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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樓羅停下步子轉過頭,曾經在他手里毫無反擊之力的青年忽然變了,有什么洶涌的東西在夏侯瀲的身體里重新燃燒起來。迦樓羅握緊刀,微微下蹲,低聲道:“伽藍刀·逆字一心斬。”
夏侯瀲也同樣蹲伏下去,黑刀橫于胸前,“伽藍刀·逆字一心斬。”
兩個人同時開始對沖,破裂的衣袖帶著呼嘯的夜風,宛轉的蕭聲在他們之中哀婉地流淌。他們像兩只飛蛾,無聲地在夜空中飛行。
倘若手中之刃是為摯愛所揮,它是否便可以斬破最深的黑夜,從此冰火難侵,無堅不摧?
沉如生鐵的黑暗中兩個人劃過一線,刀刃斬風的呼嘯聲戛然而止。沈玦和其他人看見兩道黑色的影子相背而立,靜寂得像兩座礁石。沉寂中人們聽見“咔”的一聲響,是什么裂開了。迦樓羅臉上的面具忽然碎成了兩半,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碎發(fā)飛揚,人們終于看清了藏在面具之后的那張臉。他有一雙大而黑的眸子,挺直的鼻梁和薄薄的雙唇,右耳上有一點螢光,在黑暗中微微閃亮。
“喂,持厭,”夏侯瀲扛著刀轉過身來,“我現在夠格了吧。”
“勉強。”
“你大爺的,下手這么狠,差點以為你真要宰了我。”夏侯瀲揉著肩背抱怨。
持厭伸手揉了揉他的背,夏侯瀲痛得吱哇亂叫。
沈玦嘆了一口氣,“別廢話了,他們出來了。”
林間薄霧里,八個黑衣瓷面的刺客緩緩走出,如同夜里的幽靈現出了真身。
沈問行還蒙在鼓里摸不著頭腦,“這……這怎么回事?他是持厭!?還有,怎么又來一波刺客?”
“你沒注意到蕭聲停了么?”沈玦淡淡道,“他們是鞘,不過現在是刀了。”
夏侯瀲和持厭兩個人一左一右地朝刺客們走過去,人們這才發(fā)現月光下他們二人的背影一模一樣,同樣的高挑修長,同樣的兇煞如狼。他們邁著一致的步伐緩緩前進,黑刀和剎那在月下是彎彎的一弧,流淌著妖異的光澤,如同女人秀麗的眉宇。
夏侯瀲舔舔牙齒,眸中血色浮現,“我們兄弟倆送諸位……往生極樂!”
第121章 哀鴻低徊
沈問行緊張地直哆嗦,湊過腦袋問沈玦道:“爹啊,您怎么認出舅老爺的?”
“方才他和阿瀲對戰(zhàn)的時候,用的是刀背。”沈玦道。
“原來如此!”沈問行恍然大悟。
“只是持厭六年前就失蹤了,不知為何會被伽藍所制。”沈玦皺著眉低吟。
刺客猶如鬼影,踏著月光而來。夏侯瀲和持厭背靠著背,封鎖住刺客通往沈玦的必經之路。
“喂,持厭,”夏侯瀲道,“你怎么回伽藍去了?”
“這個故事很長。”持厭道。
“剛才差點用牽機絲殺了你,”夏侯瀲用余光看他,碎發(fā)之下一點螢光若隱若現,“幸好沒事兒。”
身后的刺客愣了愣,說:“你說錯了,差得很遠。”
夏侯瀲:“……”
一疊掌聲從林中傳出,一個黑斗篷的男人拍著手緩緩走出來。他立在月光下,黑得像一條潦草的墨跡,又像一根孤生的枯竹。他拉下兜帽,夏侯瀲終于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臉。他老了很多,臉上布滿深深淺淺的褶皺,赭色的臉龐如同冷硬的生鐵。
在伽藍,夏侯瀲最熟悉的人除了他娘,就是段九和秋葉。小時候他拔光別的刺客家的公雞雞毛,用鳥屎彈打別人滿身鳥屎,永遠是段叔拎著他的后脖領去賠禮道歉。這個高大又壯實的男人看著他長大,可也是他,站在陰影里漠然地望著他娘被柳氏門徒分尸。
他曾感到恐懼,原來一個人的心是如此的深不可測,猶如看不見底的深淵。
“好一出兄弟情深啊……”段九微微笑道,“小瀲,好久不見,你長大了,是個真正的男人了。”
“拜你所賜。”夏侯瀲握緊黑刀,骨節(jié)咯咯作響。
“我原以為你是一把廢鐵,卻沒想到弒心真的成功了。”段九用刀鞘挑起地上的一根牽機絲,“你不僅復原了伽藍失傳已久的牽絲殺術,還學會了隱居避世的唐門傀儡絕技。伽藍刀你學得雖然不過爾爾,不過也勉強能登入堂室。”段九惋惜地嘆了一口氣,“只可惜,你竟然選擇了叛逃。”
“你是有多大臉,”夏侯瀲冷笑,“你殺我娘,還指望我為伽藍賣命么?”
“殺你娘的不是我們啊,是你自己。”段九嘆息著道。
夏侯瀲一愣。
段九抬起眼來,望向他的目光冷漠又孤獨,“小瀲,是你太弱。倘若你從一開始便如你的哥哥一般,我又何必費盡苦心將你鍛成絕世名器?是你太弱,你的刀護不住你自己,更護不住夏侯霈。”
仿佛有一把刀割進夏侯瀲的心頭,鮮血淋漓。他喘了幾口氣,定了定神想要說話,一只戴著南紅瑪瑙珠串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沈玦從他身后走出來,道:“既然夏侯瀲遠不如持厭,你和弒心又為何要放棄持厭選擇夏侯瀲?”他轉了轉指上的筒戒,道,“若咱家沒有猜錯,你和弒心的目的應當不同吧。弒心繼承了渡心的遺志,想要刺殺百里閻羅,而你則是百里家的擁躉。”
段九顯然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渡心?”
“伽藍世系譜。”沈玦道。
段九微微笑起來,“不愧是廠公,對我伽藍了解竟如此深厚。”他望向沈玦一行人,傷的傷,殘的殘,剩余的緹騎不過兩人,馬車邊上的沈問行和明月都手無縛雞之力,“也罷,持厭的刀術再強也無法在八部的刀下護住你們所有人,這件事告訴你也無妨。”
沈玦垂眸道:“洗耳恭聽。”
“三百多年前,第一任百里閻羅成立伽藍山寺,以七月半挾制諸刺客,自那時起,伽藍便內斗不休。刺客桀驁,七月半雖為苗疆至毒,卻也無法掌控所有刺客。久而久之,伽藍內部分化出了兩個黨派,一黨異想天開,妄圖刺殺閻羅,甚至不惜拉上所有人一同下地獄。”段九摩挲著瘦骨嶙峋的指節(jié),道,“至于另外一黨,便是我們。”
“百年來,閻羅擔憂伽藍住持只手遮天,在伽藍中設置秘眼,以與住持相互鉗制。”他仰頭望著天邊明月,繼續(xù)道:“叛逆一黨掙扎了許多年,可是從未成功——直到渡心出現。這個男人發(fā)動了伽藍有史以來最大的叛亂,誅殺了所有保守派的刺客。那天晚上是個修羅場,鮮血從天王殿的階梯一直往下流,流過山門,流過碑石,一直流到山腳的伽藍村。他在閻羅秘眼出逃之前找到了他,將他吊死在山門,然后用半年的時間重整旗鼓,一面從各地招收新的刺客維持伽藍的正常運轉,迷惑閻羅的雙眼,一面組織八部,北上刺殺閻羅。”
“秋師父就是那時候進的伽藍。”夏侯瀲低聲道。
“不錯。”
“他們失敗了,只有弒心一個人活了下來。”沈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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