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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關鍵的一條,漢陽總兵認為就算兩邊的穴攻同時完成,城墻也巧得不能再巧地先后坍塌,同時從城兩邊進攻也沒有太大的好處,也就是能夠讓城破得稍微快一點罷了,但這卻要冒上分兵的風險。
現在城外的明軍看上去有四、五萬人,漢陽總兵估計其中的甲士或許能有一萬,刨除必要的監視、守營部隊外,大概能有七、八千甲兵用來投入攻城戰,再刨除一些后方的預備、將領的衛隊,每側攻進城的大概只有三千多甲士作為主力,剩下的都是戰斗力可疑的輔兵,這對擁有五千戰兵的鐘祥來說并不占優。清軍可以先在一邊防守,集中兵力奪回一邊的缺口,消滅進城的明軍后再掉頭迎戰另外一邊的明軍。鐘祥東西還有漢水和湖泊,明軍假如進行這種南北對進的攻勢的話,若是得手固然會讓城內清兵無路可逃,但一旦受到阻礙兵力調動起來都會很困難。
總之,這樣的部署會給清軍更多的翻盤的機會。漢陽總兵看得一陣陣冷笑,對之前鄖陽、谷城等地的守將更加鄙視——這種不值一提的誘敵之計也能成功,可見這兩處的將領無能到了什么地步。
但對明軍將領的這種蔑視并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城外的領軍將領據說有劉體純、袁宗第、郝搖旗,這三人的帶兵經驗都遠比漢陽總兵要多。如果說這三個人不懂什么是攻城的話,那漢陽守將就是根本不知兵的門外漢。
“怪哉。”總兵遲疑再三,最后決定還是小心駛得萬年船,立刻組織人手挖水渠和池塘,隨時準備灌水。
忙乎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水渠也就是剛起個頭,挖池塘的地方也僅僅有個淺淺的土坑,連雛形都算不上。不過總兵并不為此緊張。穴攻城墻需要在地上挖出至少一丈高、幾丈寬的大地窖,一夜之間地表的水渠和池塘才這個模樣,那么地底下的工程頂多也就是挖個運土的地道吧。
但這時明軍的表現變得更加奇怪了,總兵瞇著眼看那些在城外列隊的明軍,看上去真的是煞有介事。
“如果不是我知道他們昨天才開始挖的話……”總兵的后半句話沒有說完。如果不是千真萬確地知道明軍昨天才抵達鐘祥的城下,他一定會認為這是十幾天以后,穴攻已經大功告成,對城池發動進攻迫在眉睫,明軍才會列出這么樣的陣勢。
這時城池的另外一側也傳來類似的消息,總兵又趕到那邊去觀察了一番。
“真的是要發起總攻的架勢啊。”漢陽總兵感到無限的困惑:“一夜而已,地下頂多、頂多也就挖了一條能運土的地道,他們就要總攻嗎?他們確定城墻會塌,而且是兩邊一起塌?”
如果是別人在干這種事,總兵大概會冷笑一聲,回衙門睡大覺去了,但城外畢竟是聲威赫赫的劉體純等人。
“來人啊,傳我的命令,全城戒備。”
第十六節 甕中
下達命令讓全軍戒備的同時,漢陽總兵心中疑慮難平,決定再去城墻上看看。他先到南邊的城樓上遙望遠處的明軍,只見整齊的隊伍排列在距離城墻半里以外。
“他們躲得這么遠,就算城墻塌了,也沒法立刻沖進來啊。”如果完全不考慮穴攻前期的準備時間,明軍的進攻姿態明顯至極,對攻擊的目標也絲毫不加以掩飾,兩段即將受到爆破的城墻前的壕溝都已經被明軍填平了。漢陽總兵緊急派幾個老兵到城墻附近敲擊,用這種方法可以判斷下面是否挖出了空洞。但很快那幾個老兵都匯報說墻上沒有傳回任何空音,下面的墻基完好。
“我就知道……”總兵嘟噥了一聲,但還是指著那段被明軍填平的壕溝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他命令加派一隊士兵到那條壕溝背后的城墻上駐守,同時再派一批甲兵到城墻后待命。雖然依舊不相信明軍能在一天一夜間就挖空墻基,不過現在漢陽總兵的部署已經是以對方能挖塌城墻為前提了。
部署完南面的防御后,總兵命令北面的城墻也要采取同樣的戒備。
自從明軍抵達后,周培公就一直很緊張。這是他第一次上戰場,之前總兵那副輕松的姿態對周培公還有一定的安慰作用,但現在看到總兵身邊的傳令兵如流水般涌向鐘祥各處,周培公的心頓時又提起來了。
“昨天大帥不是說城墻十天、八天也挖不塌么?”周培公找到一個時間空隙,急忙問道。
“理應如此,賊人多半是虛張聲勢,在用攻心之計,只是兵法有備無患。”周培公是讀書人,而且年紀輕輕,前途不可限量,總兵對他也很客氣:“我們平時也得讓兒郎們多動一動,免得他們懈怠了。”
漢陽總兵在親衛的簇擁下走下城樓。他從武昌帶來的精銳正在府城衙門附近,也就是城中心集結待命,總兵要親自趕去指揮他們。
“會不會是賊人的疲兵之計?”周培公苦苦思索了一會兒,又拿出一個新的猜測。
“周先生明察秋毫,多半如此。”
總兵微笑著連連點頭,心里卻是大不以為然:“疲兵之計?他們在城外看得到我們城內的動靜么?他們怎么知道有沒有達到目的?要是城外是你這樣的書生在領兵,那肯定是在詐唬我。不過,既然是郝搖旗他們,多半有什么陰謀詭計,我還是小心為上。”
眼看就要和周培公走回府衙前,突然背后轟然一聲巨響,驚得總兵和他周圍的人一起回頭望去,只見南面一股黃褐色的煙塵柱沖天而起。
“這是怎么了?”總兵和眾人無不大驚失色,他們從未見過這種陣勢。
城北守在地道口的明軍士兵看到騰起的煙霧后,立刻點燃了導火索,然后離開地道向安全的后方跑去,那里的明軍同樣也嚴陣以待。領軍的郝搖旗表情輕松地騎在馬上,看著前方點火的爆破手向自己這里跑回來,他知道大概在一柱香之后,自己面前的這面城墻也會被爆破出一個豁口。
此時在城南的明軍已經發起了進攻。煙塵向上飛起后,賀珍和劉體純幾乎同時下令,數千明軍甲士發出齊聲吶喊,開始向鐘祥發起進攻。甲士用來克服敵軍可能的抵抗,突破城防后,輔兵也會緊跟著進入城中,他們可以幫著捆俘虜、搜捕潰兵、安撫百姓、監視降兵,必要時這些輔兵也可以加入戰斗。若是對方的抵抗很微弱,這些輔兵也能制服零星的抵抗者。
沖在最前的是賀珍親自率領的親衛突擊隊,一馬當先向城墻沖去的時候,他和身邊的士兵們都頗有經驗地向斜上方舉起了盾牌,或是用披風遮擋住頭頂。經歷過幾次城墻爆破后,這些突擊隊士兵都知道很快就會有一些碎磚從天而降,雖然這些碎末體積很小、砸不傷人,不過若是打到臉上還是挺疼的。
今天的爆破是兩處并舉,賀珍堅決要求劉體純先引爆南面這邊的城墻。他知道對面的郝搖旗即使在聽到爆破聲后立刻點燃導火索,那也會晚上一柱香左右的時間,這就留給他賀珍搶先殺入府衙,將攻克鐘祥的頭功拿到手的時間。
這個頭功不如以前值錢了。以前第一個沖進城、拿下衙門的將領,可以名正言順地分到最多的戰利品,而現在因為采取爆破手段,即使搶下頭功所獲也有限,不能拿到太多的份額。負責城外的袁宗第也不會少分多少。不過賀珍覺得多一點是一點,多分一些總比少分強。
以前就算是穴攻成功,城墻也不會完全坍塌,往往還會是一個相當陡峭的斜坡,城池的守衛者會從斜坡兩側的墻垛后灑下箭雨和大批的石塊,還會在斜坡上點起火焰以阻礙進攻方。那時賀珍為了鼓舞士氣,往往要拿出驚人的懸賞,讓士兵們奮不顧身地沖擊守軍——冒著矢石攀登陡坡,沖過熊熊大火與后面的守兵搏斗。
但現在賀珍已經懶得說什么賞格了,他率領著突擊隊從豁口一擁而入,周圍的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無數清兵。剛才爆炸的時候,有不少清兵就在站在崩塌的城墻上面,而且這些清兵還是城中最有防守經驗的一批老兵,其中一些是漢陽總兵帶來協防的武昌兵。
這些士兵既然聽不到墻基下的空音,自然難以判斷穴攻的地點,他們假設明軍填平的壕溝中央是穴攻的中心點,為了安全,他們站的位置離開中心點幾米遠。即使是這些最有經驗的士兵,真正親身遇到穴攻的也沒有幾個,大部分都是聽軍官講述過遭遇穴攻時的場面。一般城墻倒塌前有明顯的預兆,而且坍塌是個緩慢的持續性過程,城墻上的人有時間調整自己的位置,稍微靠近中心危險并不大,還有利于搶占良好的防御位置。軍官們認為,既然聽不到墻基下的空音,那么填平壕溝的明軍多半是要蟻附攻城,站得緊密點可以更有效地殺傷攻城者。
結果,最有經驗、最藝高人膽大的那批軍官和老兵就跟著城墻一起被轟上了天,附近城垛后的清兵也都從城墻上震得摔了下去,那些沒摔下城墻的也被爆炸的沖擊波撞翻在城墻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對于站在半里外的明軍來說,天上降下來的碎石最多也就是在臉上砸出個包。但對城墻后的清軍披甲兵來說可沒有這么簡單,先是被爆炸震得暈頭漲腦,接著就是無數大磚塊噼里啪啦地掉下來。那些距離爆破點較遠,沒有被震死、震傷的清兵來不及躲閃,一陣青磚雨突然從天而降,部署在墻后的幾百個披甲兵被砸得措手不及。
賀珍沖進來的時候煙塵還沒有散去,他和周圍的部下揮舞著大刀、長矛,一言不發地向那些倒在地上喘息的清兵頭上斬去,轉眼之間就把豁口后還能動的清兵都砍翻在地。接著賀珍把手中的寶劍一指,無數明軍就吆喝著緊隨其后,向北面朝著鐘祥城的深處殺去。
此時漢陽總兵還沒有鬧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但已經見到城南和城西兩座城樓上都舉起了告急的旗號——這兩座城樓上,都能看見明軍爆破城南偏西的那段城墻,以及明軍正從豁口處涌進城的情景。
“大帥,這是怎么回事啊?”周培公心急火燎地問道。
“呵呵,”漢陽總兵故作鎮定地一笑:“賊人還有點本事,居然真把城墻挖塌了。”
“那該怎么辦?”
“周先生莫慌,無外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漢陽總兵下令已經集結在知府衙門前的軍隊整隊出發,當務之急就是去增援城墻破口處。直到此時總兵還并不著急,他剛才已經在明軍填平的那段壕溝后部署了防御部隊,總兵估計此時守軍正在城墻的缺口上抵抗,片刻之間明軍還是無法突入城中的。
只要援兵一到,缺口就會被堵住。若是明軍的戰斗力比總兵想像得更強,已經有部分明軍突入城內的話,總兵就會指揮這些集結完成的清兵發起有力的反攻,奪回缺口,封閉城內外交通,然后將已經突入城內的那些明軍銳士消滅。
將旗揮舞,總兵大步走向自己的戰馬。看到旗號的武昌兵也軍容整肅,停止了竊竊私語,紛紛昂首挺胸,等著跟著總兵的將旗一起前去迎敵。
“轟!”
一聲比剛才更大的爆破聲響起,這次是從城北偏西的地方傳來。愕然驚呆的總兵和幾千清兵一起望向第二聲巨響傳來的方向,只見那里也騰起了滿天的煙塵,比剛才那次顯得更多,在天空中彌漫得更廣。
“北面的城墻也被挖塌了嗎?”周培公大叫起來,為什么會感覺官兵的形勢好像很不妙呢?
“怎么可能?”總兵愣在原地喃喃自語道,半天沒能動彈一下。他明明已經派人在兩處都聽過,墻基下面肯定沒有被大片挖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