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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讓鄧名微微遲疑了一下,剛才那個軍官好像也是這樣開始的,先是因為地域問題而產生不滿,進一步發展為憤怒,堅決拒絕執行命令并產生了深深的懷疑。鄧名是要清兵執行命令的,不能跟他們在細節問題上糾纏,和在建昌那里一樣,細節問題出現就說明已經有了懷疑的萌芽。
“拿下!”鄧名輕聲喝道。
隨著這聲喝令出口,八個衛士馬上就躍身撲上,六個人對付陳江漢的護兵,另外兩個則閃電般地把他抓到鄧名面前。
“你要干什么?這是東川,不是川陜總督的地盤!”被強按著在鄧名面前跪下后,陳江漢還在大聲爭辯著,短短幾秒還不足以讓他醒悟過來。
“斬!”鄧名根本不和他爭論四川是誰的地盤,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武三手起刀落,陳江漢的首級在地上滾動著,猶自雙目圓睜。
“副官何在?”鄧名抬起頭問道。周圍的清兵都目瞪口呆,聽到問話后有幾個人就回頭把目光投向一個呆若木雞的人——他同樣愣愣地看著地上身首異處的陳江漢,大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順著這些人的目光,鄧名也把視線投了過去,口中厲聲喝到:“立刻點燃烽火,然后焚燒營房,帶隊離開。”
那個人聽到鄧名的喝令聲后,抬起頭看過來,他渙散的目光漸漸重新聚攏:“你們……來了就殺了陳頭……你們這些保寧兔崽子……”
鄧名不聽他再說下去,伸手一指:“拿下!”
“你們要干什么?”那個清兵見鄧名的衛士向自己猛撲過來,伸手就去拔刀,還大喊著:“弟兄們,拼了吧!”
刀還沒有完全拔出來,這個清軍軍官就被周開荒一槍扎個對穿。有些清兵還沒有反應過來,有幾個則同樣拔出了武器,看到領頭人已經橫尸地上,這幾個人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和鄧名的衛士對峙著。
“軍情十萬緊急!”鄧名高喊起來,把所有敵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他把令箭和公文一起高高舉起:“還有誰敢違背軍令!”
控制住清兵后,鄧名等人監視著他們完成所有的焦土行動,然后把這十幾個清兵叫到一起,問道:“這附近有什么好的隱蔽地點嗎?”
一個面色慘白的清兵做出了回答,他是目前這些人中的一個小頭目。鄧名點點頭,把他說的位置記錄在一張紙上,然后還在這些清兵的幫助下畫了一張草圖,讓這些清兵確認草圖上畫得不錯后,鄧名把圖小心地折疊好,當著他們的面藏進懷中:“你們可能要在這里躲上十天到半個月,千萬不要亂走,援兵趕來后會到你們藏身的地方找你們。”
說完鄧名又掏出一張紙遞給為首者,告訴他道:“這是給你們的憑據,上面這是我的畫押,如果我沒事自然用不著,但如果我戰死了,你們就拿著這張憑據,證明你們是聽從我傳達的命令堅壁清野的,任何罪責都由我一力承擔。記住了,我叫李名,保寧的千總?!?
“謝謝李千總。”膽戰心驚的小頭目連忙把憑據收好,又討好地道謝。還有幾個人道:“李千總吉人天相,說這種喪氣話做什么?”
帶走了所有的馬,鄧名一行把這個據點拋在腦后。
跑出一段路后,他們停住腳步開始收拾身上的血跡。鄧名收拾好后,趁著等待別人的功夫,掏出一個本子開始記錄剛剛的那場沖突。萬縣一戰后,他經常做這種記錄,從奉節到成都的路上就記錄了很多經驗和見聞,但文字積累速度最快的還是到達建昌以后的這些天。
“我們比第一次好,沒有大動干戈,但還是差點跟他們打起來?!编嚸涗浲戤?,就開始和同伴們探討得失:“第一次,韃子頭目和我們爭吵起來,他的手下對我們有了敵意和戒備心;這次我們沒等到那個時候就動手了,但還是晚了點,看來只要對方首腦還在,就不會改變心意聽我們的。”
接著又討論了一些戰斗配合上的經驗教訓。鄧名一行重新上馬繼續前進,很快就又有一個據點出現在他們眼前。
“又是一個不肯服從命令燒營的。”鄧名看著完好無損的營地,還有烽火臺上那股淡青色的輕煙,對周圍的人搖頭嘆氣。
抵達據點出示了令箭和印章后,鄧名立刻問道:“這里誰負責,副手是誰?”
見到為首的軍官和副手后,鄧名毫不猶豫地喝道:“拿下!”
撲上去抓住二人,鄧名的衛士不等命令就動手殺人,兩個死不瞑目的清軍軍官身亡時,距離見到鄧名不過十幾秒而已,根本沒鬧明白自己為何而死。
這時鄧名才對面前一片嘩然的清兵喝到:“我乃保寧千總李名,此二人公然抗拒軍令,死有余辜?,F在聽我的命令,立刻點燃烽火,燒毀倉庫、營房?!?
和上一站一樣,鄧名留下一份畫押的證明書,讓剩下的清兵帶著輔兵逃到一個他們認為安全的隱蔽地點去等待救援。
第四十七節 自救
每摧毀了一個據點,鄧名就繼續沿著大道南下。路上新的清軍哨所不會知道他們的前站發生了什么事情,就算有清兵打算向后方報信,他們也不可能比帶走了全部馬匹的鄧名一行更快;當這些報信的清兵來到他們的下一站時,看到的也會是余焰未滅的廢墟。
目前鄧名最大的優勢就是敵人不清楚有這么一支明軍侵入了東川府,不知道東川守將已經兵敗身死,他的印信也盡數落入明軍之手。但這個情況是有時效的。
鄧名一行在擊潰八百多清軍后,不惜損耗馬匹急行軍趕到東川地界,試探了一下他們看到的第一個清軍據點。確認敵人還不知道發生在建昌附近的那場戰斗,就通過那個據點發了一批擾亂視聽的命令,同時也是為了掩護自己的后續行動。
但明軍并沒有把這第一個據點摧毀,因為里面有近百清軍士兵,作為目前東川府內最大也是最重要的儲備倉庫,那里的防備遠比后方這些只有十幾個守衛的哨所要嚴密,鄧名沒有把握輕易將其拿下。遲早會有建昌一戰的清軍潰兵逃到那里,讓守軍了解實情,意識到鄧名一行的真實身份,所以鄧名就決心摧毀其后沿途上的所有清軍哨所,不讓清軍的傳令兵能夠得到補給和換乘的馬匹。在這個沒有無線電和電話的時代,鄧名認為只要自己跑得足夠快就不必擔心身份過早地暴露。
……
“啊——”
一個全身著火的清軍士兵,大叫著從熊熊燃燒的了望塔上躍下,重重地摔到地面上后還沒有咽氣,仍在地上掙扎。不過圍著了望塔的明軍并沒有人去注意那一團在地上緩慢爬動的火焰,仍全神貫注地盯著塔上,觀察著是否還有幸存的敵人。
這個哨所的首領在明軍抵達后被迅速除掉,但和前面的哨所不同,有個兇悍的清兵挺身而出,領導還在了望塔上的幾個衛兵繼續抵抗,對明軍勸降充耳不聞。為了安全起見,明軍只好開始圍攻這個哨塔。最開始明軍試探著發起了一次直接攻擊,對方的戰斗素質無法和明軍這些百里挑一的干將相比,而且對方困守在一個簡陋的塔臺上,沒有援軍也沒有軍官,明軍以為對方會一下子崩潰。
可清兵雖然形勢絕望,但并沒有如明軍期望的那樣向攻擊者投降,而是發狂了一般地抵抗,還打傷了劉晉戈——看來直接攻擊是沒有什么好處的。對付沒有圍墻保護的木制簡陋塔臺,最好的辦法就是火攻。不過在塔下堆積薪火時可能會遭到猛烈的攻擊,在鄧名還有些遲疑時,周開荒就當機立斷,毫不猶豫地用刀劍逼著營房里的清軍輔兵去搬運木材、煤炭堆積在塔下。
不少輔兵被塔上扔下來的木石砸得頭破血流,但不到半個時辰薪火就堆積完畢,隨著周開荒一聲令下,人們就把十幾根火把丟了上去。
又有一兩個遍身是火的清兵從塔里摔了出來,很快整個塔樓就被火焰吞噬。這個哨所還活著的四個清軍守衛都跪在地上,面無人色,近百輔兵也人人臉色蒼白,不知道接下來會如何處置他們。不用給這批清軍輔兵什么保證書了,經過這番慘烈的攻擊戰,鄧名覺得不會有多少人還能相信自己是保寧兵。
“我現在沒有時間來關押你們。”鄧名對這些等候裁決的清兵們說道,隨著他這話一出口,本來就心驚膽戰的清兵們都覺得大難臨頭,不少人已經在瑟瑟發抖。
“把他們捆起來!”鄧名指著那四個戰斗兵,把他們捆起來后又堵住了嘴,鄧名從清軍輔兵里挑了幾個人出來做頭目,裝模作樣地清點了一遍人數,又掏出了一張紙,在上面草草寫了幾筆交給他:“向北沿著大道走,見到軍隊后把這張紙和這四個人交給領軍的軍官。一路上他們口里的布不許取出來!我保證你們平安無事。上面寫明了你們這隊有九十四個人,只要能留住九成以上,就是逃跑的不超過十個人的話,你們幾個還有功勞!”
“多謝將爺!”
“多謝將爺!”
壯丁們一個勁地道謝。九十四個人里包括剛才攻打塔樓時受傷的幾名輔兵。鄧名并沒有說要走多久才能遇到明軍軍隊,這幫疑神疑鬼的民夫估計會一直認認真真地向北走——現在鄧名越來越發現細節的重要性。他們沒有馬匹,不可能去及時通報南方的下一站,而用擔架抬著傷員,這樣速度就更慢了,不過可能的話鄧名還是要設法讓他們向北走上一段路,為自己爭取更多的時間。
處理完敵兵的問題后,鄧名就走到劉晉戈身邊,詢問他的傷情。
“沒事,沒事?!眲x戈嘴上說得輕松,但額頭上全是冷汗,面孔也已經發白。
剛才劉晉戈想沖上樓梯時被對方狠狠地砍了一刀,幸好有甲胄保護才沒有造成致命傷,但這一刀切開了他身上的棉甲,在他的大臂劃出了一道口子。
打來水給劉晉戈清洗過傷口,周開荒又升起一堆火。他先是仔細擦拭自己的佩劍,清除了上面的銹跡和泥土,然后把劍尖放在火中兩面燒烤,直到燒得通紅。
找了一根木棍讓劉晉戈咬住,然后幾個人把他牢牢按住,周開荒就拿著燒紅的長劍朝他走過去。嘴里含著棍子的劉晉戈一直盯著周開荒的身影,當后者走到他身邊后,劉晉戈猛地閉上眼,緊緊地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