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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冷宮條件艱苦,商姒過得不好,李公公本是打掃宮道的宮人,不跟著主子們,自然也討不到什么油水,平日里俸祿勉強過可以過日子,要多養(yǎng)一個冷宮的孩子,更是不易。
那時,她便頻頻受餓受凍,后來有一日,她忍不住對外面的向往,悄悄跑出了冷宮。
正巧,先帝的常貴妃在御花園中賞花,不料一臟兮兮孩子跑了過來,沖撞了貴妃,宮里的孩子,要么是皇子龍孫,要么便是哪個不檢點的宮婢悄悄生的,這女孩兒的來歷可想而知。常貴妃登時大怒,命人將這孩子拖走,商姒為了逃,跳到了湖里去。
她聰明得很,在水底潛了一會兒,待到常貴妃離去,才渾身濕淋淋地爬了上來,可惜她沒有別的衣裳,當夜便發(fā)起了高燒。
高燒不下整整幾日,從此落下了這時常頭疼欲裂的病根。
后來錦衣玉食之后,她不再忍饑挨餓,寢殿里埋著地龍,時常點著熏香,就連衣裳也是狐皮做的雪裘,冬日都不懼寒冷,長久地被呵護下來,身子竟開始好轉,連頭疼病也好了許多。
再后來,這病也不過一兩年才發(fā)作一次。
可今日,竟又開始疼了。
商姒明白,自己這身子,在經歷忍饑挨餓之后,又是被人鞭打、強逼著吃下掩飾性別的藥,又是時常被王赟餓上好幾日的,早已殘破不堪,哪怕要細心調養(yǎng)回來,也是個細水長流的事情。
一覺醒來,頭疼也好了不少。商姒起身,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在黑暗中摸索著燭燈的方向,刺啦一聲,她點燃了燈,就著微弱的燭光,她俯身在鏡前看了看自己蒼白的臉。
一看便是生病了。
這頭疼病難治,曾經也有太醫(yī)為她想過辦法,可也僅僅是在發(fā)作之時,勉強用藥壓制痛感,卻根本根治不了。
如此一想,她也不想再叫太醫(yī),也不想再麻煩旁人了。
商姒拿出匣子里的胭脂,勉強給臉上加了一點紅潤之色,才揚聲喚道:“來人。”
外面守夜宮人立刻進來,“陛下有何吩咐?”
“茶涼了,朕要喝熱水。”商姒道:“還有,去外面給朕采一點百合花來。”
宮人低聲應了,很快便燒了熱茶端來,又將百合花送到商姒手中。
百合花香有提神之效。
商姒坐在桌邊,一口接著一口,一連喝了好幾杯熱水,直到壺里見底,又勉強用百合花提神,后半夜一直未曾入眠,一直撐到了早朝時刻,才更衣上朝。
這回早朝中有商鳶,商鳶急于要合作的答復,商姒屢屢打太極把問題踢了回去,遲聿也隨著商姒不表態(tài),商鳶只好勉強沉下氣來,哪怕心有不滿,面上仍是端莊大方地微笑著。
下了早朝,商姒便依慣例去了御書房。
她屏退宮人,連姣月和藍衣也不許貼身伺候,寂靜的御書房只有她時,她才能安心地撐著腦袋,忍受著腦中傳來的一陣陣鈍痛,她知道,只要把這陣挨過去了,便萬事太平。
可正痛得神思恍惚,渾身冒著冷汗之際,外面卻有侍衛(wèi)進來通傳道:“稟陛下,沈熙沈大人求見。”
商姒勉強吐出冰冷幾字,“不見!”
那侍衛(wèi)遲疑了一下,起身去回了沈熙,不一會兒,殿外便傳來沈熙的大喊聲,“陛下!臣求見陛下!臣知道如何為陛下分憂!”
商姒心底一寒,第一個念頭便是此人難道發(fā)覺了什么?隨即便很快想起,沈熙是見過她頭疼發(fā)作的。
難道,他所說的分憂,是關于頭痛的?
她咬牙道:“宣!”
外面呼喊聲停了,很快,沈熙便匆匆入內,伏首跪拜道:“臣參見陛下!”
商姒撐手搖搖晃晃地站起,抬眼望著沈熙,艱難吐出一字來,“你……”
沈熙立刻抬眼。
與她的目光撞上,她居高臨下,唇色發(fā)白,渾身的難受是胭脂遮不住的,眸子里含了一絲藹藹水汽,乍然一看,便觸得人心軟得一塌糊涂。
可即便如此,背脊依舊挺直,神色仍舊倔強的。
她說了一個字,便止住不言,是要等沈熙先開口。
她還不確定他是為何事而來,若他不為頭疼之事,她便也不要率先開口,暴露她舊疾發(fā)作的事實。
沈熙見她不語,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便開門見山道:“臣帶了止痛的藥。”
“甚好……”
甚好。
幸虧有他過來。
商姒痛得眼前一黑,身子便往前栽去,沈熙驚呼一聲,連忙起身拉住了她,她身子無比的軟,便順勢靠近了他的胸膛里,沈熙只覺心跳停止了,耳內仿佛能聽到血液緩慢涌動的聲音,她的身子如此之近,距離是他從小到大都未曾跨越過的,他僵立著許久不動,整個人仿佛成了一個木頭樁子。
“疼……”商姒抓著他的衣領,勉強道:“快些,朕……”
沈熙悚然回神,顧不得其他,連忙將商姒打橫抱起,放回了御座上,才從袖中掏出藥丸來,喂著商姒服下,又惶急地去給她倒了一杯茶,順了口氣,輕輕拍著她的背脊。
她低頭喘著氣,不知平息了多久,一直未曾開口說話,沈熙在一邊緊張地望著她,見她眉頭稍微舒展開來,顯然好了不少,才放下心來,重新回到御階之下,保持合乎君臣禮法的距離。
商姒動了動眸子,勉強坐直了,嗓子有些啞,“這回……多謝你……”
“陛下不必客氣。”沈熙道:“早在上朝之時,臣便注意到陛下臉色有些不對,所以方才是回府取藥了。”
“嗯。”商姒點頭。
兩人相對沉默,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平素關系算不得要好,甚至從前時時刻刻都在爭吵,商姒看著下面十分恭敬的沈熙,竟生出了一絲恍惚的感覺來。
不知過了許久,商姒緩緩開口道:“方才你說,回府取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