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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的女聲自她的玉座傳出,雖然并不高厲,婉如黃鶯,清啼悅耳,卻竟也蓋過了太初樓的起哄——
“清歌樓的諸位,今日得勝獲魚符者,得黃金五十兩。”
一陣如水的靜默之后……
清歌樓迸發出了絲毫不亞于太初樓方才的轟動。
需知,一個六品武勛,一年的俸祿也不過十兩黃金。
而贏一個魚符就有五十兩黃金……真真的大手筆。
樓明月滿臉不屑,小聲嘀咕道:“有錢能使鬼推磨,古人誠不我欺也。真是銅臭腐不可聞!”旋即頭一個站起來,揚聲道:“清歌樓的頭戰,樓家樓明月來打。”
說罷,持著胡琴,提氣而起,飄飄然落在了高臺之上。
清歌樓首戰就是一家之家主,這在眾人的意料之中——太初樓都是何等樣人,囊括白玉京的佼佼者。清歌若想不輸太難看,唯有盡銳出戰。
樓明月年三十許,是樓家現任家主,傳說傳承了白玉京未建之前江湖高人玉門老人的“驚魂步”,一手胡琴拉的出神入化,傳說他拉的一曲《大漠孤煙》,可令人戰意消亡,內力消解,不可再戰。然而樓家一向在白玉京非常弱勢,子侄極難在平常的武會武試中出頭,故傳說中的樓明月能有多少本事也是無人知曉。
云未晏先是聽得蘇纓之話,哈哈大笑,只覺這拆樓成名的跋扈少女,雖然一身銅臭不可聞,然而勝在率真坦蕩,擺明了要以財富誘人,直白無遮掩,竟顯得有些可愛。他收斂笑意,擺出一副真誠之態,望著對面裹在一團如云似霞的錦緞中的少女,朗聲道:“蘇統領好氣魄好財力。云未晏立誓,若今日我太初樓竟輸給清歌樓……就算是擔著天下人都戳我脊梁骨,指責我為財色折腰,我也要三媒六聘,鼓鑼上門,八抬大轎,娶你為妻!”
一言方出,滿殿轟動。
云未晏年少成名,劍術當世之絕,大得天子喜歡,年紀輕輕已是一樓統領,兼任平西將軍,他日出將入相,封疆入閣,不過是彈指之事。加之他人生的風流俊朗,為人敞亮開闊,頗有魏晉真直之風,是白玉京無數武家閨秀的夢里人,也是不少朝中貴胄之家相中的東床婿。
而他一向愛惜羽毛,潔身自好,鮮少傳出與哪個俠女或是閨秀有旖旎之事。今日竟然當眾提出要求娶旁人,雖是打敗太初樓這樣不可能實現的前提,也足以叫所有人跌了下巴。
眾人紛紛猜測,今日無論結果如何,怕是蘇纓日后出行,都要當心白玉京眾俠女的鐵蒺藜、峨眉刺、飛蝗石了……
“……”蘇纓本乃一時不愿墮了面子,拋出狠話,爭得了的士氣。萬萬沒想到云未晏卻被她所激,說出這樣一番話。
被他當眾調笑,蘇纓氣急,站起身來走到欄桿前,手扶欄桿傾出身去,跺腳跺得定裙的珠子和滿頭金簪直響。
“你,你這登徒子!我才看不上你,你……你怎么好意思?你羞人不羞?!”
她腦門直竄火,奈何罵人的詞語匱乏,用時方恨少,罵了幾句,殺傷力都極為一般,見云未晏越發笑得前仰后合,靠在了扶手上,啞然住口。
就在這時,臺上想起了一陣嗚嗚咽咽的胡琴聲。
被晾了大半天的樓明月就地而坐,茲呀亂拉出幾個殘破不成調子的音,滿不耐放的大聲道:“你們要打情罵俏回去打好嗎?現在是天澤武試行不行?太初樓都是孬種慫蛋?老子在這里坐了半天了,應戰的人呢?”
蘇纓的模樣,看在云未晏目中,自是惹人發笑。他收不住臉上放肆的笑意,就連喚人出戰,語調都是輕快而隨意的——
“太初樓崔氏屬家墨予堯應戰。”
蘇纓乍然聽到熟悉的名字,從急怒之中醒了醒神,恐怕自己聽錯,將目光又投向臺上。
只見一個少年自太初樓那邊的樓上提氣縱躍而下,一身青衫翩然,腰佩白玉,手持長劍,赫然正是蘇纓從前那掛名的徒弟,墨家小公子墨予堯。不由得怔了怔——在浮游山的那幾天,燕無恤曾經告訴她,去梨花巷找他通報自己被撫順司抓走的是個小乞兒,蘇纓立時就想到了墨予堯。
后來聽說墨家在西陵舉家搬走,原來是來了白玉京。也是,墨信芳老爺子一向希望墨予堯可以加入武家,走武試之道,在朝中做官。
她暗中觀察墨予堯,見墨予堯也側過頭來,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西陵蘇纓之名,現在滿白玉京皆知。
蘇纓聽過劉叔的勸告,自從來了白玉京,日日傅粉,濃妝艷抹,墨予堯應當認不出自己是他的“洪福師父”,那么他定是在看小時候的“纓纓妹妹”了。
樓明月大是不悅,怒道:“你們也太瞧不起人了。派個屬家是甚么意思?”白玉京的武家掌握天下絕學,每一個武家下面有三個屬家,本事不僅要弱一截,也沒什么地位。其中子弟唯有躋身武家才會有出人頭地的機會。
清歌樓派出一武家之主,而太初樓僅以屬家弟子出戰,就算是贏了,傳出去也是一樁笑料。
云未晏答得甚是隨意,笑吟吟道:“欲輸給貴樓,欲求娶蘇統領,欲送五十金給樓家主,不喜歡么?”
……
說話之時,臺上已經開戰。
墨予堯持一柄長劍,劍影如鴻,輕快靈動。
樓明月端行臺上,腳步挪移,一手端著胡琴,一手持竹片軋弦,幽幽嗚嗚,如泣如訴,奏一曲《大漠孤煙》。
墨予堯哪里肯給他彈奏的間隙,拼力劈刺,劍花舞得宛如雪花一樣。
而樓明月腳下如飛,回旋行走,竟如生了多個幻影,每每東向而刺,一轉眼樓明月卻在東南方向。回過頭來,樓明月卻已經在他的身后,琴聲卻絲毫沒有停頓。
胡琴曲含著內力,離十來丈聽,蘇纓都能感到耳中發刺,不禁為墨予堯捏了一把冷汗。
果見百個回合以后,墨予堯被籠于樓明月翩若驚鴻的驚鴻步法之中,出招越來越慢,而他對面的樓明月腳步卻越來越快,到最快時,成了一個虛影。墨予堯忽以劍杵地,借力奮躍起身,意圖從上方逃出樓明月身影的籠罩。樓明月呵呵一笑:“好小子”,竟轉手用軋弦的竹片猛地朝他下腹賜去。
墨予堯情急之下,躍到空中,難以躲避,給他刺中空門,登時如巨鼓擂腹,胸中翻騰,張口吐出一口鮮血來。
樓明月猛刺之后,旋身落地,安安然躋足,軋撥了最后幾個音,悠悠抬頭。
道:“你能挺過我一曲《大漠孤煙》,亦是不易,后生可畏。”
墨予堯垂著頭,慢慢拭去唇角之血,提劍起身。
勝負已分,黃門便抬了魚符來,奉給了樓明月。
樓明月贏得輕巧,不以為意,袖了那符,施施然而去。
墨予堯垂頭喪氣,默默下臺,經過蘇纓那處的樓臺也不敢抬頭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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