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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藥效未完全消盡,或是幽篁之下帶起的微風拂過,令她微微松懈了下來,不過盞茶功夫,她淺淺眠了過去。
沈度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他無端想起來歸京路上,她親為宋珩熬過湯藥的那晚,他曾在滿室藥香中,像今日這般從上至下地仔細地打量過她。
那時,窗外飛雪簌簌,而室內火光跳躍,她的眼神在不安分的火光的映襯之下,竟有一種世事洞明的詭異的平靜。
親舅謀反,九族之內,黃泉之路難逃,她尚未有過半分慌亂,一路出奇的平靜,還能與他針鋒相對而不落下風。可如今,她卻在他面前,數次卸甲,泣不成聲。
沈度說不上來心里是什么滋味,安安靜靜地站著等她醒來,目光一直逡巡在她身上,半點沒舍得挪開。他垂首就剛好能清晰地看到宋宜的睫毛,長且密,厚重地蓋下,為她隔絕出一片短暫的平靜和安寧來。
太師椅并不適于小憩,但宋宜卻瞇了半個時辰才緩緩醒過來。午時日頭大,光線明亮得有些晃眼,她剛睜開眼又趕緊閉上,等適應了才又睜開。她側頭去看沈度,沈度的目光靜靜落在那叢瀟湘竹上,她同他一塊看了好一會,輕聲說:“把這竹子換了吧,瀟湘竹也就名字好聽,褐紋一點也不好看,我不喜歡。”
“好,聽你的。”
宋宜側頭看他一眼,懶懶一笑,“你剛剛是不是一直在偷看我?”
她方才第一次睜眼的時候,明明感知到了他的目光,第二次卻看見他在看這叢竹子了。
沈度低笑了聲,“正大光明看的。自家小娘子,用得著偷看么?”
宋宜惱他不正經,起身就走,沒兩步又頓住了腳,轉身問他:“沈度,你和我爹通過氣了嗎?準備怎么辦?”
宋嘉平是個謹慎的人,若非已經下定決心要推掉宮里的意思,就算她今日情緒不對勁,頂多也就是叫宋珩回來陪陪她,不會縱她如此行事。但她不知讓他下定決心的是瞧得上沈度這個人,還是對昨夜之事動了肝火。
沈度猶豫了好一會,才道:“還沒有,這兩日在忙別的事。后日便去拜會王爺,放心。”
宋宜有些懊惱,又坐回來,悶著不說話,沈度輕聲逗她:“罰夠了嗎?我能動了么?”
宋宜這才想起來這回事,她睡得迷迷糊糊的,一覺醒來,早將方才的話忘完了,臉微微紅了些,走開幾步,“你還真沒走開過啊?這在你家里,還能我說了算不成?你想怎樣便怎樣。”
“早晚不都是你說了算?我哪敢放肆?”
一句玩笑話被他說得七分認真,三分坦誠,宋宜不好再奚落他,費盡心思想著新話題。
沈度卻輕輕蹲了下來,捉住她左手,宋宜猛地將手一縮,但沈度不肯放,她手上纏著紗布,做事的人仔細,包扎之后也不明顯,但終究是外傷,自然不可能完全看不出來。
宋宜有些心虛,目光躲閃不定,見沈度仍然不放,只好撒了個謊,“昨夜摔碎了個杯子,不小心劃的。”
“撿碎片這種事需要你親自動手?”沈度冷冷看著她,她剛來時他便發現了,縱著她胡鬧了半日,見她還是沒有要說實話的意思,他終于先一步沉不住氣。
宋宜忽地也動了怒,“你這么兇干什么?”
沈度遲疑了一下,放開了她手,“不想說便罷了,我不問就是,記得好生養著。”
他一柔下來,宋宜便覺得剛才的反應有些過分,有些尷尬地起身向前走了兩步,裝作無意地岔開話題:“大人都不招待我頓飯的么?也太小氣了些。”
“做好了,等你醒呢。”沈度按捺下情緒,自然而然繞到她右側,扣住她手,往后院走去。
他手掌寬大,包裹住她的手,令她安心了許多,方才那股無名火也沒來由地消失殆盡,有些討好地同他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圣上不在,這幾日不上朝,你也不歇息的么?”
“有折子要上。”
宋宜遲疑了下,問:“參劉昶的么?”
她如今在他面前似乎已經很少再稱劉昶一聲殿下了,沈度意識到這件事,微微怔了怔,才點了點頭。
“別了吧,上次端王的事陛下都沒深究,意思已經很明確了,他現在不允許有人動太子,他如今年歲高了,不再像從前那般眼里容不得沙子了。”宋宜輕輕搖了搖他的手,“別和劉昶硬來,其實他大部分時候不算蠢,何況他手下還有個心狠手辣的孟添益。”
沈度手用力了些,握得她疼,她要掙脫,他卻不允,“怕我比他蠢么?”
宋宜被他這莫名的火氣惹笑了,“是,就你聰明。”
但碰上劉昶,不還是以卵擊石么?
后半句話她沒出口,沈度卻好似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握得她指節都有些發白,指骨作疼,“你若再想他,我可就請你出去了。”
宋宜無言,恰好被淙淙的流水聲吸引,也就懶得再搭理他。
穿過垂花門,入目是一泓池水,面積不大,從外間引進來的活水令周遭滿目的綠意都更添了幾分生機。中庭鋪的青石板,踩上去,青苔卻并不見滑,宋宜看得稀奇,仔細琢磨了這院子一遍。池邊是海棠樹,夏日并非移植的好時節,但樹下泥土卻看得出是新土。
她抬眼去看沈度,見他不解釋,自個兒輕輕笑了聲:“那竹子還是留著吧。”
“無事。你不喜歡,換了便是。”
宋宜隨他跨進小廳,“我現在覺得挺喜歡的。鳳尾森森,龍吟細細,賭書潑茶,還不錯。”
沈度喚人傳飯,“想得倒挺遠。”
宋宜聳聳肩,不吭聲了。
她昨夜未進食,今日又睡到日上三竿,隨后便回城來了他這兒,不想在此處又眠了會子,實在是有些餓了。沈度席間幾乎都在為她夾菜,自己倒沒嘗上幾口,宋宜有些過意不去,尷尬地放下了筷。
沈度覷她一眼,“怕我養不起么?不必。”
宋宜無意識地摸了摸耳垂,“你也不嘗嘗,我怪不好意思的。”
“你吃得開心便好,我總不至于背不起你,不必講這些虛禮。”沈度重新將筷子遞給她,她默默接過來,兩相無言。
等她再次放筷,下人送了茶上來給她漱口,她目光落在那茶壺上,久久沒能挪開。是盞很普通的白瓷茶壺,其上繪了枝梅花,一枝一葉,冷冷清清。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輕輕撫摸了一遍那梅花的紋路,有些遲疑地問:“你彷這個做什么?”
“閑著無事。”沈度隨口答了句,見她目光仍未挪開,知她不信,遲疑了下,如實答道,“看得出來是你的手筆,剛好首輔大人送了套剛燒出來的瓷器過來,便彷了一只。”
宋宜手縮回來,須臾,又伸出手去觸摸了下那朵開得恣意的梅花,“這么尋常的東西,你倒看得出來是我的手筆。”
“梅花枝繁葉茂,哪去尋一枝一葉一花的?”沈度替她斟了杯茶,“除了你還能是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