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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不經意間看到我,眼睛頓時一亮,滿臉笑意的快步迎了過來。我看著她臉上毫不做假的笑容和瑩瑩發亮的眼眸,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起來,什么時候三娘對我有了這等熱情?我竟一點也不知道。她還沒走近,便盈盈福身,口呼:“國師法駕,妾身迎接來遲,望國師贖罪!”
原是我會錯了意,她哪里是來接我的,明明是來拜見國師的。思及此,我心里猛然一驚,本來猜到身旁人地位不低,沒想到竟然是國師!我原以為,既為國師,德高望重,權傾朝野,必定是一位花甲老人,萬萬沒想到,竟會是這位儀態飄逸的中年男子!
他向前幾步,攙起三娘道:“裴夫人無須多禮!”,其他人見了,便都簇擁了過來,作揖的作揖,拜倒的拜倒,國師一時風頭無兩。父親也來見了大禮,將其引為上賓,我冷眼觀察,自國師露面后,三娘一直伺候在身側,反倒主動把父親扔給了二娘,這并不像她素日里爭強好勝的性子。
須臾開宴,流水般的山珍海味依次呈上,眾人先給國師敬茶,又給父親敬酒,席間溜須拍馬之輩甚多,吃飯是其次,吹捧得國師與父親格外高興才是正理。我偷眼瞧二哥,他一臉厭棄鄙夷兼煩躁之色,也不知道又是誰捅了馬蜂窩。
須臾飯罷,眾人又簇擁著國師和父親去往正廳。只見媜兒一身紅色金羅蹙鸞華服,顯得花團錦簇,嬌艷異常。頭上的飾物一樣也無,早已經跪在正廳候著了。嬸娘、國師并父親、三娘坐在上方,媜兒跪著一一敬茶。等撤下茶盞,嬸娘起身散開媜兒慣常梳的雙環髻,綰綰直上盤成凌云髻。三娘鄭重的打開雕花紅檀木錦盒,將一支白玉嵌紅寶石雙結如意簪交給國師,再由國師珍而重之的插到媜兒發間,由父親將媜兒扶起,媜兒復又緩緩跪下叩拜致謝。眾人爭相說些吉利好聽的喜慶之語,媜兒再起身向眾親友福身致謝。由此禮成。
一時禮罷,父親和三娘忙著安置親友吃茶,媜兒被合歡扶了回房。人多眼雜,我和長姐也抽空出來,免得多生事端。長姐因笑著說:“上元佳節,街上花燈如晝,妹妹往年也不出去頑,今日可要好好逛逛。”,我只淺笑不語,畢竟今日客多,身為家中唯一的男丁自然要殷勤應酬,誰知道他還記不記得曾經對我說過的話?
悶悶的在屋里坐了一會兒,棠璃從外間進來,附耳輕語道:“雙成現時正向五小姐房里去,想是去祝生辰。”,我微微點頭表示知道了,棠璃又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這位真走了,能不能收一收那位的性子?!保颐腿挥浧鸪跞?,便問道:“初蕊那丫頭呢?”,棠璃也不知道,忙高聲喚了錦心進來,錦心回說:“屋里上燈用的洋蠟沒了,初蕊去管事房拿新的來,就快回來了?!?。
我按下一顆心,脫下正裝,又換上楊桃色蝶紋寢衣,隨意披上一件家常罩衣,歪坐在曇花小塌上,拉攏了暖爐烘手,想是今夜不出去,也就無所謂穿什么。只是不知為何,心里惴惴的,像是有什么事沒照應到。
第三十四章 東風夜放花千樹
我正圍在火爐邊翻來覆去拆著九連環玩兒,二哥一掀棉簾子進來,見我換了家常衣服,反倒一愣道:“怎么這會兒倒換下衣服了?不去看花燈了?”,我冷不防他突然進來,倒有些又驚又喜,棠璃搬來軟榻道:“二爺請坐——小姐正說著,二爺今天忙,怕是不得空兒。外頭人多,也不敢混逛。所以換了衣服,還說一會早早睡去呢?!?
二哥拉動軟榻,靠近我道:“客雖然多,我認識的也沒幾個。再說前些日子也應酬過了,橫豎有父親在,我偷個懶兒也沒人知道?!?,又一壁催我趕緊換衣服換鞋,自己掀簾子出去。約莫估到我換好了,再負了手進來。笑吟吟的看棠璃為我挽髻。
我急急忙忙的拈起一只胭脂棒,抖出些許胭脂粉,在兩手間拍勻了順著腮邊往上直到髖骨,二哥只笑道:“慢著些吧,慌什么?!?,棠璃笑說:“小姐這種抹胭脂的手法婢子還是頭次見,別有一種風姿?!?,我笑笑,心想沒有毛刷子,若是有的話我還能抹的精致些。腮紅嘛,現代女孩誰的梳妝盒里沒這個。
棠璃綰好了發髻,又抽身去拿披風。二哥踱步過來,看著我的手故作不經意道:“戴著還挺合適的。”,我一怔,才記起他說的是我手上的白玉指環,見他故意端著穩重的樣子,也淡淡回說:“確實挺合適的?!?,他雖然忍住得意之色,眼睛里卻滿是笑意。
出門的時候只有我和二哥。棠璃本來要同去,不料月信來了,難免有些不自在,我便囑咐她在家歇著照看燭火。有二哥陪著,也不需帶家將。二哥說過,出門帶隨從原是為了安全,若無那個必要便不須眾星捧月般嘈雜顯擺。
街上人潮洶涌比肩接踵,我們一融入人群便感受到元宵節的獨特氛圍。真如初蕊所說,好多雜耍、商販、唱曲兒的、賣糖畫的、人人都喜氣洋洋,東奔西走看花燈猜燈謎,老人小孩也摻雜其中,還有大量胡人。我和二哥被擠來擠去,有幾次都差點被擠散。
仗著人多,又夜色漸濃,我猶豫半天,終于瞅準機會拉住了二哥的手。他偏頭看了我一眼,臉紅紅的,卻順勢緊緊握住。沒人知道,隱藏在車水馬龍里的我倆十指緊扣。我那么用力,像要嵌進彼此的生命里,只怕一松手,他就會像手中沙,消逝不見。
不需要太刻意推擠,只順著人群便能攬盡風光,走完一條長街,拐角又是一處空曠之地,一個巨大的花燈出現在我面前:那燈輪高約二十丈,外罩用錦綺流蘇制成,華貴異常。又裝點著金銀玉器,一派珠光寶氣。龐大的燈體上掛著各種式樣的小燈,分別繪制著花鳥草蟲,游魚走獸。光照四方,宛若繁星。目測約有上萬盞,簇擁起來真如天界仙樹一般。
我驚嘆道:“居然有如此碩大的花燈,我平生見所未見!”,旁邊有人說道:“這個花燈是皇上特意打造放置民間,借黎民百姓之口為太皇太后祈福用的。難得九五之尊日理萬機仍不忘一片孝心,罪過可惜二字都說不得了?!闭f完,一眾人等都合十低聲祝禱。
二哥皺眉嘆道:“當真是火樹銀花不夜天,終究太奢靡了。”,我掩住他的口道:“還說,沒聽見周遭都是贊揚聲,就你語出驚人。”,他握住我的手腕道:“世人哪知這道理,從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页鈹潮姸啵蓟⒁曧耥瘢熬€軍士口糧軍衣尚且不足……”,他還沒說完,賞燈的人已經飛來白眼,想是嫌他話多吵著了。我忙拉著他從跪拜的人群中起身,繞到相對人少的街上。
“你啊,從前沖鋒陷陣還嫌不夠,好不容易回來過兩天清靜日子,還記掛著那些士卒兵丁。要是皇帝真的圣明,就該封你做個將軍,起碼也知道體恤下屬。”我附在他耳邊悄悄說,他只搖頭道:“我并不想做什么將軍元帥,我只是想為底下那些戰死沙場的人求個公允?!薄?
我笑著刮他的鼻子:“這話又托大了,上了戰場便生死有命,總不能尤人。”,二哥深深的嘆了一口氣,眼神越過我朝遠方看去:“你不知道,我在那邊的最后幾天,朝廷斷了糧餉,統帥有吃有喝,普通士兵只能自己去挖地瓜苦菜,那青海邊塞苦寒之地,哪里有什么野菜可吃?不過憑運氣獵殺野獸饑一頓飽一頓罷了。棉衣破舊,便剝下死人的衣服裹上,也顧不上忌諱害怕?;噬先羰且覀兝^續追擊,一路凍死餓死只怕不計其數了。”
他說著,又低頭看著身上的玉青色龜鶴喜相逢大氅,忽又抬頭對我說:“萬沒想到還能活著回來,我只當再見不到西京的月色……更見不到你了?!?,我不禁緊了緊手指,似乎這樣就能通過指尖將渾身的熱氣和力量傳輸給他。
他也反手握緊我,勉強笑道:“不說這些了。今日上元佳節,萬不可辜負了?!?,我見他笑的凄涼,哪里又高興的起來,只不過他入伍以后難得回來一次,我若是也沉著臉,可不就真的白白糟蹋這么熱鬧喜慶的元宵節了。
前面熱氣蒸騰,家家攤前都圍滿了人,因著是夜晚,白煙氤氳格外顯眼。我正好奇打望,二哥說:“你也長久沒吃這個了吧?”,“什么?”,我不明所以。他燦然一笑,拉著我快步走到一個攤前,對那店家道:“一碗面蠶。”,我聽到“蠶”字便驟然打了個寒顫,一聲雞皮疙瘩密密麻麻的起來。
他拉著我坐下,付了銅板,端了那青瓷大碗,邊吹邊遞給我:“小心燙著,慢慢吃。”,我猶豫著接過,畏畏縮縮半瞇著眼看去,那碗里稀稀疏疏點綴有碎肉青蔥芫荽,還有十來顆珍珠湯圓大小的面團兒。色味俱佳,香氣撲鼻。我又是好奇又是害怕,不禁問道:“這里面那樣有蠶肉?”。
二哥突然傻住,啞然失笑道:“呆瓜,這是綠豆粉做的,煮糯為丸,糖為臛,雜肉做湯,面團又如人工造蠶,所以謂之面蠶。哪里是真的有蠶肉?”。周旁的人都哄笑起來,我窘的直想往地縫里鉆。二哥也笑,我初認識他時,只當他是千年冰山萬年積雪,不懂得笑,也不懂得愛,朝夕相處下來,才知道他原是冰山下的火種,積雪中的烈炭。只需要有心人耐心引導,就能爆發出別樣熱情。
我將碗遞給二哥,他就著我的手喝了幾口湯,我又夾起一顆面蠶,二哥笑道:“我這傷早好了,怎么好意思還讓你這么費事伺候著?!?,我硬鼓著喂他吃了,才放下碗筷,那店家老兩口便樂呵呵的對著我們說:“舉案齊眉好啊,以后日子還長,長長久久啊?!?,他們竟把我與二哥當成了小夫妻,二哥此時仍鎮定自若安之若素,我反倒不好意思起來。
扭扭捏捏的吃完面蠶,又與二哥一起去猜燈謎。他一路上指點花燈,激昂文字,興致頗高。途徑一個畫糖人的攤點,我驟然停住腳步,卻沒提防二哥仍混在人群里朝前面走去。
畫糖人的老頭手藝十分精湛,我看的入了神。高手果然在民間,只見他先是在光滑冰涼的石板上面刷上一層薄薄的油,飴糖糖稀熬好后,用小勺舀起,快速的在石板上牽絲造型,勾勒出一只小豬的線條,因為糖稀在石板上很快就冷卻了,他的動作行云流水一氣呵成。最后又用小鏟刀將糖畫鏟起,粘上竹簽,稍候凝結即成。他做一個賣一個,有條有序絲毫不亂。我混在一群小孩中間看的忘了形,不時拊掌大笑,間或驚嘆連連。
直到人家打烊收拾起攤子,我才猛然醒覺自己在這里耽誤了太多時間,抬頭四望,哪里還有二哥的影子?我心下大駭,這京城地形我是一點不熟悉的,每次出來必定要有人跟著,否則便不辨東南西北,如今二哥不知蹤跡,看燈的人又這么多,我要怎么才能回去?
惶惶然走了幾步,還是只見人頭涌動,卻沒半個熟悉面孔,我心中的慌亂又添幾分。忽的聽見有人喚“婉婉”,我驚喜交加,忙扭頭四顧,只見一男一女有說有笑擦身而過,那男子嘴里便叫著“婉婉”。我頹然垂首,耷拉著臉不知前進后退,心下只埋怨,叫你眼賤,盡顧著看稀奇玩意兒,現在把一個活生生的人都跟丟了,活該把自己也弄丟了才好!又氣又委屈,眼眶慢慢熱起來。
“婉婉。”
又聽到耳畔有人叫,我暗自不忿,這個“婉”字在東秦也算是個爛大街的名字了,怎么偏生今晚那么多。這不是故意氣我么?我心中嘀咕著,那聲音卻又近一步:“婉婉。”,溫和熟悉,不是二哥是誰?
我驀地抬頭,二哥正站在街邊望著我微笑。他個子高高,又站姿挺拔,當真是公子世無雙,想不在人潮中注意到他都不容易。甫一看到他,我心里頓時有了依靠,一放松下來,眼淚便奪眶而出。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辛棄疾這首《青玉案?元夕》,原本是我應付學業死記硬背來的,此時卻在腦中不約而至。我的心像是稚嫩飛鳥第一次用翅膀掠過云層,懵懂的快樂和振奮的喜悅,在生命里瞬時劃出一道深刻清晰的痕跡。
每個人的生命里,總會銘記住某一刻。也許在別人眼里都是過眼云煙,和吃飯喝水并無不同。可是只有自己才知道,那一刻帶來的觸動和震蕩,即便耗盡一生的記憶,也磨滅不了。
我淚眼婆娑看向他,在層層疊疊的光影空隙里,那如玉的面龐熠熠生輝,滿滿的深情關愛清晰可見。他是喜歡我的,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深信過
第三十五章 一夕得封九重天
我和二哥對望著,良久,他慢慢走過來。我撲進他懷里,又是哭又是笑,他摟住我深情道:“你可是在看糖畫兒?”,我羞赧的嗯了一聲,又馬上為自己開脫道:“下次再不敢了,下次我一定緊緊跟著你?!?。二哥寬容笑道:“無礙,你喜歡看糖畫兒,以后我便陪你一起看?!?。
我喜不自勝,只顧緊緊拉住他的手。他笑道:“你也著實貪玩,直看到人家打烊才舍得走。”,我低頭嘿嘿傻笑,心里樂的猶似萬朵繁花綻放。煙火一個接一個在絲絨般深沉的夜空里盛開,我倆攜手并肩仰望,身邊熙來攘往,我們卻視若無睹,仿若天地間只有我二人,這盛世煙花也只為我二人燃放。
回府的路上,我一直纏著二哥給我哼個曲兒。他只推托著,說是粗人一介不會唱曲。被我纏的慌了,便笑說自己只會一支曲,且沉悶無趣怕我不愛聽。我哪里肯放過他,便扭股糖似的又軟磨硬泡。他瞅準四下里無人,低聲哼起來。
卿尚小,共采薇,風欲暖,初成蕊。
問離人,山中四季流轉又幾歲?
卿初嫁,獨采薇,露尚稀,葉已翠。
問征人,何處望鄉一枯一葳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