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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先生都說了他不想說!”李星漢轉頭喝斥那個人道:“你沒聽見嗎?”
“總之,我確實不是宗室,以前迫于形勢不好直言,我心里非常過意不去。”鄧名向大家抱拳致歉。
“這可不敢當。”屋內的人都連忙起身回禮。
“吃飯,吃飯,實在是餓壞了。”周開荒的神情已經恢復了常態,招呼衛兵趕快開飯,然后又來請鄧名上座:“鄧先生請。”
把鄧名請到中間坐下后,其他軍官也紛紛就座,雖然氣氛還是有些古怪,他們也還在偷偷地交頭接耳,但好像大家都接受了鄧名的說法,李星漢還追問了一句:“鄧先生要把此事通報全軍嗎?”
“是——啊。”鄧名剛才下定決心不再隱瞞,既然告訴了這些人,那當然也不能欺騙其他的士兵,但為什么李星漢問話的語氣讓他感到這么怪異呢?
“遵命。”不少軍官同時應道。
鄧名半晌無語,他感覺自己的坦白好像不是很成功,不過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還能說什么呢?
大部分人在屋內陪鄧名說話,有幾個趁著飯菜還沒送來的時候跑出去傳達命令,很快鄧名的命令就一層層傳遍了全軍。
“殿下有令,以后不許再稱呼他為殿下,依舊要稱呼他為鄧先生。”
“殿下為何要下這樣的命令?”不少士兵都對這個命令感到十分不解,接到命令的不僅僅是明軍,萬縣的降軍也收到了同樣的通知,不少人也是好奇只不過他們不敢明目張膽的質疑。
“要是你能想明白,你不就也是殿下了嗎?”提這種問題的明軍士兵被他們的頭目沒好氣地打發回去,剛才他們向傳達命令的人詢問時,就遭到了一模一樣的奚落,現在就和命令一起原封不動地傳遞給了他們的手下。
現在正在陪鄧名吃飯的眾人,嘴上不說但是心里相信鄧名說實話的連一個都沒有,鄧名這些日子來并不是第一次以宗室的面目出現,每次鄧名扮演這個角色的時候對眾人稱他為“殿下”都顯得泰然自若——在鄧名看來這很正常,演戲就要演得像嘛,再說作為個曾經的現代人他也不覺得被稱呼幾聲殿下就怎么樣了。
不過這種行為在其他人眼里則會留下完全不同的印象,諛稱不是沒有,但是侯爵肯定不敢自稱本公如何如何,沒有爵位的人也覺得不敢讓周圍的人稱呼他為侯爺,在這個時代這種僭越的行為不要說做,很多人是連想都不敢想。鄧名因為不知輕重而坦然受之的樣子,在這些人眼中就是理直氣壯。
還有下命令的膽量也是其他人深信他來頭不凡的原因之一,鄧名前世電視、電影看得不少,很快就適應了周圍人的尊敬而且能夠發號施令,而這些軍官見過的其他沒有身份、沒有官職的普通人,在這種場面下根本就會緊張得說不出話來,見到官膝蓋早就發軟了。
比如周開荒吧,要是有人稱他為殿下,那他一定會如坐針氈,一定要死命推辭,就算處在不得不扮演的情況下,他也無法泰然自若,更不會在察覺到別人有類似誤會的時候猶豫是不是該坦白,而是一定會立刻辯白清楚。當然,周開荒不會亂了尊卑上下,僭越的時候也就無法像鄧名這般坦蕩蕩的沒有一星半點心虛的樣子,因此就算假冒宗室也會被立刻發覺,更不會被誤認。
“或許是因為還身在險境?或者是因為其他的什么原因?”周開荒心里轉著念頭,對鄧名的命令十分不解,不過既然鄧名態度如此堅決那他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反正很快就要到奉節了,到時候殿下肯定會和文督師詳細說明,到時候就等文督師公布吧。”
其他人多也和周開荒的看法差不多,李星漢就覺得如果有人被這樣誤解的話,也一定會以頭搶地、說什么也要證明自己的清白,什么樣的人敢心安理得地接受宗室的待遇?不是喪心病狂的騙子就是真正的宗室,可鄧名怎么看不像是前者。不過這場風波倒是讓李星漢動了別的心思,以前他就一直不相信鄧名是朱三太子,周開荒第一次捅出這個新聞時鄧名的表現也加深了李星漢的這個懷疑——不過也僅僅是懷疑而已,要是換作這個時代一個并非騙子的正常人聽到自己被扣上烈皇之后的名義,表現肯定要比鄧名激烈的多。剛才那句“鄧先生是怎么到四川來的”問題讓李星漢心中一動,鄧名肯定是宗室這沒有問題,因此被人說成烈皇之后的反應不太大也就容易理解了:被錯認為堂兄了嘛,雖然有誤會但并非天差地別。
“是不是蜀王?”李星漢心里突然冒出這樣一個念頭,老蜀王被張獻忠宰了,王府也被洗劫了,聽說有個幼子沒有殉難但是失去蹤跡,本來之前也有這樣的猜測,但現在李星漢越想越是有理:“這個西賊一直在殿下邊上,殿下若是蜀王肯定不好明言,而且這樣殿下在四川還用奇怪么?”
至于從鄧名口中聽不出川音這種有損于李星漢猜想的缺陷,很快也給他找到了解釋:“王府里和我們當然不同,皇上以前一直在北京,王府里學點北直隸話有什么奇怪的?要是和平常人家一模一樣,那還叫王府么?反正很快就要到奉節了,等見到了文督師殿下自然可以統統說出來……哎呀,蜀王尚在,這可真是大喜事。”
往日這種場合都是周開荒和李星漢話說得最多,今天兩人各有心事所以顯得比以往低調得多,倒是往常一貫話語不多的趙天霸今天顯得相當興奮,喝了兩杯酒后就又恭賀鄧名道:“那譚詣也是李景隆一樣的蠢貨啊,鄧先生略施小計,就把他殺得片甲不留。”
李景隆是被成祖奪爵,在明朝三百年的輿論中一直是個既無能又膽怯的卑鄙小人形象,評書小說中只要提及靖難之役,就免不了對李景隆一陣奚落。既然沒有朝廷的爵位,又如此不得人心,大家嘲笑起來也都是肆無忌憚。趙天霸的話引起一片贊同聲,其他軍官也紛紛笑稱譚弘可能還不如李景隆這個蠢貨。
“譚詣應該是不如李景隆的,”在鄧名看過的書里,李景隆也一樣被評價為靖難第一無能之輩,他在現代的形象和明朝時沒啥變化,不過鄧名在自己看了靖難過程后,對這人的印象倒是有些改觀,年輕人心里藏不住話,既然討論到這個問題鄧名就忍不住說起自己的見解:“大臣方孝孺、黃子澄為建文天子殉難,雖然是他們推薦的李景隆,但大家覺得他們是忠臣,也就不說他們有什么不對,錯誤都歸在李景隆頭上了……”
正如鄧名所說,方震儒和黃子澄為建文帝殉節,所以他們受到的待遇肯定和小丑李景隆不一樣,鄧名直呼其名自己沒覺得什么,但在本來就深信他是天家的眾軍官眼中,這自然是君王評價臣子的那種居高臨下的態度。
“又在講這些宮中秘聞,還說自己不是三太子。”周開荒腹謗著,以他所想,鄧名知道的這些東西都絕不會是普通臣子有機會見到的。
“李景隆是江南人,領兵出征時不過二十出頭,從來沒有到過北直隸一帶,手下雖然號稱有六十萬兵馬,但是統兵將領來自天南海北,之前和李景隆還素不相識。別說是這么一個毛頭小子,便是太祖的老將耿炳文都未必能讓眾人心服口服……”鄧名覺得統帥六十萬軍隊絕不會是一件輕松的事情,尤其是指揮這么一支大軍采取攻勢,如果沒有一點才能,那糧草、道路、偵查等工作上的巨大壓力足以讓這么一支大軍不戰自亂。與李景隆相比耿炳文有善守之名,還是跟隨朱元璋的老將,但鄧名在靖難一役中沒看到耿炳文表現出任何過人的防守能力,甚至連在軍中的威信都很值得懷疑,和朱棣前哨才遇,就有兩路兵馬嘩變逃走,一支倒戈投降;
再比如真定一戰,耿炳文集結十萬大軍環城布防,在雄縣等地部署兵馬為屏障,自以為可以高枕無憂。直到朱棣破雄縣逼近真定的時候,耿炳文還深信剛消滅了外圍南軍的朱棣需要休養絕對無法連續作戰——身負國家重任的統帥竟然可以大意到這種地步!結果朱棣引二十個(!)騎兵在黃昏時分奔襲真定,沖進城外毫無防備的大營就開始放火,部署在城外六萬大軍不明敵情亂作一團,當時麻痹大意的耿炳文在外巡視,守城士兵明知統帥還在城外就關閉城門、收起吊橋,滾木、礌石、沸油一個勁地朝逃向城下避難的友軍扔去;這時又有三千燕軍趕到,耿炳文被朱棣追得繞著真定跑圈,最后仗著夜色脫逃,但同來的監軍駙馬李堅、副手中都督顧成都被朱棣擒獲,城外六萬大軍被三千燕軍抓了四萬多俘虜,城內尚存的三萬多南軍被十分之一的燕軍圍在城中半個月不敢出門。
“……真定一敗之后,方孝孺、黃子澄推薦李景隆上任,李景隆整頓耿炳文敗軍,和他新帶來的軍隊一起進攻北平,一路上不曾有過嘩變,也不曾有過糧草不濟或是約期不至的事情,沒中過埋伏,像耿炳文那樣因麻痹大意被偷襲的事更是從未發生,收復了兩府之地也包圍了北平,判斷成祖會走鄭村壩這條路回救北平也沒斷錯,不過自從遇到成祖后李景隆每戰必敗也是事實。”鄧名輕輕敲打了一下桌面,這就好像是一個從未見過車、也沒有開過車的年輕人,被趕鴨子上架去開一輛超重的卡車爬九曲十八彎的山路,正常情況下這個年輕人應該連山都看不到就摔倒溝里去了,但李景隆倒是把車開上了山,而且還爬過了半山腰,就是在看到頂峰的時候一頭扎下了山谷。但這到底是這個年輕的司機是蠢貨,還是把這個任務交給他的人是更大的蠢貨呢?鄧名問了周圍人這個問題:“李景隆一敗、再敗、三敗,大敗還朝后,當初把從未領兵打過仗的李景隆推薦給建文帝的方孝孺、黃子澄極力主張要殺他,更當朝大罵他是壞了天子事的賊,但你們覺得呢?是推薦不知兵的人給天子的人壞了國事,還是這個不知兵的人壞了國事?”
剛才聽鄧名講到朱棣親帥二十騎借著天色掩護制造混亂,為三千燕軍擊潰十萬真定軍創造機會時,這些年輕的軍官無不眉飛色舞、大呼痛快,然后就紛紛扼腕嘆息只恨自己不能身臨其境;當鄧名講到李景隆能夠統帥六十萬軍隊在敵境行軍不出毗漏時,周開荒和李星漢都微微色變,他們這些天可是知道行軍的麻煩,他們一人指揮一千多士兵行軍都常常手忙腳亂。
當聽到鄧名問出這個問題后,眾人都楞住了兒,突然趙天霸起身向鄧名大聲致謝:“知人善任,人盡其才,才能百戰不殆,鄧先生指點的是,卑職受教了。”
鄧名剛才是在閑聊而已,但聽到趙天霸的話后大家都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借著故事培養眾人啊——這種行為同樣還有栽培心腹的含義,眾人也都紛紛向鄧名道謝。
見狀鄧名又是有些臉紅,不過他倒是覺得這樣也不錯,平時給這些不識字的軍官們講講自己所知的名將故事,應該能有助于增進他們的視野,對他們以后行軍打仗可能也會有些好處。
“這些都應該是宮中才有的軍情機密吧?涉及到成祖皇帝、靖難舊事,皇宮之外誰能看到?”趙天霸在心里琢磨著,他可不信非宗室成員有機會看到這種對靖難舊事,更進一步說除了皇子外趙天霸覺得一般宗室也不太可能有機會看這些詳細描述天家爭位的資料:“不過三太子為啥要下令隱藏身份呢?等到了奉節我得好好向文督師匯報。”
趙天霸、周開荒還有李星漢,他們的眼光稍微接觸了一下就又散開,其中滿是默契之色:
自稱不是宗室,自稱姓鄧不姓朱……誰會信?
第三十節 新年
明軍本計劃在新年前趕回奉節,原來駐扎在萬縣的譚文舊部的家屬多跟隨文安之前去奉節,這部分明軍希望能夠過年團聚;而袁宗第部的大昌兵雖然多半來不及在新年前趕回去和家人團聚,但也希望能在奉節過個肥年——明軍撤離萬縣時刮地三尺,沒給留下點什么。
可等鄧名擊敗譚詣后,無論如何明軍也無法立刻出發了,需要在地方上清剿殘敵,需要甄別剛抓到的俘虜,還需要讓負傷的傷員得到修養——雖然不多但也不能拋下他們前去奉節。見無法及時趕回奉節,譚文舊部也就不再心急火燎地出發,而是同意在萬縣過年,在這里總比在荒郊野外守歲強;至于大昌兵,他們之前不愿意留在萬縣的原因主要是想在過年時好好吃一頓,現在多虧了譚詣不辭辛苦地從重慶給明軍運來了大批年貨——出征前譚詣就知道肯定要在萬縣迎接新年,為了軍心士氣他除了軍糧還帶來了生豬和酒類,此時都已經被明軍收入了萬縣的倉庫。
雖然鄧名急著想離開萬縣這個險地,但眾軍官再次對他信誓旦旦地保證:這次附近是絕對不會再有清軍前來了,王明德肯定不敢把重慶這個軍事重地變成空城,然后領著全軍跑到萬縣來;退一步說,就算王明德發瘋要全軍出擊夔州來為一個新近投降的叛將找回場子,可清軍潰敗的消息也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傳回重慶,王明德需要花費很多時間才可能說服手下不在重慶好好過年而是遠征萬縣,對此肯定不會心甘情愿的清軍路上再磨蹭會兒,不知道最終幾時才能趕到。
盡管聽上去很有道理,但是之前他們的誤判讓鄧名對這些軍官的戰略眼光很沒有信心,既然大家不離開萬縣這個險地那就要加固城防,至少先把城墻豁口馬馬虎虎地堵上,城門可以不追求質量但多少也得有。
這點眾人倒是不反對,反正這種苦力肯定是讓降軍去干,和譚詣一戰后明軍又抓到了一千五百多俘虜,加上之前的已經有了兩千一百人,萬縣的降軍雖然逃走了些但還剩下兩千,這四千人就立刻被動員起來修筑城防。最辛苦的當然是剛被抓到的這一千五,他們要干最重的活,卻只有最少的口糧。同樣是俘虜,首戰從譚弘那里抓到的六百此時有人已經開始翻身了,最積極要求進步的一批俘虜此時已經開始和熊蘭那伙人一起擔任監工。
清點首級后明軍把數字和捷報一起送去云陽,再轉送奉節,相信這些捷報能夠讓文督師過個好年。同時鄧名還下令整理己軍的人員名單,把它也發往奉節,重慶戰敗后這些軍人的家屬估計十有八九都認為他們已經喪生,鄧名認為趕在年前向這些人的家中報個平安是很必要的。
這種收錄人名的工作當然不會麻煩鄧名,一直和譚弘作伴的秦師爺因此被從大牢里放了出來,得以狠狠地吃了頓飽飯。雖然書寫大批人名是很麻煩的事,但與餓肚子相比秦修采寧可辛苦手腕子,這些天忍饑挨餓的生活磨去了秦修采對譚弘的所有忠誠心,現在他一心就是把鄧名交代的事情辦好,確保以后能天天有飯吃。由于鄧名的過問,那些譚弘的死黨現在也有了足以維持生命的口糧以便獻俘,其中不少人也和秦修采一樣,已經無法繼續維持對譚弘忠誠,不過既然他們沒有秦修采能書會寫的本事,也就無法像他一樣走出牢門、步入飯堂。
“書中自有千鐘粟!”回想著那些難友看到自己離開監獄時的復雜目光,秦修采暗嘆古人之言果然不假。
在秦師爺忙著記錄人名,并竭力擠出時間幫明軍軍官寫信時,無事一身輕的鄧名自己動手制作了一些炭筆,每日在萬縣城周圍寫生。
由于材料和工具問題,鄧名自問暫時還做不出油彩。萬縣一戰給鄧名很大的震動,雖然戰斗只持續了短短一個時辰,但他看到的種種表情,性命相搏時的動作,吶喊廝殺時的神態,給予鄧名的沖擊可是遠超過去多年的總和。
手中的畫夾里已經有了幾百張速寫,鄧名在幾天前的戰場上走著,每一次駐足停留時,當時的場面就撲面而來,耳中也又充滿了金鼓之聲。
“若是有一天我能有機會……”以前鄧名總希望能夠畫一幅氣勢恢宏的油畫,最好是能夠長寬都有數米才好,不過他也知道這樣的素材難尋。可此時看著手中畫夾中那厚厚一疊的速寫,鄧名卻是一陣陣遺憾,若是他此時手邊有足夠的顏料,便是技法不足也要強行畫上一畫:“這樣的題材,就是畫滿畫廊的一面墻恐怕都意猶未盡啊,都不知道是不是能夠容納得下啊。”
“鄧先生今天畫了什么,給我們看看吧。”
下午時分,李星漢和趙天霸又湊到鄧名身后,他們雖然不懂畫,見過的也不過是些仕女圖之類的,一開始發現鄧名在作畫時也就是湊趣地看幾眼,可等見到鄧名筆下筋肉畢露的人物形象后,都喜歡上了這種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