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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打住,別跟老娘說那些亂七八糟的大道理,不愛聽,不想聽,懶得聽。雖說你跟赤水水當年是想抓我燉湯喝,但老實說,這么多年再深的仇也散了,反正沒有你們,我估計還是會離開族群,與其想著還得自己找個洞穴,倒不如給你看門了,你家門口這棵樹還挺好的。再說了,你這妖吧,說好也好,說不好也不好,雖沒給過我什么,但好歹也沒虧待我,我這二十年又沒受什么苦,總比那些朝不保夕的好多了。”
然而這些東西,又怎能與自由相比呢。
“當初確實是赤水水沖動了些。”滄玉靜靜道。
倩娘哼了聲,銜著梳子,挽起一股頭發塞給玄解握住,自己則打了個響指,手背上的羽毛化作幾根顏色素淡的簪帶,或別或挽,將這滿頭銀絲束在手中,淡淡道:“是我技不如人,沒打過赤水水,愿打服輸,在這點上沒什么可抱怨的。”
當然了,你們當時要吃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倩娘忍不住在肚子里補充道。
男人梳洗總比女人多少要快些,又不需涂脂抹粉,點什么花紅水粉,倩娘忽然問道:“對了,你們穿回來的那幾身衣服是誰買的,看著不像是你們倆平日里慣穿的,玄解就不說了,滄玉你自己都不太習慣換些新花樣,來來回回就只那么幾套。”
“路上認識的凡人送的。”玄解答道。
倩娘“哦”了聲,隨后道:“那凡人品位倒是不錯,我去找個狐娘幫你們按照這些衣服裁些新衣,清宵盛會總不能還穿舊衣服去,那太寒酸了些。”
滄玉與玄解,一個沒想到,一個無所謂,只是睜著眼看著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倩娘,都沒有做聲。好在倩娘也不指望他們倆誰應和自己,她將滄玉的眉毛細細絞了下,疼得天狐險些沒繃住自己向來不動如山的臉,差點懷疑倩娘是不是蓄意報復,而灌灌理都沒理他們,很快就帶著衣服出門去了。
妖族之間當然有自己的衣服鋪子與繡娘,而且看材料做出截然不同的衣物來,獸族大多原型習慣了,化作人之后,便用毛發變作衣物,一來穿得貼身順心,二來輕快舒適,人形時幻化衣物不至于沒了廉恥,又免了累贅纏身。
去盛會還有些許時日,妖族與人族的制衣時間不同,要是材料齊全,一月有一月的做法,一日有一日的做法,光是蠶蟲吐絲,機杼搖擺,就不必如凡人那般遵循時令,恪守晨作暮休的習性,十二個時辰都拿來做工,自然快上不少,不過因此,妖族的許多繡娘生性較為隨便,若非加緊要緊的活,平素活計皆是隨心所欲地做。
甚至還有些看材料下碟的。
滄玉等倩娘走了,方才皺起眉頭來,連水鏡都不看幾眼,捂住眉頭直抽氣,玄解還當他被傷著了,怪道:“你怎么了?”
“疼。”滄玉低聲道,有幾分不好意思,這年頭小孩子都不會怕這種痛了,起碼他眼前這個小孩子是從來沒說過苦痛的,他平日不是這么嬌生慣養的性子,只是大概心落實了,有人體貼,難免言語就放肆了,大男人的,扭扭捏捏好沒意思,他訕訕撤開手,老實道,“其實沒什么。”
玄解見他眉頭微微發紅,皮肉稍稍腫起些許,如劃痕般潛伏在肌膚下,不由得伸手去摸,這燭照指尖溫熱,碰上這發燙的皮肉似烈火焚燒,滄玉不由得將眉毛蹙緊,卻沒再出什么聲來了。
好疼么。
玄解不知道這種疼痛,不過他知曉鈍痛有鈍痛的苦處,刺痛有刺痛的尖銳,并不嘲笑滄玉,只口中呼出點寒氣來,將眉梢染上霜雪,輕悄悄道:“好了,這樣舒服些么?”
“你吹了什么?”滄玉伸手摸上眉梢,只覺得指腹涼意一片,不由得驚道。
玄解湊過去,輕輕吻了下這冰雪懸掛的眉眼,淡淡道:“沒什么,與你做個冰炭同爐。”
滄玉忍不住笑了起來,燭照生來是當空烈日,玄解性喜烈火,竟為他吐氣成冰,可不正是冰炭同爐。
“謝通幽教你的東西,是讓你這樣賣弄的么?”
滄玉垂著臉笑了笑,玄解只是看他,嘗到舌尖一點涼意,在燭照滾燙的身軀里如同甘霖。
作者有話要說:冰炭同爐其實是來源于戲曲里的冰炭不同爐(莫名感覺有點嘲諷),玄解說這句話也并不只是單純指這個行為。
第一百六十百章
狐族的請帖與其他妖族并無不同, 皆是當天赴宴,清宵盛會雖足足召開半月, 但提前去了,妖王未必開門。
只是玄解與滄玉有兩張請帖,一張是清宵盛會,另一張則是私下邀請。
妖族各有地盤,妖王自然也不例外,他那處宮殿比尋常帝王還要更奢華得多, 大小與一整座王城差不了多少。說不上奢不奢華, 妖族基本上飛禽走獸、花鳥魚蟲變化而來的,有些會圖凡人的方便, 有些則以原型舒適來變化洞府, 辭丹鳳生來是蛇,性喜潮濕陰暗,所居之處林木森森,又有飛泉滄海,乃是山海之間。
因此辭丹鳳的洞府,又喚作山海間,山山水水, 綿延開千里, 周遭不知道多少妖族圍聚, 皆仰賴他的威嚴生存。
清宵盛會還有一月可以籌備,那私信給的時限卻不太多了,倩娘剛為他們兩妖裁定了新衣, 就得準備上路。
赤水水本該與他們一道,只是狐族此處脫不開身,總不見得當真一個長老都不留下,還需得去請些老狐貍出來管事,更何況那信上并沒有請他,他再厚臉皮,到底不便一道去,干脆留在青丘之中準備。這幾日赤水水忙得腳不沾地,除開北修然要應付,還得傳信給棠敷,那大巫至今仍沒回復,不知是出了什么差錯,還是送信的小狐貍路上被獵人打了,因此耽誤了行程。
這次跟去人間不同,不需要用腳力踱步,畢竟不是去拜佛求經,滄玉與玄解按照倩娘的意思換了新衣,灌灌鳥大呼小叫驚訝了番他們怎么提前這么早出發,還沒來得及多練練手給他們倆新梳幾個新發型,她納悶了半天,還是幫著收拾了些東西,目送他們倆騰云駕霧而去了。
閱遍千山,覽過萬水,不消幾個時辰的光陰,只見得天邊掛出一條白虹飛練,滾出無數浪花,氤氳了輕薄的霧氣半遮半掩,遠遠見著墨色青山不老,百花爭艷不倒,便知道是到了山海間的外圍了,于是按下云頭,縱身一躍,就落入了深山老林之內,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樹木遮天蔽日,恐是十人都合抱不來,剛一站定,就覺得寒氣陰冷,光明黯淡。
赤水水平日里是個隨性莽夫的性子,否則二十年前就不會一時興起抓了倩娘準備燉湯給滄玉喝,可縱然他這般脾氣,仍是不忘在滄玉臨走前細細與他叮囑了相關的禁忌。
滄玉不知道自己前身的過往,而赤水水則是記得他失憶一事,加上滄玉本就性情淡漠高傲,恐怕他惹下什么麻煩來,因而絞盡腦汁,將自己所知曉的能說出的皆都告訴了滄玉,倒是解決了燃眉之急。
而其中赤水水當然有自己的考慮,當初滄玉離開妖王回到狐族,莫說外人,其實就連他也是不太清楚其中緣由的,唯一知道前因后果的只有春歌與滄玉,因此他不太確定千年過去了,妖王對滄玉還能有幾分惜才之情。
如今狐族因為玄解的事受了天帝的牽制,恐怕妖王心中甚是惱怒,否則也不會扣留春歌,那么滄玉行事自要多加小心,一旦出了差錯,狐族難免傷筋動骨,不得安生。
他固然是很喜歡玄解這個孩子的,可為了玄解賠上整個狐族,那就是太不值得的生意了。
山海間設有結界,如滄玉這樣的大妖自然暢通無阻,若非有心攔他,這天地間恐怕沒有什么地方是天狐不能去的。然而有能力闖入結界跟一定要闖入結界是完全兩碼事,就如同他人關門一樣,門關著意味著未得主人家允許不能進,而不是意味著你只要將它打破就可以進去。
去人家家中做客,當然得禮數周全,只是這禮數未免要太周全了些。
光是山海間內處就不止千里,更何況外頭天地,廣袤不知幾何,滄玉與玄解先前在云頭上看望,就已望不到邊際,只看到峰巒無數,高山險峻,不知多少森森林木;流水飛濺,泉澗潺潺,底下浸著一片汪洋。
如今落下實地,更是找不到東南西北,滄玉早先就已經看到結界幾乎近在眼前,不由得大感頭痛,心想辭丹鳳真是沒事找事,地盤這么大,還把結界擴得這么開,就算狐族比尋常人多長了兩條腿,可跑起來該斷還是一起斷啊。
玄解沒什么埋怨,他只是走了兩步,忽然奇道:“這是個懸空的島嶼?”
“嗯——你怎么知道?”滄玉怔了一怔,問道。
玄解什么都沒有說,他仰起頭,看著遮天蔽日的樹枝與藤蔓,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見不著煙云,唯有些許光漏出,長靴踩在枯枝之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來,遠處山巖閃過些身影,看不清是什么種類,林間似乎有隱隱約約的笑聲,又極快沒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滄玉實在好奇,看得出玄解沒有解答的意思,仍是忍不住再問了一遍,
玄解便道:“底下的水是分離開的,這里不是天生地長成的,而是被神通硬生生搬運過來的,就跟琉璃宮一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