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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完她那一鋪拉的話,冷冷笑道:“嬪妾還要多謝穆司衣的提醒了,當真是一發而動全身呢。”
穆司衣頗有得色道:“韓昭儀娘娘奉太后之意料理尚宮局,自她入宮以來,所用衣裳服侍一應由奴婢負責,昭儀娘娘時常對奴婢照拂有加,因此奴婢也從不敢懈怠。有些事情娘娘心知肚明便罷了,也無需拿到明面上擺著,徒然讓其他娘娘不自在。”
我頓時一股無名之火升騰起來,嫣尋卻拉了我的衣襟道:“婕妤娘娘,皇上等著呢。何必在此多費口舌?”
我知她別有用意,便淡淡道:“也罷,既然昭儀娘娘對穆司衣青眼有加,本婕妤便不讓皇上知道也無礙。穆司衣,你好好照顧著魏掌衣,鮫紗名貴,若是旁人做不好,便只有她了。本婕妤不希望她再有任何閃失。至于陳典衣濫用刑罰之事……穆司衣聰明,自然知道如何處理。”
穆司衣大喜,叩頭道:“奴婢知道,請娘娘放心!”陳典衣哽咽難言,連魏夜來及書秀等人也各自都是一臉驚訝不解兼不屑之態。
回慕華館的路上,甬道兩旁的青苔已漫漫的鋪陳了起來。我望著那微小卻蓬勃的綠意,心里總是不平。嫣尋見狀勸慰我道:“穆司衣時常用手下女史精妙所制冒充自己的手藝,膽大妄為也不是一兩天了,宮中早有耳聞,但一來無人敢舉報其事,二來有韓昭儀在她背后撐腰,因此也無人敢管。婕妤若是見不慣其為人,以后不理她就是了。您有身孕,且放寬心,勿需與她置氣。”
我的話語雖低,卻清晰的字字入耳:“你不知道,適才魏夜來與女史屋內密談,說自己不做違背良心的事。況且她性子我看是極好的,不像爭名逐利之徒,此時不肯順著穆司衣,只怕這事情背后有蹊蹺。”
嫣尋思索道:“或許魏掌衣不想自己的手藝再被穆司衣竊取,一時不忿才拼死抵觸呢?”
“如你所說,穆司衣平日里極善于偷梁換柱為自己臉上貼金,想必魏夜來充當筏子也不是一日兩日,為何她以前默默順從,偏偏在染制淺綠鮫紗時誓死不從呢?”
嫣尋沉默片刻道:“娘娘是懷疑鮫紗有問題?”
我撫摸著身上的衣裳,噙一縷微笑在嘴角,淡淡道:“也不知道是不是,終歸回去后便換下來,確保無虞。”
錦心嫣尋神色凝重,忙應了是,簇著我腳步加快朝慕華館而去……
第二日,棠璃奉我之命去傳了魏夜來縫補鮫紗。
來時卻是兩個人,穆司衣笑的春花燦爛:“寶婕妤娘娘,皇后娘娘說了,以后六宮新進的東西都先由您與珍淑媛挑選。這不,奴婢奉韓昭儀之命為您帶來了新進貢的綢緞呢。”
我不防她也跟了來,反倒被將了一軍。當下也不好說什么,淡淡道:“有勞穆司衣,看座。”
恰時浣娘也在,見嫣尋取出那件淺綠鮫紗衣裙,驚異道:“這就是鮫紗么?”
我嘆息道:“正是呢,這么名貴的綢緞,居然被我不小心刮出了小洞,簡直唐突了寶貝。”
浣娘上前牽起衣服細看,越看越贊不絕口道:“鮫紗名貴難紡,動輒撕裂刮花,雖十名女子日日不停趕工,半年也才得一匹。嬪妾看這衣裳縫制及繡花的手工,即便是在禁中織造坊內也是一等一的,想見其縫裁之人,該是何等靈秀剔透!”
我唇角卷起一抹笑意,溫和道:“妹妹此番話鞭辟入里,倒可算得上此人的知己了。”
穆司衣見我們閑話,忙忙展開綢緞道:“請寶婕妤娘娘過目!”
我攜了浣娘的手,緩緩起身同看新呈的綢緞。有一匹嫩黃色五福連珠喜鵲花紋的尤為顯眼,我手指在上面拂過,穆司衣陪笑道:“寶婕妤好眼力,這匹軟緞乃是湖湘進貢,布料柔軟平滑,繡工線條灑脫純熟,最難得是顏色搭配鮮亮,與娘娘的嬌艷最相匹配!”
我不置可否,與浣娘煦煦說些瑣事,一邊冷眼看魏夜來。
她坐半在小杌子上,低著頭端詳著鮫紗,時而雙手上下飛舞。雖然兩手已經纏上了紗布,卻絲毫不影響她動作的靈活輕快。棠璃在旁替她拈線穿針,間或低低閑話兩句。魏夜來只抿了嘴淺笑,偶爾回應,一舉一動都極為端莊和氣。放眼看去,說不上有多么艷麗奪目,亦看不出有怎樣的機智聰慧。只在小心謹慎中悠悠透出尋常的安靜淡然,五官清秀,動靜皆是貞寧之態。
不一時,嫣尋從大安宮回來,笑著福身道:“回寶婕妤娘娘,奴婢適才在大安宮替寶婕妤娘娘請安,太皇太后偏生翻出來一件去年的雀裘來,說是看煙花時沾了火星燙出了幾個小孔,因那雀裘難得,扔了又怪可惜的。奴婢一時嘴快,說起尚服局的女官們個個有一雙巧手,太皇太后便命奴婢去速速請來。奴婢正說來回了婕妤去一趟尚服局,這可巧了,原來穆司衣在慕華館呢,奴婢竟不用去請別人了吧?”
穆司衣一愣道:“太皇太后要補雀裘?”
“正是呢,只不知道穆司衣會不會界線?朱槿嬤嬤說那件雀裘是定要界線才成的。”嫣尋依舊滿臉笑意,穆司衣頓時喜道:“奴婢不才,界線是會的,雖不說精妙絕倫,也可謬稱得心應手了!”
我也笑道:“既然穆司衣會界線,就不必去請你們尚宮了。穆司衣,你可要好好表現,太皇太后要是高興了,你可就算是立了大功一件,飛黃騰達指日可見!”
穆司衣早歡喜的不知如何是好,憑她的資歷等級歷來都只在六宮妃嬪間混跡。宮里有規制,太后的衣著配飾尚且由各局尚宮料理,何況太皇太后?這真是想瞌睡撿了枕頭,正是獻殷勤的大好機會。她也不待大安宮的人來請,忙忙的跟了棠璃一陣風似的拾掇了東西。
臨走前,穆司衣似有顧忌的回望了一眼,見魏夜來寡言少語,只顧低眉順眼的縫制鮫紗,我又與浣娘交談甚歡,微微猶豫,到底沒抗住飛黃騰達的幻想與誘惑,轉身去了。
第四十章 堪嘆時乖玉不光
待穆司衣去的遠了,我展起那匹黃色湘繡綢緞,不經意問道:“依我看這繡花也并無出奇之處,為何湖湘總督還巴巴的當做好東西進貢了來?”
浣娘笑著搖頭道:“嬪妾也只是聽說湘繡昂貴難得,卻也不知道是怎么個稀有法?”
一時室內寂寂無聲,魏夜來埋著頭縫補著鮫紗,手上未停,清冽的嗓音卻緩緩響起:“湘繡圖樣要求精細,每每先由繡娘勾勒于蠟紙之上,又用一根細如發絲的小針按照繡稿刺出勻稱的小孔,每一處刺成之后,再將已經裁好的真絲緞面放于蠟紙底部,這才在緞子上臨拓出繡樣來。”
浣娘輕嘆:“皇天菩薩,居然要這么費事!”
魏夜來笑道:“周御女不知道,費事的還在后頭呢。”
我仔細看她,見她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拈著針,小心的描了幾針,又娓娓道來:“但凡用作湘繡的絲線都先浸在莢仁液里,待煮沸蒸發后,再裹以竹紙反復拭擦。”
因棠璃陪穆司衣去了大安宮,便由錦心為魏夜來充當下手,此時聽魏夜來說得如此繁雜,不禁奇道:“這是為何?”
魏夜來淺淺一笑道:“唯有用竹紙拭擦之后,才能使絲線光潔平整,不易起毛。另有繡織花線,每根線須經染色,使之顯出深淺變化,繡成之后自然凸顯深淺不一的暈染色澤來。”
浣娘抽出那匹綢緞道:“既如此說,這喜鵲便是湘繡的極品了?”
魏夜來只放眼一看,便回到:“這喜鵲繡樣擘絲極為精細,細若毫發,湖湘俗稱這種繡品為‘羊毛細繡’,確實精美絕倫。”
我暗自贊嘆她手、眼、口三者都精于技藝,不過一瞥便能說出這些綢緞與繡工的來歷特點,手上的活計又一時不停,當真是超群之輩。
“俗話說,湘繡是‘繡花花生香,繡鳥能聽聲,繡虎能奔跑,繡人能傳神’的,我往日總是不得其解,今日聽聞魏掌衣一番話,才真個是茅塞頓開了。”我含笑夸贊道。
魏夜來忙停了手里的活兒,起身屈膝道:“奴婢不過是對針織略懂而已,豈敢在婕妤面前班門弄斧?”
我伸手扶了她起來,和顏悅色道:“魏掌衣何須如此見外,我也是真心贊你手工卓絕,并不是假心假意的試探你。”
她也是聰明人,見我放了話出來,只垂著頭不答。我趁熱打鐵道:“魏掌衣為本婕妤做成的這件鮫紗衣裳,涼爽輕柔,本婕妤很是喜歡,待你縫補好了這個小洞,本婕妤自當日日穿著。”
魏夜來忽的仰起頭,眼睛里迸出一點光亮,她正色道:“奴婢有句話,憋在心里很久,不知當講不當講?”
我笑著抿了幾口安神湯,鮮亮的蔻丹在指甲上瑩瑩閃爍:“魏掌衣有什么便直說吧,本婕妤也不是那起小肚雞腸之人。”
魏夜來卻又有幾分躊躇,猶豫再三終于說道:“娘娘已有身孕,若只是貪涼喜穿鮫紗之物,涼則涼矣,未免失于輕薄,不若純棉布料吸汗妥帖。況且鮫紗不耐繡花,針腳稀薄,袖裾固然顯得飄逸,卻又失了刺繡本身一番浮凸玲瓏的好處。奴婢斗膽,請娘娘以后便將這鮫紗收起,改穿薄棉衣裳。若娘娘仍是嫌熱,便穿著素紜縐紗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