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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唯有香如故。
看著她那張看透人世的倦容,謝書賢一時之間,感同身受,待回過神來,人已在臺上,展開的狐裘宛若飛起的白雪,輕輕落在她的肩頭。
他對她笑:“小將謝書賢,只拾落英不忍摘。”
千兩臟銀,最后竟被他一擲千金,全堆砌在胭脂腳下,變成一堆漂亮的墊腳石。
他溫柔的扶著她的手,把她捧得高高的,回頭,卻遭了人的毒手。
趙闊老奸巨猾,他兒子卻是個不學無術的東西。
搶了謝書賢的蓋世之功,卻覺得這是自己理應得到的,那謝書賢平白無故得他家里那么多錢,竟叫他無法咽下這口氣。當即以主將名義約他一起出城賽馬,賽到中途,竟猝不及防的
將鞭子甩在謝書賢臉上,將他一鞭抽下馬。
可憐謝書賢一代儒將,落馬之后,竟再沒睜開過眼。
那趙家大少爺卻還嫌不夠,不但不為之裝殮尸體,還令人將他送進妓院,心想你生前潔身是好,我偏要讓你晚節不保,看本少將你硬塞進妓院里,回頭再讓人回報,說你這酒囊飯袋死在青樓艷妓的肚皮上了!
胭脂并不知道他們之間的恩恩怨怨.
但是,她還是將謝書賢冰冷的尸體留了下來。
不為別的,就因為那日他重金買她,卻連她一根手指頭都沒動過。
她欠他一個晚上。
是夜,胭脂一身紅衣宛若新嫁,靜靜的跪坐在謝書賢的尸體旁,挽起袖子,從銀盆里撈出毛巾,擰干了,然后一點一點的為他擦拭臉上的淤泥血跡。
旁邊兩名家丁乃是趙家公子留下,一路監督著胭脂,以防她收了錢不辦事的。可是早些時候還好,一到了晚上,這二人便有些坐不住了。
青樓是做男人生意的地方,不是做死男人生意的地方,加上怕被客人撞見,所以老鴇早早的便將胭脂打發到這偏僻院落來。此處年久失修,門縫墻壁間都裂著縫,時不時吹進一兩縷陰風,從人脖子上繞過,冰涼柔順,仿佛女人的頭發,實在是有夠滲人的。
本來兩名家丁就覺得這里很驚悚了,沒想到下一刻胭脂讓他們更驚悚……
只見她扛起謝書賢,往床上丟去……
“你你你!”家丁甲嚇的跳了起來。
“見笑了。”胭脂靦腆回首,“奴家家境不好,以前曾女扮男裝,給人扛過好長一段時間的麻袋……”
“誰誰誰管你是扛麻袋還是扛西瓜了!”家丁乙亦是驚的魂不附體,“你你你真的連尸體都不肯放過?姑娘,姑娘人鬼殊途,這樣很傷身的……”
“沒辦法,收錢辦事,總得盡心盡力嘛。”胭脂說完,人已經蹬掉繡花鞋,爬上了床。
床很小,胭脂只能緊挨著謝書賢躺下,臉對著臉,嘴對著嘴,胸口貼胸口。
眼前的男子年輕俊雅,指尖發梢都溢出一股清貴之氣,胭脂看著他,怎么也想象不出他縱橫沙場的模樣,執起他的手指嗅嗅,也只嗅到了一陣淡淡墨香。
被謝書賢寬闊的背擋住,兩名家丁看不到胭脂究竟在做什么,只聽到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便道她在行房中之事,頓時嚇的魂不附體。
“口味太重了!太重了!”家丁甲涕淚橫流。
“住手啊!住手啊!”家丁乙痛哭不已,“公子爺那我們會敷衍過去的!你,你還是放過這位,讓他早早安息吧!”
胭脂哭笑不得,只好握著謝書賢的手輕輕放下,然后安靜的躺在他身邊。
青衿覆素衫,他闔眼而眠的模樣,如梅上輕雪,如云端皓月,清雅處一世無雙。
“將軍,你安息吧。”胭脂閉上眼睛,低聲道,“艷骨妹子有個當錦衣衛指揮使的哥哥,她既然說了要幫你一把,日后自然會有人來還你公道……奴家能為你做的便只有這么多了,黃泉路上,請君從容去吧。”
她沒瞧見,那謝書賢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你你你在做什么?”兩名家丁又害怕起來,“干嘛平白無故的跟這死人說話?”
“奴家念念佛經不成么?”胭脂只好睜開眼來,對他們沒好氣的說到。
兩名家丁這才釋然,一邊囑咐她多念念,一邊退到離他們最遠的角落里,喝酒壯膽去了。
胭脂笑笑,重又躺下,與謝書賢眉目相對,呼吸綿長,過了一會,竟咦了一聲。
“又,又怎么了?”兩名家丁正處在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境地,咋聽她的聲音,連杯子里的酒都灑了出來。
胭脂卻不理睬他們,而是翻了個身,騎到謝書賢身上,伸手扯開他的衣襟,俯□去。
“你要干什么!!”兩名家丁驚的把酒壺都碰倒了。
胭脂不過是將左臉貼在謝書賢的胸口。
心頭尚在跳動,手腳尚有余溫,雖然臉色慘白,但是胭脂曾經在碼頭給人扛過麻袋,見過船家救那溺水之人,有些人雖然被拖上岸時已經沒了呼吸,但卻不是真死,而是一口氣沒上來,于是背過氣去。那些經驗老道的船家便會撬開他的嘴,將水壓出來,然后嘴貼嘴的給他渡上三口生人之氣,倘若這人運氣好,還能活轉過來。
想到這里,胭脂再不遲疑,雙手撫上謝書賢的臉,將一張蓮臉湊上去。
“阿米托佛!阿米托佛!你這樣會進阿鼻地獄的!”兩名家丁驚的大呼小叫。
月浮云涌,青燈忽滅,他們話音剛落,破屋中便吹進一陣怪風,吹得胭脂金釵搖落,一頭青絲鋪天蓋地的展開。咋眼望去,仿佛一只勾魂攝魄的艷鬼。
那風繞著謝書賢不停轉悠,就像是黑白無常的步伐,腳不沾塵,只勾起陰風一陣,告訴世人速退速避,莫要擋住勾魂鈴。
胭脂迎著那陣怪風,俯□去,將帶著梅香的唇貼在他冰涼如雪的唇瓣上。
初見時,只拾落英不忍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