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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叫保護費,”鄧名不為所動,在他看來其實封建王朝就是規模特別巨大的土匪團伙,任何方面都很像,比如軍隊中將領和士兵的關系就很類似頭目和嘍羅,叫保護費至少還說明了征收這糧食的應付出的代價:“如果某家被土匪搶了,四川行都司沒有把賊人拿獲,沒有追回財物,總之就是沒有盡到保護百姓之職的話,那這十分之一的糧食就不用交。”
既然鄧名堅持,那大家也無話可說,不過很多人都認為稅額太低,畝產應該不止一石,而且就算只有一石,十分之一也太少——大家都認定這就是稅。軍屯不用說是軍隊全拿,就是自耕農的地,雜七雜八的都算上,上交的也得占到收成的一半左右,更不用說崇禎朝以后,要是真能剩下東西也不至于那么多人活不下去造反了。
“這不是稅,是保護費,還有登記造冊的費用,”鄧名再次更正,并且強調道:“多給百姓留一些,他們就能養活妻兒,吃飽穿暖,而且愿意多多開荒。”
敲定了命令后,鄧名想想還是要建個屬于自己的衙門,收到糧食后,這筆收入就可以用來招募士兵,進行地方行政建設。
鄧名掃了一眼周圍的衛士,最后確定了人選,就是袁象和劉晉戈,這兩個人不用肯定不行,但是帶在身邊拼命又提心吊膽,生怕有個閃失沒法和他們的長輩交代。最重要的是,這兩個人文化素質還相對比較高,都跟著師爺學過,雖然不多但起碼認識幾個字。
“天子南狩,事急從權,袁小將軍任四川行都司的提刑官;劉小將軍任都府提刑官,給兩地百姓造冊登記。”鄧名借用文安之的督師名義,授予兩人職務,讓他們先去招募一兩個幫手,吃穿先用馮雙禮和劉耀的,這點面子他們還不至于不給。
提刑官這個名義對鄧名來說也很重要,法律是建立權威的最重要手段,鄧名暫時不能去和將領們爭奪行政權,就打算先把司法權拿到手。鄧名再三對袁象交代,他想安撫民心,盡可能地讓百姓過得好一些,保護他們不被軍隊欺壓、強征:“如果哪個將軍要殺人,也要你點頭才行,而只有犯了殺人罪才是死罪,其他什么諸如大不敬、犯上之類的,不要讓人用這種罪名和百姓為難。”
在沒有軍隊的情況下,袁象的這個提刑衙門要想順利運作只能靠將領們給面子,這些人初來乍到,和鄧名的關系目前還處在蜜月期,估計不會和袁象為難,但日久天長后會有什么變化就不知道了。
袁象倒是很有信心,跟著鄧名沒有多久就被委以這樣的重任讓這個年輕人很激動,他覺得也就是最初比較難,等到糧食收上來幾次,提刑衙門有了經費能夠招募人手,也就能和各路將領分庭抗禮了,他向鄧名保證:“最多三年,末將就能有小成。”
“三年,唉,”鄧名聞言又是一陣搖頭:“不知道韃子會不會給我三年的時間啊。”
劉晉戈的工作性質和袁象差不多,都是鄧名用來插手地方的工具,不過成都現在已經沒有老百姓了,就算有也都躲在山上,沒有經費就沒有辦法去把百姓找出來,而沒有百姓衙門當然就不可能有經費。
“建昌不是有四萬輔兵嗎?”鄧名不打算讓馮雙禮獨吞這批人力,雖然慶陽王是最早來建昌的,但根基同樣不穩,他一開始是準備迎接永歷天子的車駕,當時認為朝廷和晉王隨后就到,自然不會有把輔兵盡數收為己有的企圖;后來建昌軍則在忙著投降,也沒有時間和心思去控制這些人。
“慶陽王公忠體國,功勛卓著,實乃國家棟梁……”鄧名繼續用“天子南狩、事急從權”的借口,大筆一揮仍用文督師的名義任命馮雙禮提督四川行都司軍務,節制西營各部。當然四萬輔兵鄧名不能都要走,回到建昌的晚上鄧名就去和公忠體國的馮提督討價還價一番,最后二一添作五,這四萬輔兵馮雙禮和鄧名各拿兩萬。
瓜分了劉文秀的遺產后,馮雙禮還要鄧名寫了命令,正式賜給他對這兩萬輔兵的所有權。馮雙禮把鄧名的手書小心收好,有了這個憑據他感覺自己就是這兩萬輔兵名正言順的主人了,其他西營將領就算有什么想法也沒法逼他再吐出來。
現在鄧名在西營這些將領的眼里,地位就和監國差不多,以前這些輔兵和軍屯都是國家所有,當然是監國的合法財產,現在有了鄧名親筆書寫的財產轉讓證明,那么馮雙禮頭上自然不會再頂個“賊”名。只是馮雙禮不知道,鄧名根本就是個冒牌貨,理論上他的這紙證明一文不值。心中高興的馮雙禮對鄧名的其他要求滿口答應,信誓旦旦地保證一定會盡力配合袁象的衙門工作,要是有哪個將領敢不給提刑衙門面子,他這個軍務提督也絕不會坐視。
嘗到了甜頭后,鄧名依葫蘆畫瓢,開始拿軍屯的所有權去收買其他西營將領。那四萬輔兵本來負責的軍屯給了馮雙禮三成,剩下的由鄧名分給了那些初來乍到的將領,由他們自己帶來的輔兵去耕作,和馮雙禮一樣,這些將領都滿心歡喜地把鄧名寫的財產轉讓證明信細心收藏起來——沒有一個人懷疑這是鄧名在非法盜竊永歷天子的財產。
而到手的兩萬輔兵,鄧名把他們統統恢復為百姓身份,開荒令對他們同樣有效,鄧名打算動員一部分人去成都開荒,如果他們覺得危險那到樂山一帶也可以。不過這個倒是不用著急,就算他們都呆在四川行都司不走,只要袁象的衙門有了收入,鄧名就可以調撥一些給劉晉戈,同時安排更多的人去川西平原恢復生產。
“至少要有三年吧,怎么也要兩年才能看到成效。”鄧名需要大量的經費,來收攏藏在山里的百姓,來恢復生產,來建立、訓練自己的部隊,只是滿清會不會給他這樣的時間實在沒有把握。
趕鴨子上架一般,讓袁象和劉晉戈兩個年輕人坐上提刑官的位置后,鄧名準備返回奉節去向文安之進行匯報,以取得他對自己各項任命和安排的贊同。
第二節 賞罰
北京,坐在皇位上的清帝是順治,今年是滿清的順治十六年。
順治低頭看著一份有關云南的報告,最近他的御案上堆滿了關于昆明大火的奏章,大部分都是彈劾吳三桂、趙良棟無能的,官員們紛紛要求朝廷對他們予以嚴懲。本來洪承疇也被罵得很厲害,但是后來聽說洪經略沒能逃出火場,被燒死在昆明了,官員們就不再繼續攻擊洪承疇,畢竟他都為朝廷死了,生前有多大的罪也應該抹平了。
隨著更多的損失報告傳到北京,順治對吳三桂和趙良棟的憤怒變得快要無法遏制。這次進攻西南雖然有孫可望這個大內應,但物資可都是從東南地區竭力搜刮來的。為了準備這次進攻,順治不但冒著讓東南幾省出現亂事的危險重重加稅,而且還力排眾議暫時減少了對旗人的供應。結果這些辛苦搜刮而來、運到云南的物資,連同在西南的繳獲,一起被人家放火燒了個干干凈凈。
“火藥、糧食、布匹、棉花、銀兩、帳篷、軍服、盔甲……”順治冷笑了一聲,掰著指頭數著吳三桂緊急求援信上的要求:“他還有什么不要的么?”
“吳三桂無能誤國,趙良棟誤信奸人,奴才以為都應重重治罪。”說話的是索尼,他是少數幾個能夠陪在順治書房里的親信臣子。這次為了遠征西南,給旗人的配額一下子減少了那么多,八旗中怨聲載道,索尼因為支持順治的這個決定都被人戳脊梁骨說他是奸臣。自己受了這么大的委屈而吳三桂卻捅出了這么大的漏子,索尼氣得恨不得能踩他兩腳。
順治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冷冷地掃了索尼一眼。他感覺最近幾年這個老臣變得越來越像個油滑的漢人降臣了,心眼越來越小、受不得委屈、擔不起責任,連平時說話的語氣都在改變。不過,這是把索尼和依舊銳氣十足的鰲拜相比,如果比起其他的奴才,索尼的能力和責任心還是相當出色的。
“不能罰!”不出順治所料,站在另外一邊的鰲拜馬上嚷嚷起來。雖然屢屢受到關與禮儀的教導,但鰲拜一著急聲音就變得很大,“君前失儀”這個罪他是屢教不改,不過順治從來沒和他計較過。
“難道還像磨盤山那般處理?”索尼有些不滿地問道。
磨盤山一戰,吳三桂把大軍帶進了李定國的伏擊圈,如果不是盧桂生及時投誠報告李定國的計謀,那后果真是不堪設想。事后,清廷對那些有過失的將領都予以嚴厲懲罰,包括旗將、旗兵在內,很多人被定了“偵查不利”、“畏敵不前”、“殺賊不力”等罪名,撤職的撤職、罰銀的罰銀,但只有大軍統帥吳三桂什么責罰都沒有,身為把全軍帶進險地的最大責任人,清廷甚至對他沒有一句重話。
“你能把他怎么樣?能問斬么?能撤職么?”鰲拜高聲叫道。吳三桂這次棄守昆明、失陷經略、損失兵馬數萬、還丟光了大軍的蓄藏,真追究的話腦袋是肯定保不住的。不過鰲拜和索尼都很清楚,不要說處死,能不能稍奪吳三桂的權利都需要再三斟酌,可行的處罰頂多是降爵、罰銀、說幾句狠話這種程度。
“既然如此,那還不如根本不罰,連戴罪立功都不提。”鰲拜見索尼啞口無言,就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信賞必罰那是嚇唬小魚小蝦的,對吳三桂這種重量級的降將完全是另外一種游戲規則,清廷會擺出一副什么都不計較的態度,讓天下人都看清楚:只要立功立到吳三桂這種地步,那無論犯了什么過錯都無法和他的功勞相提并論。
索尼依舊在反對,他明白鰲拜說得對,但是現在北京不知道有多少八旗子弟等著看吳三桂的笑話。不僅僅是吳三桂的西征讓他們的口糧下降,更是因為不久前磨盤山一戰的賞罰不公:旗人都被治罪了,有一個旗人因為部下被李定國擊潰,甚至被鎖拿回京下獄了。軍隊潰敗被治以重罪誰都沒話說,但憑什么事先毫無察覺的罪魁禍首吳三桂什么事都沒有?這次昆明的消息傳來,旗人中竟然有不少幸災樂禍的聲音,要是索尼不出聲反對的話,估計大家對吳三桂的怨恨就又會轉移到他頭上。
對這個奴才的心理順治心知肚明,磨盤山一戰的善后問題索尼的態度就有些曖昧,昆明的后果更嚴重,他自然要表明應予懲治的態度。順治對旗人的不滿情緒也很了解,所以需要一個替罪羊,幸好不是每個奴才都像索尼這樣不肯為主子分憂:“就依鰲拜所言吧。”
順治給案件處理定下了調子,覺得這件事就差不多到此為止了,不料鰲拜還有下文。
“皇上,奴才記得當初出征前,皇上曾經答應把云貴交給吳三桂打理的。”
“是啊,”順治一愣,接著他也憤怒起來:“難道你還要朕賞吳三桂不成?”
鰲拜立刻跪地叩首:“皇上,吳三桂出死力與李定國相爭,絕不是因為他對朝廷有多么忠心耿耿,而是貪圖兩省的藩土。現在突然遭到大敗,吳三桂退回貴州,奏章里又一個勁地叫苦說需要補充兵力糧草,他肯定是擔心皇上震怒,毀言不給他云貴了,只要這絲疑慮不去,那吳三桂又怎么肯繼續拼命呢?皇上,像奴才這種旗人,有功了皇上賞點銀子就可以,不賞的話,勉勵幾句,奴才們也都是開心的;要是奴才犯了錯,皇上就是拿鞭子狠狠地抽也沒事。但吳三桂、耿繼茂、尚可喜可不行,他們都是漢軍,賞得薄了,他們會覺得皇上刻薄是因為他們是漢軍;罰得重了,他們會覺得皇上嚴厲是因為他們是漢軍。而全天下的漢軍都覺得他們是勞苦功高的功臣,皇上對他們不夠好,就是打心眼里要和漢軍過不去。”
“昆明搞成這樣,朕都不罰,難道對他們還不夠好么?”順治明白鰲拜說得在理,不過吳三桂闖了這么大的禍,再賞他的話,順治覺得自己都會沒面子。
“皇上,三思啊。”鰲拜道理已經講完了,他也明白現在順治就是面子上過不去罷了,就一個勁地在地上磕頭。
順治看著面前的鰲拜。這是他父親皇太極的老臣,十六歲就成為皇太極的親衛白甲,不知道立下過多少戰功。皇太極去世的時候順治尚且年幼,當時多爾袞實力雄厚,很多人趨炎附勢打算擁立多爾袞,連代善等元老也含含糊糊。當時鰲拜在議事的大帳中直接抽出了腰刀,拿著明晃晃的鋼刀走到多爾袞面前,說如果不立皇太極之子,他就不要這條命了。鰲拜此舉極大地振奮了正黃旗的士氣,紛紛學著鰲拜的模樣,表示要和竊取皇太極遺產的人拼命,迫使多爾袞當場表示立莊妃之子福臨,也就是順治帝本人。
“那么依你之見呢?”順治問鰲拜道。他知道此舉一出,肯定又是一片嘩然,所以需要一個人來扮演這個奸佞角色。
“奴才覺得,應該褒獎吳三桂平定貴州之功。雖然王師受到挫折,但是湖廣、廣西、貴州的賊寇都被吳三桂掃清,這是大功啊。皇上可以告訴吳三桂,本來是想等他徹底平定云貴,將偽帝永歷和李定國獻俘京師后把云貴一起交給他的。現在既然不能速戰速決,那就不能拖著賞賜不發讓功臣寒心,皇上先把貴州賞給吳三桂,等他什么時候平定云南,什么時候就正式交給他。皇上還會給他從東南再運去糧草,讓他能夠速奏凱歌。”
鰲拜認為,要盡快地徹底消滅漢人抵抗勢力。永歷朝廷雖然局促一隅,但夜長夢多。鰲拜記得當初努爾哈赤在遼沈起兵,只有幾萬人丁的時候誰能想到會有今天的形勢?而他們還是異族,這永歷可是比當初的努爾哈赤更有號召力:“洪承疇識人不明,結交匪類,以致有昆明之敗,死有余辜。男屬當斬,女眷發配寧古塔,給披甲人為奴。”
“就依你所言。”順治命令按照鰲拜的意思擬旨。如果不按照吳三桂和趙良棟的報告把洪承疇治罪,那這樁案子就懸而未決,沒必要為了一個死人讓手握兵權的大將心中不安。至于會不會有人覺得這樣做是苛待了洪承疇……反正這也是鰲拜的主意對不對?
又看了看這個忠心耿耿的臣子,順治在心里對他說道:“就這樣繼續為我出力吧,不要擔心別人的怨恨,朕會保住你的。”
定下“吳三桂封藩,趙良棟罰銀,洪承疇滿門抄斬”的處理大原則后,順治又談起昆明大火的主角:“那個鄧名到底是什么人?十八個人就把云南攪得天翻地覆,倒是個良才,不知道能不能招安?”
“李國英說他可能是朱明宗室。”鰲拜答道。這是今天送來的川陜總督的奏章,還沒有來得及送交順治過目。鰲拜覺得李國英的判斷很可笑,他是當作笑話講給主子和同僚索尼聽的。
正如鰲拜所料,聽到這句話后順治和索尼都先是一愣,緊接著大笑起來。
“李國英說什么?”順治笑罵道:“他怎敢酒后寫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