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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云昭詫然,低聲問:“昭德門百官解兵,十二樓統領亦不得免,燕卿何以得執刀入?”
燕無恤走在他身后,淡淡道:“十二樓單獨一樓的統領,和十二樓所有樓的統領,想必不大一樣。”
值此關頭,宮門內還有萬千機鋒,千頭萬緒,一步也不得行差踏錯,縱有七竅心肝,也無法兼顧太多。
他只是帶著隱隱的怪異感,與燕無恤一前一后,走在磚石道上。
李攬洲的話響在耳邊:“上策、需爭‘三心’,此百官顧盼之際,臣民惶惑之時,雙方不管哪一方,先圖窮匕見者輸。殿下還有丞相的支持,首先,要爭‘百官擁戴之心’。宜聯絡丞相,以憂慮圣駕為由,攜百官求覲見天顏,候長樂宮外。”
“如此,殿下孤身入宮,一可昭殿下昭昭純孝之心,二可爭百官拳拳擁戴之意,還望殿下莫失此機。臣將伏撫順司高手于長樂宮外,護衛殿下安危,還請勿憂。”
今日卯時,丞相岳明夷已攜百官候在皇帝養病的長樂宮安定殿外。
陳云昭需疾赴安定殿,免時長生變。
約莫一刻鐘后,走到成化門,前方就是長樂宮的玉階了,到這里,就算是陳云昭腰側佩的劍也要解下來,燕無恤也放下陌刀。
漫漫磚地,直接蒼穹的御道,九九八十一階恢弘樓閣。
陳云昭走到中道,停下來喘息。
燕無恤立他身后,打量他:“你沒有武藝傍身?”
陳云昭額上冒汗,喘息道:“我父皇在經過青陽子刺殺一事后,怎會允許他的兒子學習武藝?”
燕無恤默然不語。
陳云昭忽問:“你為什么會幫我。”
燕無恤笑了笑,反問他:“你說呢?”
陳云昭自然心知肚明,這便是李攬洲對他說的“第二心”,李攬洲說:“天將大亂,三面膠著,上意未明,敵我未分,此……正是刺客出手時。”
他道:“燕無恤看似袖手紅塵之外,仰奉道家無為之說,實因家人蒙青陽子刺圣之難,深受罹禍,故掩其能,藏其形,而封湛盧入鞘,十年不見其蹤。我知其人胸懷純摯,懷一二少年心性,又有通天徹地之能,雖無兼濟天下之志,然自認秉承湛盧劍意,有拯護蒼生之責。不然,幽州孫止水之事,他亦可袖手旁觀矣。”
“古有湛盧劍,唯有德之君能持之。殿下宜守禮節、正綱常、明膽略,以顯匡扶社稷之能。”
“逢此危難之際,倘若殿下舍己身、納名言,以蒼生黎庶為念。以舍身之義,感仁俠之念,必得‘刺客之心’。此所以臣諫殿下不棄長安、孤身入宮探疾之故也。”
“若得燕無恤之力,一來,可護殿下無虞。二來,若可趁機斬殺孫卓陽,太傅一派群龍無首,必望風歸降,殿下可尊陛下為太上皇,坐穩江山,再慢慢清理不遲。”
引燕無恤刺殺孫卓陽這一計,細細思來,竟大有可為之處。
當下困局,只要孫卓陽死,許多問題都可迎刃而解。
只是……
“孫卓陽并沒有謀逆,還是當朝太傅,我等師出無名,驟然暴起,治之以私情、而不是國法。恐不能服眾,幽、并之軍必反。”
李攬洲道:“此非常之時,亦需非常之計,不得已為之。殿下除掉孫卓陽,便可在丞相協助之下掌握長安,尊陛下為太上皇,便具正統之名,集長安之兵有三萬,拿到虎符,還可調動京畿兵馬五萬,再有分散各地之師,數日內集兵一、二十萬不難。屆時雖也難免一場兵災,也已經勝券在握了。”
陳云昭對這一關節,本有憂慮——
“今日之燕無恤,可還是當日之燕無恤?”
他如今可是夜挑十二樓,名噪一時,握白玉京權柄于一手,有當日韓信坐擇楚漢之相的白玉京統領。
朝堂兩派的風波暗涌之際,他驟然出手,摘得白玉京,并且立場曖昧,并不抗拒孫卓陽的拉攏,端起作壁上觀的態勢。
陳云昭甚至有些懷疑,此人或許從頭到尾都不是什么俠客,而是一個高明的政客。
李攬洲沒有遲疑:“識人莫識其形,其形易惑。識人當識其心,其心不改。以我對他的了解,燕無恤就算是死,也不會幫助多行不義的孫卓陽。”
“他不助孫卓陽,是否可能袖手旁觀?”
李攬洲笑了:“不會,當日幽州,燕無恤出手,今日長安,燕無恤還會出手。”
一個人的行為,他的選擇,是有跡可循的。
李攬洲目光微閃,輕輕一句話,低得陳云昭幾乎聽不清。
“……我相信他。”
陳云昭恍惚的當頭,御道之上,灼日愈熾了。
見他出神,燕無恤似看透所想,微笑道:“你現在知道,我為什么想要李攬洲的頭顱了?”
他說這話的語氣,半點殺意也沒有,甚至可以說溫和得不像話。
陳云昭卻感到一絲涼意,似乎窺見了這一對自幼相交、中道分途的摯友關系中最陰暗、晦澀的所在。
天下有人知己如此,縱為敵手亦不相疑,竟是幸是災、是福是禍?
……
最后十幾階臺階,陳云昭又歇了一次,至呼吸全然平緩,方緩緩邁步,一級一級登上階梯。
燕無恤負一手,隨他身后。
安定殿高幾入云霄,正對著西南方向仙宮苑的仙人捧露像,欄桿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白玉階梯之頂,默立身著官服的當朝文武。一部人被丞相岳明夷所率,立在階前。還有一部分,跟隨在太傅孫卓陽的身后。還有一些,長跪殿前,哀呼“陛下”。
兩撥人似乎發生過僅限于口角的爭執,幾位老臣情緒激烈,滿面漲紅,皓首之上銀發微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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