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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十八大悅，悉心討好庚娘。黃昏，王十八曳女求歡，庚娘推托身體不適，王十八頹然而返，自去找少婦陪睡。

一更天末，王十八夫婦爭吵不休，不知何由。只聽得少婦說“公子所作所為，大傷天理，就不怕上蒼責(zé)罰，降下雷霆碎腦嗎？”王十八大怒，反手給了少婦一個(gè)巴掌。少婦豁出去了，叫道：“打死我算了，省得給殺人賊為妻?！蓖跏伺鹑缈?，一腳將少婦踢出，只聽得咕咚一聲響，少婦掉入水中，眾船客紛紛嘩然，都說“淹死人了?！?

未幾，一行人抵達(dá)金陵，王十八導(dǎo)引庚娘至家，登堂拜見母親。老夫人神色訝然，說道：“兒媳婦怎么變了模樣？”王十八道：“舊妻墮水而死，重新娶了一個(gè)?！眱扇嘶氐椒恐?，王十八又欲侵犯女子，庚娘笑道：“公子三十多歲男子，怎么如此不明事理？普通人家娶妻，尚須一杯薄酒；汝家殷富，難道連酒也沒有？清醒相對，成何體統(tǒng)？”

王十八連連點(diǎn)頭，備酒對酌，庚娘執(zhí)杯，殷勤相勸。王十八酒到杯干，漸漸迷醉，推辭不飲，庚娘手持巨碗，嫵媚撒嬌，王十八不忍拒絕，又喝了三四碗酒，爛醉如泥，脫光衣服，催促庚娘上床。

庚娘熄滅燈燭，借小解出屋，覓得一把鋼刀，暗中以手按住王十八脖頸，王十八迷糊中笑著去捉她臂腕，口中昵昵有聲。庚娘用力切砍，王十八一時(shí)不死，號叫爬起，庚娘再次揮刀，連砍數(shù)刀，王十八這才斃命。

老夫人聽到聲響，出來詢問，庚娘又將她殺了，搏斗中驚動(dòng)王十八弟弟王十九，庚娘自知不免，揮刀自殺。刀口遲鈍，急切間砍不進(jìn)肉，開門外奔，王十九隨后追逐，庚娘已跳入水池。

王十九呼告家人，將庚娘撈起，卻是死去多時(shí)，尸體色麗如生。家人檢查王十八遺體，見窗戶上放著一封書信，拆開閱讀，原來是庚娘生前所寫，信中備述冤屈。眾人皆贊庚娘烈女，籌資替她出殯。天明，圍觀者數(shù)千人，見庚娘遺容，紛紛朝拜。一日之間，募得百兩黃金，于是將庚娘埋葬南郊。眾人中有好事者，為庚娘獻(xiàn)珠冠，進(jìn)袍服，陪葬品十分豐盛。

當(dāng)初，金大用落水之后，抓住一片木板漂浮，得以不死。天將拂曉，隨波進(jìn)入淮河，被小舟所救。小舟由富商尹翁出錢建造，專門搭救溺水者。金大用蘇醒后，親自去尹府致謝，尹老先生熱情接待，款待優(yōu)厚，又挽留他住下，教授兒子學(xué)問。金大用以家人生死未明，將往探望，故猶豫難決。

過一會(huì)，下人來報(bào)：河上撈起兩具尸體，一為老翁，一為老婦。金大用懷疑就是父母，疾奔驗(yàn)查，果真如此。

尹老先生代他夠買棺木，金大用正哀慟間，下人又來報(bào)：救起一名溺婦，自稱金公子之妻。

金大用揮涕驚出，女子已至，并非庚娘，乃王十八身旁那名少婦。少婦見面哭泣，請他收留自己。金大用說：“我方寸已亂，哪有余暇替你著想？”少婦愈發(fā)悲傷。

尹老先生得知緣故，笑道：“此乃天意，送上門的媳婦也客氣？趕快續(xù)弦成親?！苯鸫笥玫溃骸案改赋鯁剩耸匦ⅰr且大仇未報(bào)，身邊留著一名弱女子，始終是拖累?！鄙賸D道：“果如公子所言，假使庚娘還活著，難道因?yàn)閳?bào)仇居喪，也要將她拋棄？”尹老先生點(diǎn)頭道：“此話有理，這樣吧，先收養(yǎng)她，至于成不成親，以后再說?！苯鸫笥绵帕艘宦?，算是默許。

尹老先生出錢替金大用辦理父母后事，出殯那天，少婦身著素衣孝服，哀哀哭泣，如喪考妣。父母既已入土為安，金大用懷藏利刃，將赴廣陵，少婦制止他，說道：“賤妾姓唐，祖居金陵，與王十八同鄉(xiāng)。他以前說自己是廣陵人，全是謊話。且江湖水寇，多半是他同黨，此去廣陵，非但不能報(bào)仇，反而是自取其禍。”金大用徘徊不知所謀。忽然傳來烈女子誅殺仇敵一事，淮河一帶人人知曉，烈女子姓甚名誰，如何懲兇，俱說得繪聲繪色。

金大用聞言為之一快，但聽聞庚娘自殺，轉(zhuǎn)瞬間便即悲傷，跟唐小姐說“幸虧沒有污辱你。家有烈婦如此，何忍負(fù)心再娶？”少婦說“咱們之間已有約定，我說什么也不離開公子，只要能留在公子身邊，情愿給你做妾。”

其時(shí)有一位副將軍袁公，與尹老先生是故交。袁將軍打算西征，路過尹府，偶見金大用，大為贊賞，聘請他為記室。不久，流寇犯邊，袁將軍討賊有功，一幫手下俱受嘉獎(jiǎng)，金大用亦因掌管文書信件得體，官授游擊，衣錦還鄉(xiāng)，與唐小姐合巹成親。

居家數(shù)日，金大用攜妻前往金陵，拜祭庚娘墳?zāi)埂Ｍ窘?jīng)鎮(zhèn)江，欲登金山，船行中流，一小艇迎面而來，艇中二人，一為老嫗，一為少婦，少婦面容秀麗，頗似庚娘。舟行飛快，少婦自窗中窺視金大用，神情動(dòng)作，無一不與庚娘酷似。

金大用驚疑不敢追問，情急智生，叫道：“看群鴨兒飛上天耶！”少婦聞言，亦叫道：“饞狗兒欲偷吃貓腥耶！”原來這兩句話是當(dāng)年二人閨中密語。

金大用大驚，劃槳駛近小舟，凝目一瞧，少婦果真便是庚娘。青衣小婢攙扶庚娘過舟，夫妻二人抱頭痛哭，傷感行旅。

唐小姐以嫡妻之禮拜見庚娘。庚娘驚問緣由，金大用簡略述說經(jīng)過。庚娘拉著唐小姐手，說道：“同舟一話，心常不忘。不曾想?yún)窃揭患乙?。蒙姑娘代葬翁婆，理?yīng)致謝，哪能讓你向我行禮？”彼此序過年齡，唐小姐小庚娘一歲，二人遂以姐妹相稱。

在此之前，庚娘既葬，墓中不知時(shí)日，忽聞一人呼喚“庚娘，汝夫不死，自當(dāng)團(tuán)圓?！彼烊鐗舫跣?。伸手探摸，四面皆壁，始悟身死已葬。只覺悶悶，也沒什么痛苦。有惡少垂涎葬品豐厚，發(fā)冢破棺，方將搜刮，見庚娘復(fù)活，相共駭然。庚娘擔(dān)心眾惡少相害，說道：“幸虧你們前來，使我重見天日。頭上發(fā)簪首飾，任憑拿去。只求將我賣入寺廟為尼，既能獲利，我也不會(huì)泄露此事?！?

眾惡少道:“娘子貞烈，人神共敬。我等只因貧窮無計(jì)，才作出此般不仁之舉。只要姑娘答應(yīng)不揭發(fā)，又怎忍心將你賣入庵中？”

庚娘道：“我自愿為尼，不怪你們。”一名惡少道：“鎮(zhèn)江耿夫人，寡婦無子，若見娘子，必大喜。”庚娘謝之。自拔珠寶，悉數(shù)贈(zèng)予眾盜賊。盜不敢接，庚娘再三堅(jiān)持，眾人才肯拜領(lǐng)。

一干人載著女子出發(fā)，至耿夫人家，胡亂編了個(gè)借口，說是乘船遇風(fēng)迷路，懇求老夫人收留庚娘。

耿夫人，巨富之家，守寡獨(dú)居。見庚娘大喜，視如己出。這一日母女二人自金山歸來，老天有眼，得與金大用重逢。庚娘緬述原委，金大用感慨莫名，當(dāng)下登舟拜母，耿夫人款之若婿，邀請至家，挽留數(shù)日才放他離去。

爾后兩家往來不絕。

第一百二十回 狐妾

萊蕪劉洞九，為官汾州。獨(dú)坐府中，聞亭外笑語漸近，入室查看，見四女子：一四十許，一約三十，一二十四五，末后一垂髫者，十二三歲，四女并立幾前，相視而笑。

劉洞九素知官府多狐妖，并沒放在心上。少間，垂髫少女自懷中拿出一條紅巾，戲拋劉公面上。劉洞九撿起來扔到窗間，仍不理睬。四女一笑而去。

一日，年長婦女前來，跟劉公說：“舍妹與君有緣，請不要嫌棄她?！眲⒍淳藕笱?。女遂去。俄頃，女子領(lǐng)著一名婢女，簇?fù)泶棍厣倥鴣?，俾女與劉公并肩而坐，說道：“一對好伴侶，今夜圓花燭。好好伺候劉郎，我去矣。”

劉公審視少女，光艷無儔，遂與之歡好。問其行蹤，少女道：“我身上沾染狐氣，看起來不太像人，其實(shí)是人。妾乃前官之女，受狐妖蠱惑而死，葬于園內(nèi)。眾狐女以法術(shù)令我復(fù)活，遂飄然若狐?！眲⒐勓?，以手探尋少女.臀際。

少女察覺，笑道：“你以為狐妖都有尾巴？”轉(zhuǎn)身道：“慢慢摸，摸到算你本事?！弊源?，少女長留不去。但凡行坐，則與婢女形影不離。家人對她很是尊敬，以小夫人之禮侍奉。每逢婢女奴仆拜謁，賞賜頗豐。

不久后劉公壽辰，賓客煩多，擺下三十余桌酒席，需要眾多廚師。事先聘請的大廚只來了一兩名，劉公不勝恚怒，少女知道此事，說道：“勿憂。大廚既不夠用，索性將來者一并遣散，妾雖才短，置辦三十桌酒席，亦不算難?！眲⒐?，命將魚肉姜桂，悉數(shù)移至內(nèi)院，家人但聞刀切砧板，碎音不絕。門內(nèi)設(shè)一木幾，仆人將碗碟置放其上，轉(zhuǎn)視，則菜肴已滿。十余人絡(luò)繹穿梭，流水般將酒菜送入大廳，來來往往，取之不盡。

最后，傳菜的前來索要湯餅，少女在房中說“主人未嘗叮囑，倉促間去哪準(zhǔn)備？”繼而又道：“別急，待我去借。”少頃，少女呼喚仆人來取湯餅，視之，三十余碗，并放幾上，熱氣蒸騰。

客人散去，少女對劉公說：“可出金銀，賠償某家湯餅?！眲⒍淳排善腿饲叭ツ掣浼夜粊G失湯餅，正自驚異，仆人已至，疑惑始解。

一晚，夫妻夜酌，劉公思念家鄉(xiāng)美酒。少女道：“這不難，我替你取來。”遂出門去，未幾返回，說道：“門外整整一壇，足夠喝三四天。”

劉公視之，果得酒，真是家中甕頭春。過數(shù)日，大夫人遣二仆前來拜訪，途中一仆說：“聞狐夫人犒賞優(yōu)厚，此去得賞金，可買一件皮衣?！鄙倥床废戎烟崆爸来耸拢鷦⒐f：“家人將至，可恨奴仆無禮，須小小懲戒一番?！泵魅?，二仆剛?cè)氤?，頭大痛，至府，抱頭哀號，互相商量著買藥治病。劉洞九笑道：“不用治療，時(shí)間一到，自會(huì)痊愈?！?

眾人懷疑他們得罪了小夫人，仆人自思：初來乍到，行禮尚未解下，錯(cuò)在何處？無處訴苦，惟有跪地乞求原諒，少女隔著珠簾說：“你叫夫人便罷了，為什么要加一個(gè)狐字？”仆人乃悟，不住叩頭。少女又說：“既欲得皮裘，為什么言語無禮？”隔一會(huì)才道：“病好了?！闭Z畢，仆人病情若失，不再頭痛，告辭離去，少女忽自簾內(nèi)擲出一只包裹，說道：“此一羔羊裘也，拿走吧?！逼腿私忾_包裹視察，得五兩白銀，剛好夠買一件羊皮裘衣。

劉公詢問家中消息，仆人說：“沒別的事，就是窖藏一壇美酒，不翼而飛。”劉公推算失酒日期，正是少女取酒之夜。家人聞言，愈發(fā)對小夫人敬若神明，呼之“圣仙”。

劉公為少女描繪畫像，其時(shí)張道一為提學(xué)使，與劉公是老鄉(xiāng)，聞?wù)f少女奇異，特上門拜訪，百般懇求，死活要見少女一面。少女拒之。劉公示以畫像，張道一強(qiáng)行拿走，回去后掛在墻壁，朝夕祝禱：“以卿之麗質(zhì)，跟誰不可？何必要托身于張洞九這老匹夫？下官哪一點(diǎn)比他差，為什么不肯惠顧？”少女在府中對劉公說：“張公無禮，當(dāng)小懲之。”

一日，張道一又在祝禱，似覺額頭被人用戒尺打了一下，疼痛難忍。心中大懼，反卷起畫像，派仆人送還，物歸原主。劉公詢問原因，仆人隱瞞真相，只是隨口扯謊，劉公笑道：“你家主人頭上還痛不痛？”仆人知道不能隱瞞，無奈告以實(shí)情。

無何，女婿亓生來訪，請求面見小夫人，少女推辭了，亓生再三堅(jiān)持，劉公說：“婿非外人，何必拒絕？”少女道：“女婿拜見，必有禮品賜贈(zèng)，但他為人胃口太大，我自忖不能滿足，還是不見面最好?！?

劉公道：“如若不見，女婿面子上須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