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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都很清楚,也一直都很明白,滄玉并不愛容丹,甚至不關心那個女人。
那些糾纏在耳畔的傳言與惋惜,如同世人的一場自作多情,他們總認為滄玉付出了無窮的心力,在這場感情里潰不成軍,然而并非是那樣,這天狐從沒為那個女人傷心過,他的眼中偶爾會流過同情與警惕,剩下的便都是戒備了,牢不可破,對任何人都相同。
之后玄解有了些機會與容丹相處,她既不是小狐貍們口中妖魔化的惡人,更不是什么傾城傾國的美人,只不過是個無助柔弱的凡庸,仿佛指掌間能揉碎的花骨朵。
有時候滄玉同樣會給玄解這樣的感受,在天狐洞徹他人的苦痛時,在青山村猶豫遲疑的行為之后,玄解能意識到滄玉內心居住著的弱者,是這世間隨處可見的凡人。
滄玉跟容丹都不像狐族說的那樣,他既是山巔之雪,是天穹之月,同樣是人間塵埃,紅塵花葉。
玄解與春歌說起心魔一事,當然不是無的放矢,而是他一直都知道滄玉很強,那些強大是力量粗蠻地壓制,是修行多年的結果。然而滄玉面對心魔時的強大,卻是他作為凡俗時刻骨的克制與自控,縱然是玄解自己都未必能比滄玉做得更好。
他沉迷于力量,自然也沉迷于那樣強大的滄玉。
“在意?”
滄玉愣了愣,轉過身來看著玄解,似乎有些不太明白燭照所說的話,過了好一陣子才反應了過來,輕輕道:“你是不是以為我是多心了。”
“不是。”玄解搖搖頭,坦率地開口道,“我覺得你很在意她,在意到一眼就能分辨,在意到與她有關的事便蛛絲馬跡都能牽連,可是我不懂,你分明不喜歡她。”
滄玉失笑道:“既然你看得出來我不喜歡他,那還生什么氣,看起來這么不高興的模樣。”
“因為你在意她。”玄解微微抬高了些音量,他冷冷地看著滄玉,“你若是喜歡她,我還能明白,可是你不喜歡她,卻如此在意她,我不喜歡。”
你不喜歡,你不喜歡就是老大了么?
滄玉只覺得一言難盡,他對容丹的關注跟在意實難對旁人提起,總不能說自己偷窺了天機發現容丹是女主,所以走個劇情難免在意她的存在吧。還不如說自己喜歡容丹呢,起碼聽起來沒那么扯淡,偏偏玄解又跟個照妖鏡一樣,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連撒謊都沒用,難不成還跟當年一樣對他說不關你的事嗎?
這種直男操作,就算是滄玉,也說不出來啊。
“你既然看得出來我對她無情,那其他的又有什么好在乎的。”
最終滄玉只能無奈道,人家吃醋起碼得是多看了妹子幾眼,或是有個前緣在,他跟容丹兩個都沾著,哪知道玄解當初左右不上道,如今什么事兒都沒發生,反倒拈酸吃醋起來,難道這燭照直腸子長太多了,吃醋的點就格外九曲十八彎,讓人摸不著頭腦么。
“你不明白。”玄解皺起了眉頭,他皺起眉頭也很好看,薄情的臉泛出點不甚歡愉的怒氣來,竟有幾分可口,最終什么都沒解釋,只是有重復了一句,“你不明白。”
感情會散,會淡,可是在意卻是永久的,喜歡與厭惡對于滄玉而言都是一瞬間的事,只不過這個瞬間是長是短罷了。
玄解并不介意滄玉的生命里有其他人,更不在乎滄玉為狐族考慮多過自己,唯獨不能忍受滄玉更在意其他人,縱然與愛恨情仇無關,可是不論發生什么,他都會第一時刻想到那個人,想到那個存在,這樣的在乎,比任何愛意與恨意都來得更深刻。
他不喜歡,卻明白滄玉大概是不會懂的。
就像始青明白玄解選擇了一條多么天真而艱難的情路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如果不懂玄解為什么會吃醋的話,下一章會講的……
如果懂了tvt那就很感動了,不過下一章還是要看
第一百六十七章
滄玉在意狐族, 無非是因為血脈與根系。
滄玉在意親友,不過是那些光陰曾經一同度過。
若想斷絕他的念頭, 只需要漫長的時光, 一點點、一層層緩慢無聲地消磨, 玄解不會去做, 卻并不妨礙他明白這些東西都是無關緊要的,一切情意與愛意都有緣由,因而一旦想要斷絕起來,事實上并不是那么困難,就如同當初在琉璃宮內, 若是玄解想要困住滄玉,只需要些許謊言與一點愧疚, 便能輕易掌控天狐的來去。
唯獨是毫無原因的關注與在意,分明對那個人毫無感情, 分明對那個人并不在乎,然而一旦她出現,就能輕而易舉奪走滄玉所有的心力與關注。
在青丘是如此, 在姑胥是如此,在青山村是如此,在山海間仍是如此。
究竟是為了什么,又因著什么緣故?是什么理由?你如此在乎她,介懷她,既然并不愛她也不恨她,到底是什么在勾動著你的心思。假如你有這無窮的心力, 為什么不能夠放在我的身上,而是選擇了容丹呢?
根本不存在的東西,要怎么才可以斷絕?它既然本就不存在,那就同樣意味著可以永存。
癡情自然不是絕對,更不是唯一的,燭照的本能就是獨占自己的伴侶,如同始青一般,亦如同浮黎一般,除了伴侶再不會看向世間其他的光彩。玄解因著幼年的緣故,加上之后經歷的種種,隱隱約約明白這樣的占有是并不合理,更不合適的,有時候說不準抓得越緊流失得越快。
玄解的年紀雖然還輕,但心思已十分老道,他不愿意只是片刻的歡愉,更不愿意抓住了就要立刻松開來。
可是這并不意味著他就喪失了燭照的本性,從骨子里,玄解仍是那個霸道而偏執的燭照。
正如同掌控力量與擁有力量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嫉妒心亦然,玄解沒解釋什么,他并不需要解釋,更不需要滄玉理解。燭照的感情天生與常人不同,他這一路走來從不曾指望被誰理解,更何況凡人妖族之間,縱然七情六欲充沛,再是貼心如滄玉,也有無法理解他人的時刻。
即便是在情愛之中,又有誰能全身心地去明白另一個人,這是永遠都不可能做到的事。
“你如果不說,我怎能明白。”滄玉輕輕嘆了口氣,覺得有點頭痛,又有些歡喜愉悅,并不是他天生骨肉賤皮,而是能勾動玄解的情緒總是難免叫人有些得意,“你只有說了個清楚,我才懂得是什么意思啊。”
滄玉只能大概意識到玄解是在吃容丹的醋,可是吃醋的原因卻至今成謎,因此不知道該怎么安撫他,心里分明竊喜著,但又平白生出些許糾結來。
吃醋是件好事,可要是吃得太厲害,鬧大了難以收場就麻煩了。
他本以為這次會如往常每一刻那樣,玄解老老實實說出自己的憂慮,然后一起解決掉。
然而這次玄解只是深深地望著他,搖了搖頭道:“你不會明白的,我縱然說了,你也不會明白,你只會覺得荒謬可笑,覺得我是杞人憂天。”
滄玉困惑地望著他,語氣便不太好了起來:“你怎么知道我會怎么想?”
“因為我自己就是這么想的。”燭照忽然冷笑了一聲,他站起身來,不曾與滄玉告別,更不曾多說什么,徑自駕云而去,很快就在風中沒了蹤影。
這一路以來,玄解說不上貼心聽話,起碼不曾如此無禮過,更沒怎么忤逆過滄玉的心思,天狐不曾料到對方會忽然來逃跑這一手,連攔都來不及,眼睜睜看著他遠去,霎時間心胸之中血氣翻涌,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顯然是被氣得不輕。
滄玉深呼吸了兩口,硬生生將石桌上的圓板掀了起來,茶杯瓜果滴溜溜滾了一地,碎了個清響,那石板在空中滾動兩圈,還未來得及落地就隔空爆破開來,飛濺的碎石子劃破了天狐的臉頰,他伸手拭去頰上的鮮血,嫣紅、溫熱,只覺得刺目,便不由得攥緊了拳頭。
本不是什么嚴重的大事變作如今這模樣,叫滄玉氣得渾身發抖,等到怒氣暫消時,整個亭子都化作了飛灰,他站在塵埃之中,黑漆漆的瞳孔里藏匿著寒意,腦海里冒出個名字來。
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