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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長悠將茶杯擱在床頭小幾上,問:“什么時候了?”
紫蘇道:“還沒到午時,公主連兩個時辰都沒睡足,餓不餓?”
步長悠搖頭說不餓,但腦子里像有鉛塊壓著似的,疼得厲害,她讓青檀拿一身干凈的裙子換了,準備再睡會兒。
剛開始睡不著,只覺得雨聲越來越大,渾身開始發冷,后來好不容易睡著了,又開始做夢,好像回到上一年夏天,鄢王、祁夫人、裴蓁、恒淵......
雜亂無章。
青檀最先發現了不對勁,因為步長悠的臉燒紅了,她摸了一下她的頭,燙得駭人,又摸摸身上,一樣,她嚇了一跳,忙叫紫蘇,讓紫蘇去請大夫。
紫蘇出去找西鄰問了一下,冒雨請了大夫來,大夫說是傷寒,不礙事,開了方子,叫她們照方子抓藥,吃幾劑就好了。
紫蘇又出去抓藥,回來后,身上都濕透了,青檀叫她趕緊換衣裳。紫蘇換完衣裳,守在床邊,青檀去熬藥去了。
紫蘇問步長悠餓不餓,想吃點什么?步長悠什么都不想吃。吃了藥之后,又躺下,睡了一會兒,身上發了汗,卻不覺得輕快,而是更沉重了。晚上又吃了一劑藥,夜里生受了一夜,次日情況沒有絲毫好轉。
青檀覺得藥不頂用,估計是庸醫,讓紫蘇去找相城,他找的大夫總比她們找得靠譜。
步長悠雖燒得厲害,但腦子還清醒,不讓她們去。
青檀只好讓紫蘇去找薛川穹。
薛川穹帶紫蘇到百全街,百全街上有個從宮里退下來的王醫,紫蘇一聽覺得靠譜,趕緊請了過來。
王醫跟之前那大夫說得差不多,說步長悠之前受了傷,沒好利索,身子弱,風邪侵體。又看了之前那位大夫開的方子,說少了兩味藥,有幾味藥材的藥量也不對,酌情增減了一下。
薛川穹送大夫回去時,順便走了一下丞相府,將步長悠生病但不愿相城過去看的事情統統講了。
相城從腰里拽下一塊玉佩,給了薛川穹,說他辛苦,又說那邊倘若有什么需要,請他幫忙,缺錢的話,來知會一聲,他叫李瑋送去。薛川穹哪敢,疊聲說應該的應該的,叫他放心,他一定勤快些,多跑跑,保證不叫她們缺什么。
薛川穹走后,相城回房繼續畫圖,可根本就畫不下去,還是去了洋槐街,但沒進去,只叫了門,讓青檀出來。
青檀將怎么發病,什么癥狀,大夫怎么說,以及用了什么藥都跟他說了。
相城聽到公主是為了給自己作賀禮累病的,又聽到青檀說公主病中燒糊涂時叫他來著,心里挺受用。可一想到公主病了,卻不讓人找他,這種疏離,又讓他不是滋味。
上次也是,遇險不想著找他,卻找裴炎。雖然他承認武平君府比丞相府更值得托付,公主不想事情鬧大,選他們家無可厚非,可武平君府畢竟讓公主難堪過。倘若是他,他寧愿選不靠譜的,也不選讓自己難堪的。
兩人正站在槐樹底下說著,打西邊過來一個小個子男人,這人在門口停下,看了看墻上寫著“祁府”的木牌,就要往里進。
青檀立刻叫住:“你干什么?”
小個子一見邊上有人,問:“請問這是洋槐街祁府嗎?”
青檀從樹底下走出來:“是祁府,你是?”
小個子眉開眼笑起來:“我是百全街老王畫齋的學徒,前些日子貴府小姐往我們畫齋送了一幅畫,說要裱一下,現在已經好了,師傅派我給送過來。”說著將背在背上的包袱皮取下來攤開,將畫匣拿出來,遞給青檀,請她驗一驗。
青檀沒接到畫匣,因為斜剌里伸出一只手,這只手替她接了畫匣。
包袱皮里還有印泥和一張手寫的條子,小個子打開印泥,托在掌心,道:“倘若沒問題,還請兩位誰摁一下手印,我好回去交差。”
相城將畫從匣子里取出來,打開看了兩眼,說沒問題。
他是此道中人,都這么說了,青檀就放心了,摁了手印。
學徒走后,相城將畫合上,放回匣中,卻沒交還青檀,而是給了李瑋,道:“公主的畫技又有進益,我拿回去仔細瞧瞧,下次來給她帶過來。”
若是之前,青檀不會覺得《琮安遇匪圖》有什么可避忌相城的。可自從在自雨亭聽到了葉氏的話后,她不免多心起來。這種心理一旦出現,導致她看什么都覺得不對勁,這幅《琮安遇匪圖》她不想讓相城拿走,就做出為難的樣子:“公主聽說王師傅裱畫手藝好,一直等著看呢,公子直接拿走......”意思很明顯了,你怕她生氣,我們也怕她生氣,又道,“要不等公主先看過,我再給公子送到府上去?”
這幅畫相城是鐵了心要拿走的,他道:“那就不要讓公主知道被我拿走了,再說公主病成那樣,哪有什么精力看畫。”
青檀還想說什么,相城擺手止住:“青檀,公主沒那么小氣,好好照顧她,我先走了。”
李瑋回身打起門簾,相城進到馬車里,李瑋擺擺手,讓青檀別傻站著了,回吧。
青檀有些忐忑的回去了,見步長悠睡著了,就將紫蘇拉了出去,諄諄囑咐道:“剛才老王畫齋的人來送畫,正好被相公子看到,他把畫拿走了,等會公主醒了,咱們倆可得想著把這事告訴她,千萬別忘了。”
紫蘇有些莫名其妙:“一幅畫,拿走就拿走唄,你這么緊張做什么?”
青檀沒辦法解釋什么,因為那只是她心里的懷疑,她道:“我不是緊張,但這事總得跟公主說一聲吧。”
紫蘇粗枝大條的,不作它想,道:“好好好,知道了,我會替你想著的。”
快黃昏時,步長悠醒了,因為發了汗的緣故,身上又濕透了。青檀拿了衣裳給她換,又哄著吃粥,在她吃粥的時候,把畫的事情跟她說了一下。
步長悠倒沒覺得有什么,畫畫出來就是給人看的,相城又是此道高手,看就看了,且看完最好能點評,真心實意的那種,她可不需要什么恭維。
青檀見步長悠反應淡淡,放了一點心,但愿是她多心了。
步長悠晚上看書看到很晚方才歇下,只是仍睡不安穩,做了一夜的雜夢。
夢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歡裴炎,一個個的來質問她為什么。
她向每個人解釋,她之所以對裴炎心存憐憫,是因為他是裴蓁的哥哥,她喜歡裴蓁,愛屋及烏罷了。且無論如何,他幫她躲過了遠嫁的命運,還救過她的命,她感謝他,感謝他們家。
她跟人解釋,可收到的卻并不是期待中的認同,而是猙獰的笑。笑聲仿佛在問,真的是這樣嗎,你相信嗎?
笑聲聽得她心虛,她趕緊大聲回答“我信。”可她很快就聽到了回聲,自己的回聲,回聲是“我不信。”
她嚇了一跳,轉身就跑,拼命的跑,想離這群人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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