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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頷首,大家落座,錦心已奉上新沏的云頂雪峰來。
云意接過茶盞,慢條斯理合著手中杯蓋道:“李順過來。”
李順忙垂手斂容上前,云意下巴朝著玉櫻一挑,淡淡道:“我看這個宮人倒是伶俐的很呢,不知道是內庭哪位教習嬤嬤調教出來的?”
“回敏更衣的話,玉櫻原是郭充衣宮里的,犯了事下放在暴室里。因著皇后娘娘慈悲,又選了出來服侍裴更衣。”
云意冷笑道:“我說呢,看起來年紀也不小了,果然是別人挑剩了撂給妹妹的!你也越發懂事了,內庭送來這樣忤逆的人你也就一聲兒不吭的收下了?”
李順忙賠笑道:“原本慕華館人手就少,就這樣都只是勉強夠使呢。”
我也笑道:“我也用不了這么多人,礙手礙腳的,白放在宮里也嫌吵鬧。”
云意正色道:“妹妹這話又糊涂了,妹妹既為五品妃嬪,即使平日里沒什么分派,館內也該留足人手!一則這是歷來的規矩,二則也不讓人小看了去!妹妹好歹是靖國府的嫡小姐,怎么能任人欺負蒙騙?依我看,這宮人伶牙俐齒,倒是要讓她長點記性,不如掌嘴二十小懲大誡,妹妹覺得如何?”
我拉了她的手婉聲道:“知道姐姐關心我。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她們日夜操勞可憐見的,弄碎了糕點也不是有意為之,說她幾句也就算了。況且棠璃錦心又是極省心的,要那么多宮人宦官放在殿里,進進出出的,我還嫌聒噪呢。”
浣娘見我說的真切,念了聲佛道:“裴更衣真是菩薩心腸!”
云意瞪她一眼嗔道:“既如此,你們倆還真是五百年前修來的緣分,兩人都一樣耳根子軟,只知道一味忍讓!”
我笑道:“史書曾說,太宗欲以呂端為相,或曰:‘端為人糊涂。’太宗曰:‘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決意相之。妹妹愿以呂端為鑒,但凡能學到他一星半點大智若愚的樣子,也就罷了。”
云意狠狠扭了我一把:“這么厲害的嘴皮子,怎么不用在管教下人身上?只會引經據典笑話我們這些沒念過私塾的!”
我笑著躲閃,眼神交錯間只見浣娘一臉懵懂,只顧垂首絞弄蝴蝶絳子。我心下微動,若有所思。
云意笑著抿了一口茶,突然皺眉道:“這是什么茶?”
錦心忙回:“是奴婢在內庭司茶膳新領的云頂雪峰。”
云意道:“你去領的?是誰分派給你的?”
錦心不知何意,老老實實答道:“是那公公。”
云意喃喃:“那福雖然油腔滑調,這些事情上從來不敢馬虎……”
我猶不解其意,正要開口,周浣娘細聲細氣道:“姐姐何不問問領回來的這些東西是何人保管的?”
玉櫻蜷縮的身子一抖,戰栗道:“是……是……是奴婢。”
云意并不正眼看她,只怒道:“你們這些奴才的膽子越發大了!”話音未落,她便反手砸了杯子,青瓷碎渣四處飛濺,旁邊的人忌憚她的威勢,也不敢躲。
她與我雖然位份相當,但進宮半年有余,皇帝三不五時常去她的云臺館留宿,大年剛過又賜了封號“敏”,也算是炙手可熱的寵妃了,說起話來自然比我有分量。
宮里都是些見風使舵極會看眼神行事的人,見她動了真氣,都跪倒在地告罪不已。
云意冷聲道:“我知道你是慕華館頭一個能說會辯的,沒有真憑實據你也不會認罪!順茗,帶兩個人到她們的屋里去搜,有什么越了份的一應帶上來!”
她身邊一個打扮出眾的宮人應個是,帶著人退了下去。
玉櫻面無人色,只嚎啕著哀懇:“敏更衣饒了奴婢吧!”
云意并不理睬,只轉過臉來對我道:“妹妹,你被人蒙騙了!這哪里是什么云頂雪峰?我品著不過比最末等的毛尖好一點罷了!那福錦心不敢偷梁換柱,這賤人倒敢!她今日既然敢做這等事,明日還不知道怎么忤逆!妹妹你心地純善,在這些人眼里反而成了軟弱無能的主子!”
正說著,順茗和其他人抬著一個大托盤進來。里面零零總總放滿了首飾玉器、金銀倮子、荷包錢袋并茶葉糕點等等。
她躬身回道:“回敏更衣,這些都是在慕華館宮人寢中搜出來的,通通是裴更衣份例之物。”
我見狀又氣又惱,那托盤中好多東西連我都不曾見過,想是根本不曾呈獻到我眼前!我平日里自問待宮人們不薄,她們居然做出這種欺上瞞下中飽私囊之事!如是想著,不免讓我一陣心寒齒冷!
云意拿起一個精致的龍鳳呈祥鏤空紫檀木盒,怒道:“這樣的東西你也敢偷?”棠璃眼尖,忙道:“這是咱們小姐封更衣時帝后賞賜的一套宮妝攢金蓮花首飾!”
玉櫻嚇得連連磕頭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看這個盒子精致便斗膽拿了!更衣饒命,奴婢并不敢昧下首飾啊!”
我冷笑道:“好一個買櫝還珠的識寶人!紫檀木何其珍貴?其質堅硬,其味芬芳,華麗內斂,乃是木中之王,非數百年不能成材!尤其宮廷所用雕琢精美,隨便也值千金,你倒是識貨!”
周浣娘蹙眉道:“即便不是名貴之物,帝后賞賜的東西焉能由宮人私自拿取?這人實在膽大包天!”
我聽她們這樣說,愈發覺得胸口堵得慌,李順賠笑說:“娘娘們說的是,后宮之中豈容蠅營狗茍?既然人贓并獲,便由娘娘們發落!”
云意目光清亮,對李順說道:“這會子你裝沒事人來了,早前是做什么的?慕華館大小宮役都歸你管轄,如今出了這種丑事,莫非你之前真的不知道?”
李順垂下頭恭敬回道:“宮女與宦官歷來各行其事,小的不敢說不完全不知道……小的難辭其咎!”
我半伏在椅背上,心里一片茫茫。我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我以為我是慕華館的一家之主,館內所有人的安危榮辱都由我來照拂決定,也正因為如此,我才事事寬容,處處妥協。為的,只是別人也可以真心一片對我,就像我在靖國府時與棠璃、錦心、初蕊她們相處一樣。
原來這世上,并非你對別人好,別人就會知恩圖報,人,也分太多類。
云意輕拍我道:“妹妹,現時人贓并獲,你說怎么辦?”
我別過臉去:“自然是按宮里規矩辦。”
第三章 暮雨逾春庭
云意支著下巴,三根手指上的翡翠戒指與嵌紅寶石金戒指相映生輝。她徐徐道:“我倒是沒遇過這種不要命的奴才。李順,你在宮里十數年了,宮人私下截留主人的東西,按罪該如何處罰?”
李順躊躇道:“小則仗責,大則……處死。”
玉櫻聽到如是說,“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急急跪著上前抱住我的腿。
我正煩躁,遞了個眼色出去,錦心便將她拉開。
順茗呵斥道:“作死的東西,娘娘們還未裁定,你反哭鬧起來,不要命了么!”
玉櫻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死死的用手捂住嘴,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