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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琮摸了摸福康的頭,問了寧妃幾句閑話。轉身對我道:“朕還擔心你這里太過冷清,想不到慕華館地氣如此旺盛。”
永定剛吃過奶,沉沉睡去,蕭琮想抱又怕驚醒了她,疼愛之情溢于言表。和妃含笑道:“也是皇上來得巧,嬪妾們叨擾了寶婕妤半日,正說去樂成殿看看珍淑媛并小皇子去呢。”
蕭琮眉間一動,道:“正是,朕這兩天為著毗沙門天王一案頭疼,倒把這茬給忘了。”
裕妃嘴快:“毗沙門天王不是菩薩座下的神將么?怎么犯下案子了?”
蕭琮不語,康延年察言觀色回道:“京城出了個能人,會些個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的把戲,便說自己是毗沙門天王轉世化身,要眾人供奉于他,不光吃喝嫖賭樣樣不落,還讓人找齊一百個童男童女說是要煉化仙丹。”
我聞言當即道:“這就可見是假的了,神佛一類是最慈悲的,怎么可能荼毒生靈?”
眾妃也道:“阿彌陀佛,這不是傷天害理么,哪有菩薩拿活人煉丹的?”
蕭琮在蟠龍紫檀椅上坐了,嘴角漫起一抹涼意:“爾等婦孺尚知此人不實,朕何嘗不懂?雖然罪證確鑿,但擒獲那人雖易,懲治卻無從下手。”
我不禁奇道:“這是為何?”
蕭琮道:“那人周身紋滿了毗沙門天王像,便如護身符一般。每每將其擒獲,他都撕破衣衫露出天王紋身,官吏無人敢褻瀆神靈,竟至無從下手,眼睜睜看著他大搖大擺離去。”
東秦世人歷來崇尚佛道之教,也有精怪妖魅之說,對于菩薩畫像或是雕塑,往往頂禮膜拜,生怕有一點不恭,連帶虔心禮佛學道的人也跟著地位尊崇起來,國師便是最好的例子。
郭貴人咋舌道:“天王寶像確是不能褻瀆,這可如何是好?”
云意冷笑:“紋身不過是一件死物,難道這樣便束手無策任由那人無法無天嗎?”
蕭琮瞥一眼她,沉聲道:“依你怎么著?”
云意道:“趁他不備,綁起來扔進大牢,該如何懲治便如何懲治。”
蕭琮聽完,冷哼一聲再無言語。眾妃嬪見他不悅,也不敢多嘴,一時間殿內便靜的怕人,只有福康吃糕點的聲音間或傳出。
我心下喟嘆,云意的性子快意恩仇,原是極好的。但蕭琮既為一國之君,處事便不能不三思而后行。
毗沙門天王,也傳是北地多聞天王。寺廟中供奉的多為身穿甲胄,右手持寶傘,左手握神鼠的神將形象。“毗沙門”意譯即“多聞”,比喻福、德之名聞于四方。座下有夜叉及羅剎,用以制服魔眾,保護普天下黎民的財富,有的時候被視作統率魔族的鬼神之王。
東秦篤信鬼神之說,若是按著云意的法子辦,雖然簡單,但卻隱患重重,一來那些捉人的官吏難免不會為那人身上的天王像膽戰心驚;二來此人既然已有了小氣候,難保擁躉不四下里捅婁子生亂;第三,恐怕也是蕭琮最擔心的,便是某些食古不化的朝臣會用君王暴戾,褻瀆神靈之由在朝堂上給蕭琮出難題。
我見眾人不敢出聲,蕭琮又滿臉不豫,便打破僵局笑道:“皇上南征北戰,什么時候被難倒過?況且這等雞鳴狗盜之輩,何須皇上費神,不過拈指之間便能收拾了他,咱們這些女流之輩才真是多慮了呢。”
有人附和起來,凝固的氣氛稍稍流轉,蕭琮又想起劉娉和小皇子,便俯身坐在榻旁對我道:“你好好歇著,想要什么只管說。”
我含笑望住他道:“世上的好東西嬪妾都有了,還要什么呢。皇上只管去瞧小皇子,嬪妾倒是想去樂成殿賀喜,只是去不了。”
蕭琮淡然一笑,正準備直起身子,我低聲問:“您晚上還過來嗎?”
他身形一滯,唇角勾起笑意,也低聲道:“來,只要你開口,自然要來。”
一行人出去的時候,卷起厚厚的棉門簾子,我覷見漫天飛舞著輕盈潔白的小雪朵,隨風輕揚復落。室內卻熱氣裊繞,仿若兩重世界。
第六十五章 閑坐小閣看新晴
月上中天,庭院內一地月光如泄,更添清冷。
蕭琮進殿坐下,我見他坐下,才在他身側的花梨木椅上虛坐了。
蕭琮撫了我的手道:“你剛誕下孩兒,何苦起來迎朕,搞這些虛套。”
我微笑道:“哪有那么嬌貴,聽聞珍淑媛誕下皇子第三日還掙著為皇上鼓瑟逗趣,嬪妾這又算得了什么?”
蕭琮一哂:“你足不出戶,消息倒還靈通。”
錦心呈上茶來,蕭琮皺眉道:“這么晚誰想喝釅釅的茶?”
我輕笑道:“看也沒看便以為是釅茶,您當真覺得嬪妾會這么沒眼色?”
蕭琮揭開茶盅蓋,里面是用首烏藤和紅棗泡制的茶水,首烏藤性味甘平,能養心安神,通絡祛風。他也不禁笑了:“果真,朕是想當然了。”
“一杯茶水,皇上想當然不要緊。若是那毗沙門天王案皇上也落了窠臼,只怕當真有進退維谷之慮。”我抿了一口茶,試探道。
蕭琮手勢一頓,抬眼看我。我神色如常,屏退了身邊諸人。一時間宮人都在外間候著,寢殿內唯有我和蕭琮。
“愛卿似乎話里有話。”蕭琮收起笑容,“有話不妨直說。”
我寧和道:“嬪妾有心為皇上分憂,只是怕落了牝雞司晨的話柄。”
蕭琮嘴角漫起一抹笑:“你連朕都不怕,還怕這個?快說,不要吞吞吐吐。”
我見他直截了當,不禁莞爾,越性道:“嬪妾愚見,那人紋了毗沙門天王寶象在身上,正是利用了我東秦子民尚佛的心理。若是貿然抓捕,只怕眾人不服。”
蕭琮道:“嗯,是這個理。”
我道:“世人尊敬畏懼的不過是天王寶象,并非旁的。若是讓他沒有法子露出寶象震懾他人,要抓要殺豈不是容易得多?”
蕭琮沉吟道:“這個朕也想過,只是此人在擁躉心中已有不凡地位,若是抓捕懲辦,最好師出有名。”
我道:“用童男童女煉丹,難道不是最好的罪證?”
蕭琮嘆道:“自古也有用人來煉丹的,雖然大惡,在教眾心中卻算不得什么。”
我略一思忖,拊掌道:“既然如此,便用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不是自稱天王化身么?咱們宮里可還有一位菩薩呢!”
蕭琮恍然大悟道:“你是說國師?”
我拿起一柄玉輪在腿上滾動,婉轉道:“俗話說兵來將擋,天王是菩薩的座下,任他是誰,也逃不出這個套。況且不是傳說那狂徒還有些撒豆成兵的本領么,讓國師出面降住他當真再合適不過了。”
蕭琮忽而又道:“但那紋身始終是個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