是誰?”
隨清沉默。是或者否,她其實并不確定,甚至覺得自己根本沒資格回答這個問題。就像她也不知道自己做出登山基地的方案,是不是因為雙相躁狂期的思維奔逸,與他在一起,又是否只是因為性欲亢進。
“那實際上呢?”她只是問。
黑暗中,魏大雷輕輕笑了,呼吸讓濕冷的空氣輕顫起來:“兩次被收養,又有過心境障礙,行為紊亂,這種事恐怕沒人會掛在嘴邊吧?但我是真的不喜歡提起那些事,好像只要一說,一切就都變了。十八歲的時候有過一次,現在又是一次。”
他們從來不會over parenting。
那女孩子走了,人家比他現實。
隨清想起魏晉對她說的話。也許,只是也許,那一次,amber做了不一樣的決定,為了自己深愛的孩子,那個有著漆黑的眼睛,深長的擁抱的男孩,她over parenting了一次,去找了那個流浪的女孩,把他的問題告訴了她。最后,女孩因此懷疑他的初衷,終于選擇了離開。
她在腦中演繹了整個故事的經過,但卻還是要問:“怎么變了?”
大雷靜了片刻,轉過頭看著她,目光清黑而安靜。他說:“隨清,我告訴你,我到g南來,就是因為喜歡這里。跟著你離開blu做登山基地的項目,是因為我覺得這個項目值得去做,你的方案是我看到過的最好的方案。你可以到世界上任何一所大學的建筑系去,隨便找一個畢業生,問他們這個問題,如果可以把他們才剛拍腦袋想出來,或者幼稚得不值一提,或者根本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實現的畢業設計用在g南登山基地這樣一個項目當中,看看他們會不會做出跟我一樣的決定?你信不信想要給你賣命的小朋友可以從這里排隊排到景區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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