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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善圍不知這是江全的客套話,還是真情實意,只是在宮里,誰的話她不敢全信了,她說道:“多謝了?!?
胡善圍不是菩薩,到底意難平。
三個月前,剛剛進宮時,四十三個女官誰沒抄過胡善圍的筆記?她房門的門檻都差點被踏平了,臨近大考前,眾女官帶著吃的喝的,在她房里齊聚一堂,互相考校,何等熱鬧?
桃花粉事件爆發(fā),無論范宮正如何問,胡善圍都沒有為了脫身而胡亂攀咬別人,她問心無愧,與人為善,盡她所能幫助別人,可是別人又是怎么對她的?
三個月來,四十三個女官從沒有在她面前出現(xiàn)過一個,連一句無用的安慰話都沒有。
江全說五句,胡善圍只客氣的回應一句。江全才華了得,年齡又足夠當她的母親,閱歷豐富,如何聽不出來她的疏離冷淡?
江全只把胡善圍當晚輩看,耐心解釋道:“你雖人在宮中,其實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日子。根本不明白后宮捧高踩低起來會多么的厲害。無論之前有多么高的地位,一旦失勢,就如喪家之犬,隨便一個宮人都敢踩一腳,仍人糟賤,什么破衣爛鞋,餿飯剩菜,全都塞過來,你不吃不穿,就只能活活凍死,餓死?!?
一聽這話,胡善圍不禁打了個寒噤。
難道宮里比宮外還要殘酷嗎?
江全又道:“你仔細想一想,這三個月,你吃穿的,住的用的,是不是都是按照八品女官的份例,從無克扣拖欠?”
胡善圍點點頭。
江全又道:“藏書樓地方偏僻,遠離廚房,論理,食盒送到你那里時,里頭的飯菜應該早就涼透了,可是你可曾吃過冷飯?”
胡善圍搖搖頭。送到她那里時,都是溫熱的,尚未失去風味。
“那就對了。”江全說道:“陳二妹去了尚食局的司膳當女史,是她特意囑咐送飯菜的小宮女們,每到飯點,首先命人把你的食盒送過去,不得有誤。最近天氣熱,你是不是每天都能喝到冰鎮(zhèn)的綠豆湯?這也是陳二妹特意安排的,還多加了兩碗冰塊,這樣送到你那邊時,冰塊尚未融化,清熱解暑?!?
“夏天宮里的冰塊有限,一般人是沒有資格用冰的。你碗里綠豆湯的冰從何來?宮里的冰塊和柴炭一樣,都歸尚功局的司計管著,那里也有我們的人,就破例給你供了一份冰塊。”
胡善圍這時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三個月看似波瀾不驚的平靜生活,背后卻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jié)果!
一碗熱飯,一碗冰鎮(zhèn)的綠豆湯,都來之不易。
江全牽起胡善圍的手,“我們沒有忘記你,起碼我們這一部分人沒有忘記,這宮里到處都是坑,明刀暗箭的,如果不抱團取暖,互相協(xié)助,大家都怕事躲事,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到時候自己掉進坑里,就無人來救了?!?
剛剛打開胡善圍的心門,說到興起處,就到了江全的住所,江全索性把她到自己房間,“太晚了,不如我們同塌而眠,我那里涼快,睡的也舒服。”
胡善圍走進江全臥房,一股逼人的涼意襲來,平息了燥熱,她的臥室居然有一個碩大的水缸,缸里堆著小山般的冰塊。
這個待遇遠遠高過了江全八品女史的品級。
看著胡善圍驚訝的目光,江全露出神秘的笑容,“我和胡貴妃一見如故,這是貴妃賜的?!?
第18章 東宮娘娘
胡善圍六歲喪母,父親胡榮獨自把她拉扯大,家里開了書坊后,她就在藏書樓抄書了,小小的身軀像個瓷娃娃似的坐在椅子上,懸著雙腳,鞋尖都挨不到地板。
母親從童年時就缺席,胡善圍心里好像丟了一塊東西,她無比渴求,但永遠都填不滿。
十二歲時和百戶王寧訂婚,未來的婆婆是個謙卑柔弱的寡婦,對她很好,只要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或者稀罕的物件,都會巴巴送到藏書樓,討她歡喜。
胡善圍心想,母愛大概就是這個樣子了。
王寧的骨灰壇到了家,寡婦崩潰了,不到三個月就去世,臨死之前,這個善良的寡婦還含淚叮囑她忘了王寧,勸她改嫁。
而江全比寡婦更像她殘存記憶里的母親。胡善圍的母親出自山東大族,美麗端莊,談吐優(yōu)雅,氣質(zhì)出眾,小善圍淘氣哭鬧時,母親從不發(fā)脾氣,一遍遍和她講道理,溫柔到了骨子里。
如果母親還活著,大概就是江全的樣子了。
故,胡善圍無法拒絕江全同塌而眠的邀請,這一刻復蘇的溫情來不及去驗證真假,就像東城街兩邊路燈銅絲網(wǎng)窗戶上糊的一層飛蛾,無人強迫、驅(qū)趕,只是不由自己的往上撲。
江全給胡善圍泡茶,善圍說道:“不用勞煩了——我明天五更三點要準時去司闈那里領(lǐng)鑰匙,若喝茶走了困,明天早上起不來?!?
“只是荷葉花草茶,不會走困的?!苯×艘惶缀痛竽粗覆畈欢啻笮〉谋?,只夠輕輕一啜的量。
“好茶要配好果子?!苯蜷_一個差不多和一朵盛開的蓮花那么大的剔紅攢盒,攢盒里層層疊疊,小小巧巧,居然有約十來個分格。
每個格子里都放著一樣精巧的果子蜜餞,每一樣胡善圍都吃過,味道差不多,但這里的果子看起來都不是果子,而是花朵。
比如冬瓜糖,雕琢成一片片雪梅、甜杏雕成一朵朵黃牡丹、看起來像薔薇花,吃到嘴里方知是葡萄干。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宮廷奢侈可見一斑。
這些東西輪不到八品女史,肯定是胡貴妃賜的。
江全招呼胡善圍喝茶吃果子,聊著其他女官的近況,到了三更,突然從隔間傳來鐺鐺鐺的聲音,一共響了十二下,胡善圍嚇得手一松,薔薇花葡萄干掉到羅裙上。
“這是什么聲音?”
江全帶胡善圍去了書房,西北角立著一座和真人差不多高的西洋大木鐘,像鐵錘般的鐘擺左右搖擺。
不用說,又是胡貴妃賜的。
胡善圍像個從未見過世面的鄉(xiāng)下姑娘,好奇的蹲在大木鐘下,腦袋不知覺的隨著鐘擺的頻率晃動。
胡善圍并非天生就堅強,天生就懂得不動聲色的瞞過所有人,偷了家里的戶貼去考女官,她也曾經(jīng)是被母親寵溺過的女孩,有過無憂無慮的生活,只是現(xiàn)實殘酷,她來不及天真,就被迫長大了。
江全從未見過胡善圍稚氣的一面,這姑娘才到雙十年華,那雙眼睛深如潭水,像在鮮嫩的殼子里住了個老妖怪。
江全玩笑道:“你知道為什么如此沉重的鐘表會自動搖擺么?因為鐘表后面藏著一個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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