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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忽有說不出的滋味蔓延開來,就像一個人跋山涉水登上頂峰卻發現滄海桑田一片荒蕪,所有的一切都荒謬無比,而天地其實原本如此。
如此可笑的境地。
從國破家亡的那刻起,九夷族的每一個人,恨透了王族,恨透了太后,恨透了東帝,數年來一直支撐他們轉戰千里、浴血求存的就是復仇的信念。王族違背了九族共存的盟誓,那么他們必然要付出血的代價。直到幾天前,這仍舊是且蘭生命中唯一的目標。
然而那時她并不知道,同世間所有事情一樣,愛恨情仇,從來就并非一個簡單的存在。
此時此刻,浮翾劍便在身旁觸手可及,連同炎鳳弓和凰羽箭他都交還給她,在她刺殺未遂之后,他卻對她毫不防備。他的一舉一動都讓她迷惑,且蘭看著眼前陌生的男子,想要尋找藏于他身上的某種答案。
這時他似已入睡,眉心微微輕蹙,使得那蒼白而淡漠的臉上現出一種難得一見的清弱,便如破曉時天邊極淺的月色,仿佛隨時都會消失遠去,令人屏息靜氣,生怕打擾了他分毫。忽然他微一側身,肩頭白裘不期然滑下,眼見便往面前炭火中落去。且蘭下意識抬手將裘衣接住,站起身來,見他右手輕壓于左肩,顯然是因翻身觸動了那日的劍傷。
且蘭心中一時五味雜陳,猶豫了片刻,便將那裘衣輕輕放回子昊身旁。不料剛剛靠近,子昊突然睜開眼睛,一道冷冽的目光銳芒驟現,直懾心魂,待看清是且蘭,他略微一怔,眸心中波瀾輕漾,卻瞬間恢復幽深。
與他對視的剎那,且蘭竟感到驚人的殺氣籠罩周身,她分明有數種身法可以后退,卻一動也不能動,只因任何一絲妄動,都可能引來致命一擊。
他究竟是睡著了,還是根本就醒著?
四目相對,空氣里融有一絲異樣,他淡倦的臉上帶著若有所思的笑意,她驚詫的眸中似有半明半暗的探尋。
他含笑凝注,卻一直不說話,似一定要等她先開口,且蘭發現他的耐心簡直超乎尋常,終敵不過他,“我想問你一件事。”
他微微頷首:“你問。”
且蘭一瞬不瞬地看著他:“我想知道,殺我母親和攻伐九夷,究竟是不是你的命令?”
他眉目不動,淡淡道:“是我。”
且蘭蹙了眉梢,再問:“你并非心甘情愿?”
他合目笑了一笑,低低輕咳,搖頭道:“不,我心甘情愿。”
且蘭眸心驟緊,目光直刺他眼底,卻只見無盡靜冷。他閑適淺笑,聲音溫冷如玉,淡然清晰:“遇強不爭,不折于強。”
且蘭聞言微微怔住,她本是心思靈透之人,這幾日留心看察,前后細思,隱約也明白了些什么——
王太后選立東帝,兩宮看似和睦,相安無事,各自淬毒的心機,彼此深沉的算計,卻掩于尊榮,藏在慈孝。
巫族之禍,九夷之災,苛政暴令,勞役征伐,他要瞞過太后,必先瞞過天下人。遇強不爭,不折于強……且蘭將這話在心中默念數遍,沉默半晌,末了輕輕一咬紅唇,蹙眉移開了目光:“抱歉。”這短短兩個字自唇邊吐出,說得極快極輕,子昊略有詫異,抬眸以詢。
且蘭深吸了口氣,抬頭道:“我似乎錯怪了你。”
“哦?”子昊挑了挑眉梢,等她說下去。她神情中閃過一絲難言的憂傷,“殺我母親的命令是你下的,滅我親族的旨意是你發的,你將我困在王城,設下了重重機關,我誤以為你要趕盡殺絕。”她頓了頓,“有些事情我沒有完全弄清,卻枉下論斷,刺你那一劍,只因……我恨了你太久。”她的閉一閉目,聲音飄落于將盡的炭火,一瞬明滅成灰。爐火最后的暖意卻融融升起,映入子昊淡笑的眸中。
知錯容易,坦然認錯卻沒有太多人做得到,這么快便能悟出他話中的意思,這幾天應該想了不少事情吧,如此看來,確是可以調教的,子昊淡淡笑道:“那一劍既是我讓你刺的,你便不必為這個感到歉意。我若不愿,你也沒有機會傷我。”
且蘭道:“這正是我想問的第二件事,為什么?”
子昊道:“因為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