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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檀一愣,實則方才入門見她可憐巴巴的倚靠在乳母懷中,心便有些軟了,此刻那輕柔卻哀婉的語調更是如夏日里的烏梅飲,令他一腔怒火與憋悶生生澆熄,腦中慢慢回想起,那日她要他記住自己所說……
“只需安守本分,我自然同夫人相敬如賓。”
他皺眉,心里一面生出愧意,一面又對她的埋怨不以為然。
豈料她忽而話鋒一轉,滿腔幽怨化為哀愁:“可我仍是感激夫君,即使……不為夫君所容。”
慕容檀望著她俏臉泛白,眼眶通紅,明明雙肩顫抖,楚楚可憐,委屈又害怕,卻還強裝鎮定的模樣,心里又酸又軟。
她如迷失的孩童般握住他的手,仰著頭,漆黑的眼眸閃著濕潤晶亮的光澤,令他想起傍晚他策馬去救她時,她望過來的目光。
“阿拂在這世上別無依靠,唯有夫君,此生還盼能與夫君廝守白頭。”她忽而雙眸再度泛起淚光,淚珠順著雙頰滑落,滴滴砸在他手背上。
“我不想死。”
最后一句,終是說出心底掙扎已久的話。
她對慕容檀此人不甚了解,可不論趙廣源如何說,慕容檀今日能出手救她,便表明他行徑尚算君子,對她也還無必殺之心,她方才又是埋怨又是感激,層層鋪墊,便是為向他表明,她無異心,只如尋常女子一般祈求婚姻順遂,相伴白頭。若他尚對她存一絲善念,她便能得一條生路。
慕容檀凝著她,眸光晦澀,面色陰晴不定。
這女子,當真是令他又氣又恨。
她將他當成什么人?既然出手救了她,又哪里還會反悔,再生殺心?
然而方才趙廣源的話又回響在他耳邊:“早知侯爺仁善,不愿痛下殺手,趙某便擅作主張,替侯爺謀算好。湖廣道消息稱,鄭承義之女生性軟弱,易生憂思,自小便體弱多病,有失眠驚悸之癥。今日她窺見此事,想必驚恐難安。侯爺,若她就此一蹶不振,抑或是作出旁的什么事來……便只怪她命中無福了。”
他眼神閃了閃,雖直覺便相信她非慕容允緒安插在此處的耳目,他心里卻明白,想要利用她的人,卻不在少數。若她當真如此不中用,怕也擔不了燕侯夫人這一身份……
可她當真生性軟弱?慕容檀卻覺她聰明得很,聰明得……令人又憐又恨。
十七八歲正是青春韶華的姑娘,只因嫁了他這個泥菩薩,卻要陷在這樣你死我活的帝王權勢爭端中,處處小心翼翼,身不由己,怎能不教人憐惜?可她偏又如此善用自己的長處,每每惹他心軟愧疚,怎能不教人痛恨?
他忽而想起趙廣源尋到的東西,再次怒火中燒,冷聲道:“你方才說,能依靠者,只有我?”
宋之拂鼻尖通紅如兔兒一般,抽抽噎噎望著他面無表情的模樣,忙怯生生點頭。
慕容檀望著她的模樣欲發笑,又忙忍住,自袖中取出一物件,往床榻上狠狠一摔,發出一聲悶響:“那你且說說,這是何物?”
只見被褥中央,靜靜臥著一枚相思白玉扣,玉扣溫潤平滑,質地上乘,下墜紅穗,一旁則是已被揉作一團的紙,上有寥寥數字,卻看不真切。
看來像是男女傳情之物。
宋之拂有些惴惴,不知到底何意,只好怯怯伸手,將那揉作一團的紙取過展開瞧一眼。
誰知這一瞧,卻差點叫她直接丟開。
那漂亮秀氣,卻缺些遒勁風骨的熟悉字跡,正是出自表兄鄭子文之手。他所寫數字,更是令她又羞又恨——
“思之甚切。子文字。”
她小心翼翼抬眸,便見慕容檀正面無表情望著自己:“此物原是送金陵燕王府,因我離京方追至此。不過區區幾日,便‘思之甚切’,他倒是對你情意深得很。你說,到底是誰?”
說到最后,他語調已是克制不住的帶著怒意。那日在皇宮中,慕容允緒對她失神的模樣已令他不快許久,如今又冒出一個,怎能不讓他心煩意亂——這姑娘……也太招人了些!
宋之拂心底對鄭子文的怨恨又深了幾分。她出嫁前夜,他的話猶在耳邊,看來他當真還未死心。
她咬唇思索片刻,微微鼓起臉頰,故作委屈道:“這是阿拂兄長,自然情意深。”
她如今頂著鄭家姑娘的身份,鄭子文自然應是嫡親的兄長,至親之間,書信思念,情有可原。
這回卻輪到慕容檀徹底愣住了。
他方才一見這東西,便是怒火中燒,未及細想,便來質問,卻怎么也沒想到,這相思扣,傳情信,居然出自兄長之手,這倒讓他臉上掛不住了!
“當真?”他仍是將信將疑。
宋之拂按下心虛,佯裝不滿道:“自然是千真萬確。兄長名子文,在國子監就學,夫君若是不信,派人去國子監一問便知。”她又拿著信件怒瞪他,“既是寫給我的,夫君怎可私自拆閱?”
她的語氣仍是柔軟輕細,卻讓他紅了臉。
私拆他人信件,委實不是光明磊落之舉。
“我,這——誰教那送信的鬼鬼祟祟,讓趙先生抓住,還怎么都不愿說是從哪里來,我這才拆了信……”此話千真萬確,他方才還當是哪里來的探子,可如今說出來,卻好似在無理強辯似的。
宋之拂腹誹,這里頭是鄭子文那見不得人的心思,送信的自然不敢說。
她亦是心虛,更不敢抓住錯處不依不饒,便不再多說。
二人一時相顧無言,正似有些尷尬,便聽屋外傳來敲門聲,孫嬤嬤小心詢問:“侯爺,浴湯已備,可要送來?”
嬤嬤這是替她留他在此沐浴呢!
宋之拂想起孫嬤嬤方才的話,一張俏臉竟是騰的一下燒紅一片。
誰知她正不知所措,便聽慕容檀揚聲道:“送進來吧。”
屋門應聲而開,四個驛站仆役搬著半人高的木質大浴桶入內,浴桶中早已注滿浴湯,熱氣自其中溢出,漸漸在室內彌漫。
第10章 同床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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