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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此疾行而來,不知被誰潑了一身的水,濕潤的兩道劍眉底下,英俊而年輕的面孔,怒意勃勃。
但花眠承認自己偏偏惡劣得很,見到他,便想逗他,看他氣急敗壞,看他跳腳,看他氣到冒煙卻拿她無計可施的模樣。
于是她輕輕地清了下嗓子,笑道:“將軍,你終于承認我是你拜了堂的夫人啦?明媒正娶的?”
霍珩一愣,頓時又目光沉沉地朝花眠逼了下來,“暫時是,不過你別得意,我說了要跟你退婚,男子漢一言既出,絕無可能更改?!?
花眠懶洋洋地撐了懶腰,露出腋下和鎖骨下的絕美風光來,霍珩又是一愣,一股熱血上了臉,憋得大紅,他蹭地一下側(cè)過了身。
花眠道:“既已成婚,那便沒有退婚之說,要么將軍休了我,要么和離。不過,”她單手支頤,樂不可支,“那樣我以后行市不太好了,又是淪落風塵之身,只能嫁個販夫走卒,這于將軍夫人的名號而言,委實是個侮辱。將來霍郎有了嬌妻美妾,你們無意中又想到那個嫁給了滿臉黑斑的丑男的前夫人,自甘下賤地侍奉,比對霍郎還要殷勤,也不知道心底會不會膈應?!?
“你——”
花眠忽然掩住了嘴唇,“啊,好像無意之中把心里話說出來了!霍郎最不喜歡有人威脅他了,這下好了,他更不喜歡我了?!?
霍珩腦中訇然一聲,抬手在自己額頭上敲了一記。吃痛地想著,母親所察不錯,這女人確實舉止放浪不端,絕不是什么好姑娘,他必須要和她一刀兩斷,回長安之后立刻便要請旨。
皇帝舅舅約莫是這兩年政績清明了不少,開始閑了,于是亂點鴛鴦譜了。
花眠伸出一條手臂,白臂瘦而纖長,如五月里亭亭立于水的荷莖,布滿了大小細膩的水珠。她將霍珩濕透了的衣擺輕輕拽住了,往下一扯,人沒動,還很驕傲,花眠又是一笑,繼續(xù)扯,“將軍,我來之后,洗的第一個人的衣裳,可是你的啊?!?
他眉頭一動,身后那狡猾的女人聲音又響了起來,甚至帶點委屈和嬌嗔:“可人家洗得手指都泡浮囊了,將軍卻反而勃然大怒,將人家洗了半個時辰的裳服拿去裹了灰?!?
“將軍你說,這事是不是很沒有道理?你若是不喜我碰,我以后絕不再碰就是了,但不知者不罪不是么?”說得好像霍珩真十惡不赦般,連他自己都有所動搖了,那女人還喋喋不休,愈發(fā)委屈,“將軍怪我,我卻不敢埋怨將軍,只是也只好聽話,以后你的東西我是再不敢隨意洗了。你不知,我原本在胡玉樓也就是個給人洗衣縫針的下等粗使的丫鬟,只會這些,因一場誤會,我教人打了耿校尉,如今更是心中不安,你們是過命的交情,戰(zhàn)場上的袍澤,我打了他,將軍你不是更要厭惡我么?我只好想著求得他的原諒,便替他洗了幾件衣裳,將他外裳上的破洞縫好了?!?
霍珩心中更是有所動搖,只是轉(zhuǎn)念一想,朝她還拽著自己的雪白手指看了一眼,頓時冷冷笑起來。
他也真是傻子,差點兒信了,這么一雙手,豈會是在妓院里做過下等丫頭的人的手。
于是霍珩生氣地將自己胳膊拽回來,譏笑道:“是一個耿六的事么?你給三十幾個男人洗過衣服你不知道?口口聲聲為我好,你讓我顏面何存!”
花眠臉色驚訝,“什么?三十幾個,這我確實不知……”
“別跟我打馬虎眼了,”霍珩黑著臉道,“你如此狡詐聰慧,就看不出那些衣服有大有小?都是出來打仗不是游山玩水來的,一人能帶著幾件換洗的衣裳?你洗的那些夠姓耿的穿上三年五載了!耿六給你打過,其他人呢,也是得罪了你,讓你挨個兒地一個個去討好?”
花眠訝然道:“這我確實不察,霍郎,你不氣了好不好?”
霍珩被她左一聲軟綿綿的“霍郎”右一聲嬌滴滴的“將軍”喊得牙酸,面子上卻要掛住,冷冷哼了一聲,掙開了她走了幾步。
但這事他好像不怎么想計較了,自己到案桌邊將這幾日傳回來的軍務整了整,開始翻閱。
浴桶里的水漸漸冷了,花眠站起了身來,霍珩無意之中一瞥,正撞見白花花一團,頓時漲紅了頰,“妖婦!”
他沉聲一喝,守衛(wèi)還以為是出了何事,探頭探腦要進來,“將軍?”
霍珩怔了怔,暴跳如雷地吼道:“滾!不許進來!”
“諾。”
外頭終于沒有了動靜。
霍珩又一眼轉(zhuǎn)到花眠身上,她沒有蔽體之物,竟敢如此囂張當著他面兒更衣,霍珩不自在地移開了目光,冷冷道:“你在沐浴,便讓他們這么守著?萬一一個存心不良,你——”
他頓了頓,覺著像是關心,便又板起面孔,冷笑蓋了過去:“我看你這妖婦,還是舉止不檢點,不守婦道。”
花眠將褻衣穿上,又著了一身泛綠的鮫綃,已抽條的美人隨著走動間衣履生香,如水般搖曳生姿。
霍珩翻開了軍報,隨意掃了一眼,從公文底下偷偷掀起一雙眼皮來,只見那女人已沉默而馴服地上了虎皮椅,將她那條毛毯搭在了身上,仿佛累極倦極,頭枕下來,閉目宛如睡去。
這女人安睡的模樣,倒是很乖巧的。
他離去的那日,還不到五更時分,他路過她的虎皮大椅時,花眠身上蓋的毛毯滑落在地上,搭在她的嫣粉繡鞋上。她冷得胳膊打顫,瑟瑟地蜷著嬌軀,手無意識地摸索著臂膀??粗敲醇兞级跣?,實在令人難以相信她有那么厲害的手段?;翮窨戳耍櫫嗣?,將毛毯隨意拾了起來,替她搭上了,才轉(zhuǎn)身出的門。
霍珩低頭,軍報讀完了一封,糧官押送糧草,于天門關外遇上了賊人哄搶,損失近半,太守著人追回,派出了八百人,最后追回來不到一半,賊人也沒抓住,故來就近求援。
大魏事,不論大事小事,霍珩是義不容辭的。他批注了幾個字,拿著公文去帳外找人。
最后事落在了班昌燁頭上,班昌燁知道耿六將事捅給了霍珩,見霍珩來找自己,驚嚇過度,臉白無色,霍珩嗤笑了一聲,將公文拍在他胸口,“許成不許敗,否則二罪并罰。”
班昌燁領命,轉(zhuǎn)身欲走,抹了一額頭的汗。
身后,霍將軍的聲音再度傳來,“班昌燁?!?
他步子頓住。
回頭,漆黑的夜色底下,映著篝火,少年眸如燦星,卻幽冷無比,“我不喜歡,也是我的人,若有人欺她,便是打我的臉,與我霍珩過不去。”
班昌燁的額頭又簌簌冒出了一層巨汗,他抬袖擦拭了幾下,忙道:“小的明白,明白?!?
當初是他攛掇的耿六,后來事情敗露,是他不守信在先,也不能怪耿六將他出賣。只是班昌燁沒有想到,霍珩極度厭惡花眠,或許他得知自己騙花眠洗衣裳后會沖冠一怒,與他大打出手,卻沒料到,他是真的怒,與那種打一架便能既往不咎的生氣大有不同。班昌燁哪里還敢道半個不是,忙領命便退去了。
霍珩皺著眉頭,負手在夜色底下站了片刻,才走回自己帳篷。
兩個守衛(wèi)操著長戈嚴陣以待,想必是被他喝退之后竟沒有走遠,聽到?jīng)]有動靜了便回來了。
霍珩停了停,目光在他們兩人中間轉(zhuǎn)了幾個來回。
守衛(wèi)立時感到大難臨頭的危機到來,忙道:“將軍有吩咐?”
霍珩道:“以后不許守這個門,都退出一丈以外,沒有人叫,不許進帳,尤其是晚上?!?
守衛(wèi)驚奇地對視一眼,對將軍的決定不敢置喙,忙點頭應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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