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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竟然能好言好語地同花眠說這些話,這在一個月以前還是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霍珩坐在床邊打了個哈欠,伸臂將一旁落在地上的外裳拾起,起身去打水。
水井邊,霍珩拎了滿滿一桶水上來,身后便圍了不少人,昨夜里那碗踐行酒沒喝夠一般,昔日鐵骨錚錚的同袍個個紅透了雙眼,霍珩見狀果然臉色不愉,“哭甚么?”
說著他拎著水要回帳篷,身后的少年們紛紛追了上來,依依不舍地跟在身后。
“將軍!”
“將軍你當真不回來了?”
不知道是誰,說話都帶了哭音了,霍珩拎著水頓住,不知不覺地自己胸口也涌出來一股艱澀之意,他緊緊皺了眉,轉身朝他們比了一個手勢,是揚威營下發號進攻的手勢。他們怔怔地望著。
“霍珩無此幸運,日后不再是你們的將軍。你們還會有新的將軍過來,我會向陛下奏請,調任最勇武、作戰經驗最老道的都尉來訓練你們。都給我好好兒地練,不然日后丟了我的臉,我還會回來的!”
他轉身將一掌托起木桶的底,將水拎了起來走了。身后的人再不舍,也終究不能再追出一步。
*
晌午過后,六月驕陽變得無比毒辣,炙烤著雍州大地。
新栽下去的秧苗還沒有露出頭來,滿田都是糞便的氣息。
耿六帶著人將霍珩他們送入甘州城,一直到城門口才分道揚鑣。
皇帝命人傳了口信來,要讓霍珩回長安,霍珩一走,最初跟著霍珩的子弟兵,如陸規河、班昌燁等人也便在西陲待不下去了,紛紛收拾了行囊要回長安。大魏重武,他們都在軍中供職,雖然官位不高,但回長安也足夠吃穿不愁了,打了兩年仗,人到弱冠還是光棍一條,是時候學著霍將軍娶個賢惠嬌妻回家,日日享閨房之樂了。
僅有的一輛馬車被填滿了貨物,無法坐人,花眠只得與霍珩共騎,甘州城門分道后,霍珩命人在城中又雇了一輛馬車,讓花眠與棟蘭上車。
花眠腿腳不好,傷勢不愈,霍珩遵醫囑不準她跟著自己長途跋涉,寧可多耽誤一些時日,如游山踏水般,慢騰騰地朝長安去。
這一走便是一個多月。
夜里下人搭帳篷,霍珩將馬車的韁繩系在樹干上,自己靠著馬車休憩。
七月底趕上一場暴雨,帳篷被摧毀了一頂,不夠用了,花眠聽著暴動的雷鳴,忽然一陣白光掣過,如將漆黑的夜幕一刀劈成了兩半,棟蘭嚇了一跳,直往花眠懷里縮去。
馬車蓬蓋上玉珠暴跳,發出持續不斷的巨響,花眠安撫著,手掌撫摩著她的頭頂,耳中又是一陣炸雷響起。
她的心隨之一跳,忙推開了車門,一股攜著暴雨的疾風猛撲了過來,花眠身上干凈的絹衣瞬時便濕透了,棟蘭忙將傘遞到花眠手中,她撐開傘骨,跳下了車。
霍珩正在幫人修理帳篷,風雨太大了,他的身上全是泥漿,身后立著陸規河等人,霍珩一邊往地上插著木樁子,一邊催促他們快些進帳篷里去,“進去!”
“將軍!”
固執的不肯留將軍一人淋雨的陸規河,讓霍珩額頭直暴起青筋來,吼道:“進去,將帳篷前右腳壓實了,我才好釘樁子,你們是死的么,聽不懂我的話?”
于是陸規河與班昌燁只得鉆進帳中去,依照霍珩所言,將帳篷一角用石頭壓住。風雨太大,這石頭只有一拳大,壓不實,霍珩只有用木樁子扎著帳篷,再用石頭將削尖的木樁釘入泥里。他的背后都被冷雨澆透了,渾身的水,汗水與雨水混雜在一起,內里火燙,背部冰涼。沿著鼻梁淌下大滴大滴的水珠,砸落在水渦之中。
頭頂忽然多了一片蔭蔽,霍珩釘木樁的手頓了頓,猛然回頭,花眠撐著傘站在自己近處,傘檐高高地舉過了自己的頭頂。
霍珩頓時火大了,“你出來做什么?回去!”
雷雨里人聲太小了,花眠只好吼道:“將軍,你也跟我回馬車里去吧,這里帳篷不夠用了,你快點兒進來!”
霍珩手下利落地嫁給木樁釘入了泥里,拿起剩下的最后一根木樁走到了另一角,花眠卻不聽話,又跟了上來,霍珩氣急,手里用力,連砸了十七八下,終于將木樁子全釘入了厚厚的一層黑泥里,帳篷穩住了。
霍珩一把奪過花眠手里的傘,將傘給她舉過頭,“回去。”
花眠一看,他的大半身子還露在雨水里,霍珩推了她后背一把,“我全淋濕了,躲不躲都一樣,你老實待在里頭。”
她只好聽話,躲在霍珩撐著的油紙傘下,兩人朝著馬車奔了回去。
上了車,棟蘭水靈的杏眼立時瞪圓了,嚇得直往角落里縮去。
花眠要替他找干衣裳換上,霍珩看了眼蜷在角落嚇得臉色發白的小姑娘,哂然道:“不換了,就這樣。”
他要是在車上換了衣服,這沒出息的丫頭怕是要暈過去了,何況這馬車本就不大,三人擠在一處也顯得十分逼仄。
大雨夜,也不能將她一個小姑娘逐出馬車。
霍珩渾身淌著水,怕弄濕了她們的長椅,自覺溜到了地上。
花眠不肯,柳眉微蹙,“將軍,你身上全是水,若不換裳,恐怕要染上風寒的。”
“我心里有數,”霍珩道,“等雨停了,我下車去換。”
“可誰知雨什么時候停。”
霍珩回頭,又是一道閃電掣過,將面前的女孩兒的面頰雪膚映得慘白,那雙漆黑的瞳孔里全是憂色。
他沉默片刻,卻冷靜了下來,“夏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出一會兒便雨停了。”
他雖然語調平靜,但這口氣卻已是心意已決無可置喙的了,花眠自知不能再勸,將衣裳疊好放在了自己腿上。
雨果然去的快,不一會兒,蓬蓋上已不再傳來瓢潑大雨砸落的聲音,霍珩臉色微紅,扯過花眠膝上的裳服,走下了馬車,他換過衣裳之后,又走了上來,就在車門處靠著車壁躺了一會兒,“你睡吧,明日我讓人就近去市集再買一頂帳篷回來。”
花眠點了點頭,黑夜里已伸手不見五指,她挨著棟蘭也慢慢地閉上了雙眼。
清早棟蘭拉開了車窗,搖醒了熟睡的花眠,“夫人夫人,我瞧見了一道虹!”
女孩子對花里胡哨、五光十色的東西總是喜歡的,花眠也瞬間沒了睡意,“在哪?”
她的腦袋探出車窗,朝天邊望去,日出東方,晨光熹微,淺紅透過乳白的云層層暈染而下,順著棟蘭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一道初月狀的拱虹正飛架云層兩端,煥發出繽繁的琉璃般的光芒。
“將軍!”
花眠下意識去喚霍珩,她退回車中,霍珩仍如昨晚一般靠在車壁上休息,她忙折腰蹲了下來,將霍珩搖醒,“將軍,天晴了,窗外有一道虹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