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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仍舊讓江谷雨去端過來吃,辣椒炒茄子,摻了玉米粉和白面的槐花餅,大約玉米粉不夠黏糊,槐花和玉米粉黏不到一起,才少加了一點白面進去,有一股洋槐花的清香味。本來是節省糧食的農家飯,江滿吃著倒挺新鮮。
下午等姚老太他們都出去干活了,江滿便又給自己加了頓餐。中午槐花餅吃得挺飽,她就叫江谷雨給她燒個菜湯喝。院子里現成的菜地,江谷雨就摘了個嫩番瓜,切成絲給她燒湯。
“姐,這老太婆可太欺負人了。”江谷雨氣呼呼地從廚房出來。
“怎么了”
“都跟她說了,她明知道你要做飯,一滴油都不留,全鎖到柜子里去了。還有雞蛋,早晨我撿了五個雞蛋,家里十幾只雞,上午一準還有下的,我尋思番瓜湯放個雞蛋好吃,去雞窩里一看,一個都沒有,肯定是她都拿去藏起來了。”
“就這呀,瞧你氣的。”江滿笑道,“不就是廚房那個小木柜嗎。”她去廚房伸頭看看,就這么個老舊的木頭柜子,要不是大著肚子,她一腳就能踹開。
“你去找塊磚頭,砸開。”江滿說,“就這種小鎖頭,往鎖鼻子上使勁砸一下就開了。”
“姐,真砸呀”江谷雨猶豫了一下,“砸壞了可就不能用了。”
“盡管砸,這家里也有我一份,她憑啥不讓我用”江滿說,“她先惹我,我現在就是要鬧得他們不得安生,叫他們主動跟我分家,不分家我這日子也太別扭了。”
小小的銅鎖,江谷雨兩磚頭就砸開了,把柜子里的油罐子抱出來。
物資緊缺的年代,農村家里吃油分為兩種,一種“油鉤子”,就是用一根鐵條,把一頭折彎,頭頭砸平一點,放油時往菜里“鉤”,每次一滴,保準不擔心放多了。另一種“油撇子”,就相當于把油鉤子的扁頭換成一個扁平的小鐵勺,銅錢那么大。油撇子要去五金店買,要富足人家才用得起。
老姚家用的當然是油鉤子,江谷雨便多多鉤了幾滴放進湯里。
江滿看著那鉤子表示心累。不過好像聽說過孕婦吃油吃鹽不宜多,也就懶得理會。
晚上收工回來,姚大嫂一進廚房就嚇了一跳,趕緊喊姚老太,并表示不是她干的。其實不用說,姚老太也明知誰干的,立刻就炸了,對著江滿的門口跳腳咒罵:“糟踐人的東西,這日子不過了,這日子是不是不想過了……”
“我看這日子也沒法過了。”江滿冷冷地一拉門,對上姚老太,“我就問問,這個家有沒有我的份我一年到頭是不是也干活掙工分了,生產隊是不是也給我分糧食、分油了你明知道我剛出院,得好好吃飯,你把東西都鎖起來啥意思推進井里沒淹死我,想餓死我是吧”
“我割了腿肚子肉給你吃行不行遭瘟玩意兒,敗家貨,你這是要給我當祖宗啊……”
“少來倒打一耙。你自己去問問村里男女老少,誰還不知道你怎么虐待我的哪個不知道你惡婆婆的名頭”
剛吵上,大門一響,肖四嬸推門進來了:“呦,這是咋地了”
肖四嬸胳膊下夾著個布包進來,看了看姚老太,卻轉向江滿笑道:“他三嫂,不是我說你,你大著個肚子,怎么又跟你婆婆吵架可別閃著自己。就你這個婆婆,十里八村誰還不知道呀,你幾張嘴能吵過她”
“你這說的啥話”姚老太瞪眼,“我當婆婆咋地了你向著誰呢,別忘了你自己也兩個兒子,三年五年還不得當婆婆。”
“瞧見沒我說一句,她有八句話擠兌我。”肖四嬸指著姚老太,笑嘻嘻對江滿說。
“你少來攪和,你知道她干了啥嗎”姚老太氣得直拍巴掌,“她砸了我的柜子偷東西吃,敗家東西,誰家禁得起她這么折騰呀。”
“我說老嫂子,你這說的啥話”肖四嬸驚訝地睜大眼,“咱是社會主義,兒媳婦還帶餓飯的別說還懷著孩子呢。”不等姚老太開口,肖四嬸揮揮手,“行了行了,我都聽見了,你婆媳倆也別吵了,我可瞧見老隊長往這邊來了。”
江滿氣不過,又堵了一句:“你把話說清楚,怎么叫偷這個家還有沒有我的份了”
姚老太:“你聽聽,你聽聽,她是不是想分家啊呸,我還沒死呢你就想分家。”
“這話是你說的。我可沒說。”江滿瞥見姚大嫂和姚二嫂在廚房伸頭出來看,便扶著肚子慢悠悠說道,“我為啥想分家我這眼看就要生了,生孩子帶孩子,幾年也脫不開工夫,干不了活,分家對我有啥好處”
姚大嫂和姚二嫂一縮頭,進去了。
姚老太:“啊呸!你這是指望我養閑人呢。不管分不分家,村里哪個女人不是背著孩子下田,哪個像你一樣,懷個孩子就想不干活的”
江滿:“你還知道我懷著孩子啊,我大難沒死剛出院,沒分家你憑啥把東西鎖起來,飯都不許我吃”
肖四嬸在旁邊一拍手:“哎喲老嫂子,餓死老娘,不吃種糧,別說社會主義,舊社會也不能不讓懷孕的兒媳婦吃飯呀。”
這肖四嬸也是個妙人兒,笑嘻嘻幾句話,把姚老太氣得七竅生煙,她卻沒事人似的,笑嘻嘻拉著江滿進屋了。
“四嬸子,讓你看笑話了。”
“嗐,這話說的。你婆婆那么磋磨你,村里好多人看著都不忿呢。”
肖四嬸把胳膊下邊夾著的東西拿出來,頭巾包著的,打開來居然是一盒餅干,江滿中午送過去的。
肖四嬸拉開抽屜,把餅干往里邊一塞:“你這丫頭,我也不跟你多話了,我尋思著,兩盒餅干我都給你送回來,你又得跟我爭讓,我留一盒給大蛋二蛋吃,行了吧這盒留給你吃,看看你瘦的。”
說著嘆口氣:“哎,你這丫頭也是客氣,不該我挑事兒,就算我家大蛋二蛋救了你,那也該是你婆婆上門道謝,人家救了她兒媳婦,她但凡還喘一口人氣兒,不該上門說句話的讓你出了院自己去道謝,你還買餅干,她可真不在乎那張老臉。他三嫂,左鄰右舍你少跟我見外,你好好歇著我回去了。”
說完,也不容江滿多說,起身就風風火火走了。
肖四嬸前腳走,后腳隊長叔還真的來了,來了就蹲在院子里,跟姚老頭抽煙袋說話。
隊長叔說話聲音不高,可也沒刻意壓低,江滿在窗口側耳聽著,隊長叔好像在敲打姚老頭,說逼死兒媳婦跳井的名聲就夠難聽了,結果現在村里開始議論紛紛,衛生院好多人親眼見證的,說江滿不是自己跳井,是姑嫂拌嘴,被姚香香推下去的。
隊長叔說,老姚頭你作為一家之主,這把年紀了,凡事也該有點數。
“別管有意無意,你那小閨女都成啥人了可了不得了。”隊長叔磕磕煙袋鍋,“這事要是真坐實了,姚家村出了個勞改犯,別說你們一大家子,就是咱全村人臉上都不好看。你就算不顧念兒媳婦,你好歹也想想讀大學的志華,那影響得多壞呀。我可聽說了,讀了大學報到了的,都上了幾個月課了,還有因為政審退回來的,咱村里好不容易出個大學生,你們家可別自己把志華給坑了。真要鬧出人命,你以為他那個大學還上得成”
第14章 造反
隊長叔這番話明顯是非常震懾。
這之后,姚家人老實了好一陣子,跟江滿還算相安無事,就連姚老太和姚香香,都沒敢再怎么蹦跶。
只除了姚老太整天吊著個臉,姚香香則動不動翻白眼,可每每江滿眼梢一挑,姚香香也就只能跺跺腳走開了。江滿每次看見她那張憋屈扭曲的臉,還挺想笑的。
江谷雨在姚家陪了江滿五天,江滿自己覺著身體沒啥不妥,馬上就是麥收大忙時節了,她離預產期也還有一個多月呢,就讓江谷雨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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