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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昊以眼尾帶過一瞥,淡聲道:“我與王叔說話,如何輪得到你這外人插嘴?”漫不經心揮袖一揚,三尺長劍脫手釘入近旁玄石縫隙,生生沒柄而入,只余一道血紅的纓穗兀自輕晃。
他入陣、奪劍、傷敵不過交睫瞬息,千軍之間來去從容,不曾取人性命已是手下留情,九夷族數千戰士皆被震住。古秋同出鞘一半的劍定在手邊,片刻之后緩緩收回,轉身對仲晏子道:“未想前輩竟是王族尊長,九夷族失敬了。如今公主被困王城,不知前輩意將如何?”
仲晏子聽了此話,知他已生出疑惑,頓時心下不悅,冷冷一哼:“你若有本事,不妨自己去破陣救人。”
古秋同遭他搶白,一時語塞,深知此人孤傲怪僻,喜怒無常,當下不敢再行妄言。退開一步,暗中打量四面形勢,除那九轉玲瓏陣外,帝都顯然防守空虛,此時發兵攻城倒也并非全無勝算,只怕他叔侄聯手,卻勝負難測,因此顧慮,遂決定暫時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仲晏子不再理睬古秋同,只深深看向子昊,冷道:“你不知天高地厚,竟去修練‘九幽玄通’,這門功夫需以九九八十一種劇毒相輔,無異于自殘經脈,你膽量不小。”他方才與子昊硬拼一招,因不欲傷人只用了不足五成功力,原想足以將他攔下,卻不料被他輕描淡寫單掌逼退,交手間一股奇冷無比的真氣直侵經脈,陰寒霸道,此時半邊手臂尚隱隱發涼,驚異之下,不由再將子昊打量,發現他雖目光清湛,但面色煞白無華,唇色淡薄,顯然體內深纏劇毒,氣虧神虛,已成痼疾。
子昊聞言,薄薄一笑:“多謝王叔提點,侄兒體內何止八十一種劇毒,早已經習慣了。”
仲晏子道:“你要自討苦吃,與我無關,但且蘭是我門下記名弟子,你將她擄了去,我卻不能不管。”
“哦?”子昊略有意外,眉梢一挑,“無怪皇非肯如此相助九夷族,原來且蘭竟與他有同門之誼。”
仲晏子雙目冷意淡淡:“王族要滅九夷,我卻偏要幫他們,且蘭這丫頭聰慧乖巧,甚合我心意,你們迫得她國破家亡,我就偏要收她做弟子。”
子昊點一點頭:“今日王叔親自來此,便是看在王叔的面子上,我也該放且蘭回去。但九夷族兵逼帝都,我若放了且蘭,她復仇心切,難免沖突再起,請王叔恕我難以從命。”
仲晏子也不多言,只徐徐道:“且蘭我是一定要救,你若當真不肯放人,便莫怪我不客氣了。”他袖袍靜垂,足下不丁不八,看似隨意而立,周圍卻漸有一股無形的勁氣緩緩旋起。眾人無不生出奇異的感覺,仿佛面前是一片深海汪洋,海水看似平靜,卻漩渦片片,急急翻涌,而東帝獨立的身影便如暗潮洶涌的海面上一葉微不足道的扁舟,四面浪來,似隨時隨刻都有覆滅的危險。
衣衫無風而起,發帶飛揚,面對如此強大的氣機,子昊負手靜立,神態自若,笑道:“王叔未免也太過偏心,且蘭性命無憂,帝都卻危在旦夕,王叔難道便這般袖手旁觀?”
仲晏子深銳的目光中別有一番復雜意味,喜怒難辨:“你擒了且蘭,將九夷族軍隊困在這帝都坎脈之上,二坎相重,險上加險,陽陷陰中,淵深不測,王城東、西兩門水閘一開,宮中三千御湖之水由此盡瀉,屆時這區區數千人還不都喂了魚蝦?卻說什么帝都危難?就算帝都當真不保,又與我何干?我早已與王族毫無關系!”
此言一出,九夷族將士無不色變。古秋同斷然拔劍,一聲令下,身后兩翼騎兵整列延展,弓箭手迅速退居陣中,眾將在前,陣如鋒矢,事到如今,九夷族除全力攻城救人之外已別無他途。
刀光寒,劍芒盛,殺氣烈!
眼見大戰一觸即發,子昊卻似視而不見,只淡淡看向仲晏子一人,忽而唇角輕輕一揚:“當真是什么都瞞不過王叔,往后侄兒還要請王叔多多指點才是。只是王叔若真對帝都毫無牽念,方才在陣中又如何會觸景生情,以至心神失守,衍生幻象,讓商容他們得了先機?”
玲瓏九轉,八方入照,千般幻象,皆由心生。
心之所憂,心之所懼,心之所念,心之所欲,七情成刀,六欲成傷。世間人,凡俗子,滿心情仇,一身恩怨,但凡入陣,在布陣者的氣機牽引之下,無不妄生臆念,才會為殺者所趁。這道理仲晏子再清楚不過,卻無論如何不肯承認,勃然怒道:“一派胡言!你當我手下留情,便是破不了你的陣勢嗎?”
子昊笑容淡去,眉目之下隱透著一股別樣的幽深:“王叔若要破陣,自然易如反掌,侄兒自問未必擋得下王叔。只是侄兒亦知道,王叔畢竟是我族之人。天有不測,人有不察,同室操戈,骨肉離間,上一輩生死恩怨到今日,王族人脈凋零,只剩這三兩點骨肉,我是,王叔亦是。血濃于水,任誰也抹煞不了,雍朝江山,侄兒固然無法坐視不理,王叔又當真無動于衷嗎?”
他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字字如刃,懇切深重,更有一股沉痛的力道直擊人心。仲晏子望他良久,自那眉眼形容間不由念起昔日與襄帝手足情深,心中一陣波濤翻涌,著實難以自抑,他目光一揚,緩緩掠過風云蒼茫之下高大的城池,巍巍宮闕,忽然仰面一聲長嘆:“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天下到今天,王族到今日,分明是自取滅亡!”
子昊淡淡道:“侄兒卻覺得,王族之興亡,向來由不得他人做主,王叔以為呢?”
仲晏子本欲出手制住子昊,逼他開城放人,但如此一來,九夷族挾怨破城,帝都必無幸免,在他心中,實不愿見到此事發生。無論如何,他終不能令王族一脈斷在自己手中,讓帝都王城任人踐踏,念及此處,怒容略消,“事已至此,便是由得你做主又如何?”
子昊隱隱一笑:“王叔柄政之年,帝都堪稱兵強馬壯,卻未曾加一兵一卒于諸國,武者,止戈也,王者,唯仁德不可或忘。黎民蒼生困苦已久,天下亂極,必歸清寧,亂由王族而生,便讓它由王族而止。”
仲晏子眉峰微蹙,心有所感,問道:“先是巫族,再是九夷,子昊,無論戰與不戰,你要如何向他們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