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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與撫順司激斗一場,不亞于公然反叛朝廷,必招覆巢之禍。
然而今日之事,他已斷臂求寧,舍棄半生的修為劍術,已走到這等地步,豈能甘心到最后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殘余的一只手臂,緊緊握劍,將目光轉向一側,望著孤直而立的燕無恤,燃起最后一點微微的希望,張開干裂的唇:“燕大俠,可否借一步說話?”
燕無恤頷首答應,發現衣后有牽絆,回首一看,見蘇纓面上微發白,目中滿是擔憂之色。
他伸出手去,在袖底握了一握她冰涼的手,目光極是溫柔:“放心。”
便與云未晏,二人走到了上清堂內,不多時,其余人皆散了出來,大門關上,只余下二人。
“砰”的一聲,大門合攏。
屋中變得很暗,多年經營,上清堂氣派非凡,綿軟的紅錦地壁,滿堂的書畫木雕花草,烈烈燃燒的琉璃銅盞,襯得云未晏血跡斑駁的白袍有些蕭索。
他站定腳步,回頭過來,問:“燕大俠本非此間中人,何以今日驟至?”
燕無恤道:“有人利用我曾經的好友、我的意中人,做了一個局,要引我進來,我便來陪他一遭。”
“好友,意中人?”
云未晏想起他對戚驍驟然而下的殺手,他何等心思,立時便明白過來,道:“蘇纓姑娘?”
燕無恤靜靜望著他,沒有說話,即是默認了。
云未晏苦笑道:“我要同燕大俠道個歉。我并非有意出言輕薄她。而是情勢逼人,不得不如此。”
“自從上回天澤武試,有人在刻意挑撥白玉京的內亂。”云未晏道:“我不敢懷疑天子,只能猜測,天子被小人所蒙蔽,才下了要我輸給清歌樓的密旨。因此密旨,太初樓再三招來無妄禍殃,已成騎虎之勢。眼下唯有一策,可解我難,不知燕大俠可否助我?”
燕無恤曾經在莫川之畔承過他恩情,有意償他,問:“你要如何?”
“之所以不可讓撫順司拿走諸家主,不過是因他們犯了一條‘聚眾以下犯上’之罪,這是殺頭重罪。”
“倘若我不是太初樓的統領,沒有實權,這罪名就難以成立。”
“剛好前些日子,朝廷公然賣官鬻爵,讓出六個統領之位。為了制衡商賈統領,行暗中驅逐之事,下了一道‘破立令’,凡有他人能擊敗統領者,統領可遵江湖門派規矩讓位于他。意在引導武家,驅逐無武力傍身的商賈統領。”
“我想鉆個空子。”
“只需對李司丞說,我一早已讓位于你。我那五個家主的糊涂事便頂多算是尋釁滋事,比‘以下犯上’輕得多,只需罰銀兩即可。”
他說得慢,因失血過多,嘴唇無力的張合,微微昂首,吊著一口氣,語氣懇切:“……不知燕大俠,可否助我渡過這一劫,暫代太初樓統領之位?”
燕無恤聽他說完,有些納罕,雖這實在算不得甚么艱難苦重之活,但仍有些細小的麻煩瑣碎在內,令他略略踟躕:“你只見了我一面,竟這般信任我?”
“只有燕大俠能彈壓得住太初樓的諸武家,我別無選擇。”云未晏道:“若你肯助我一次,云未晏他日,赴湯滔火,結草銜環,在所不辭。”
燕無恤沉默片刻,點頭應允:“當日你在西陵,曾在我危難之時放了我一馬,如今我便還你一個人情,以一月為期。我也不需要你赴湯蹈火,只要你告訴我,當初派你去西陵拿我的人,究竟是誰?”
云未晏渾身一震,抬頭看他,見他不動如山,眸色幽微深沉,黑如洞潭。上清堂內光線有些暗,襯得他那張一向看來干凈敞亮的臉,有些陰沉。
云未晏遲疑了良久。
這其實是一個秘密,就算有人將刀橫在他脖子上,他也不該說出一個字的。
更何況,他以往驕傲榮光,全是朝廷所賜,勛爵加身,職責所在。
然而手臂上拉筋碎骨的傷痛,又以幾乎將人撕碎的痛楚,提醒他,這些日子,被權勢一點點擊碎的尊嚴。
似乎有一個高懸頭頂的聲音在嘲弄他:枉你劍術精絕,妄稱天之驕子,只要是上位者輕輕碾一碾指尖,你便有苦不堪言,有痛不堪傾,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從九霄之上,瞬間跌落泥塵之中。
就像是被人豢養的趴兒狗,惹不惹主人家喜歡,全在一念之間。
他自嘲的笑了一笑,感覺舌中也有血腥之味,咬著這一點血勁,啟口道:“傳令之人,是從前的撫順司司丞高詡,兩個月獲罪落獄,畏罪自殺,已經身亡。我與他有些交情,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秘辛,這人頂上的靠山,是孫卓陽。燕大俠殺的孫止水,是他的私生子。”
當朝天子,以尋求長生為念,不立太子。
雖沒有太子,卻有太子太傅。
孫卓陽是天子寵臣,位列三公,權勢比肩丞相。
死在燕無恤手底下的幽州刺史孫止水,竟然是太傅孫卓陽不足為外人所道的私生子。
明白了這層關系之后,許多關竅通暢無余——
朝廷有兩撥人在爭權奪勢,一派以孫卓陽為首,其下有以前的撫順司司丞高詡、從前的幽州刺史孫止水。
還有一派,是李攬洲歸順的那派,他曾說,因借刀殺了孫止水,獲得這人的舉薦重用,替代的恰恰就是孫卓陽門生高詡的位置。這一派究竟以誰為首,尚不得而知。
從燕無恤在幽州,一怒之下,出刀刺殺孫止水起,就被卷入了這一場黨羽之爭。
他忽然有些想笑,這么大的圈子,兜兜轉轉,竟還是黨派之爭。
燕無恤往外走時,腦海中回憶著一年多前,他去殺孫止水那日。
幽州的龍城,大漠邊際,萬里無煙。那時節下了一點細雪,馬匹跑在沙上,噴出如霧的白氣。朔風烈得可將人的衣衫撕成碎片。追風馬蹄停在一堆尸骨前,那是一堆尸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均是死于胡虜劫掠之人。
龍城之上,只有幾股零散煙火,是燒尸骨留下的。沒有震耳欲聾的哭聲,唯有哀哀戚戚,連綿不絕的風,刮在面上。
燕無恤自從棄文修武以來,手中久不念經緯濟世的經文,常有一冊道經不釋手,俯仰天地大道,了悟萬物之興衰榮辱,自有定分,既然自己懷有不世絕技,當跳脫常人的喜怒哀樂,不該走青陽子那條把自己逼瘋的歧路。
然而當幽州甚于修羅地獄的景象活生生的擺在眼前,他才發覺,甚么“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原來是與“君子遠庖廚”一樣,是為了讓自己好受的虛妄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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