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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先生,我們又不是商人,守諾干什么?兵不厭詐,我們當(dāng)兵的豈能信守諾言?”這次出聲的是周開荒。
不錯,商人、平民需要信守諾言,可軍官也是官,當(dāng)官的那里還需要守諾啊?周開荒反對鄧名的做法,他覺得鄧名的理由很可笑,做官的人尤其是軍官還守諾,那不是不務(wù)正業(yè)么,需要的明明是謀略嘛。
“可是我們答應(yīng)他們了,如果一定要想節(jié)省糧食那就放人。”
鄧名堅持自己的觀點,要把這些俘虜帶去文安之的大營再做處置。如果軍官們不肯受拖累,那就把這些人就地釋放。他勸說道:“這天寒地凍的,就是放他們走也未必就能活下去,起碼我們沒有殺俘。如果他們能活下去對我們也有好處,他們一定會到處宣揚(yáng)我們言而有信,放投降的人一條生路,以后敵軍處于下風(fēng)的時候也會投降,不跟我們拼命到底。難道非得把敵人逼得狗急跳墻才好嗎?”
在明軍軍官們看來,釋放俘虜無疑是匪夷所思的想法。其他的人還好說,譚弘的心腹怎么可以放?
周開荒則是誤會了,以為鄧名覺得譚弘的這些近衛(wèi)不錯,有心想招攬幾個。周開荒覺得這事不會成功,不過若是不去試試,估計鄧名也不會死心。于是周開荒就轉(zhuǎn)身去招呼那些馬上就要被埋的家伙們,勸他們棄暗投明,為鄧名效力。
不出周開荒所料,果然沒人應(yīng)承,有的人甚至還懷疑這是貓捉耗子的游戲。譚弘的近衛(wèi)都得過譚弘的厚恩,受到優(yōu)厚的待遇,是譚弘費(fèi)盡心思籠絡(luò)的死黨,這些人就算投降了也不會有人敢用。更不敢說待遇可以和譚弘給他們的一樣好——就算能給,那又置自己原來的心腹于何地?
有的人先哄騙俘虜逗他求饒,然后奚落一番才處死,這種事不是沒有見過。若是不赦免譚弘,這些近衛(wèi)也就不會有活路,明知這點所以他們統(tǒng)統(tǒng)不降。
更有幾個人對周開荒的話做出了激烈的反應(yīng)。比如今天從始至終守在譚弘身邊的那兩個侍衛(wèi)本來就不同意譚弘投降,跟著一起投降是出于服從,也是想為譚弘增加些活命的機(jī)會——如果譚弘的實力完全覆滅了,那么按照慣例不會得到赦免,但如果還有相當(dāng)一部分忠于譚弘的人存活,而朝廷又想利用這股力量的話,也許會考慮赦免譚弘——機(jī)會雖小但終歸是一線生機(jī)。
這些人對被處死已經(jīng)做好了心理準(zhǔn)備,聽到勸降聲后紛紛發(fā)出不屑的冷笑聲。其中一個高聲叫道:“我這條命就是侯爺給的,也賣給侯爺了。”這人一邊說著一邊就從隊伍中躍出,跳進(jìn)一個坑中,躺在坑里喊道:“填土吧。”
有這個人帶頭,又有幾個對譚弘死心塌地的家伙跟著一起跳進(jìn)了坑里,在坑底躺著,齊聲大叫:“侯爺,我們下輩子還跟著您!”
作為同樣駐扎在萬縣的軍隊,譚文的部下對譚弘部隊的情況了解不少,當(dāng)即就有人告訴鄧名和周開荒,領(lǐng)頭跳進(jìn)坑里的那個人是亂世中父母雙亡的孤兒,被譚弘撫養(yǎng)長大,跟著譚弘打仗,在譚弘身邊工作,擔(dān)任一個職務(wù),是譚弘幫他尋覓媳婦成家立業(yè)。這種養(yǎng)子極少聽說過有叛變的,都是對養(yǎng)父將領(lǐng)忠心耿耿、惟命是從。
周開荒和李星漢的情況也差不多,雖然他們倆知道自己的父母出身,但從小到大也一直受到各自頂頭上司的照顧,同樣是最受信賴的一批心腹。聽了介紹后,周開荒豎起大拇指,大聲稱贊道:“壯士!拿酒來,我要請這些個跳坑的壯士滿飲一碗。”
李星漢對周開荒的提議同樣非常贊同,雖然是敵人,但這樣的忠義之士還是要表彰的。跟著稱贊了幾句后,李星漢回頭望向鄧名。李星漢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培養(yǎng)這種為主盡忠的精神,以他想來,鄧名也會稱贊這種忠誠行為——畢竟沒有人喜歡叛徒,不是嗎?
但鄧名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贊許之色。將前因后果聽明白后,鄧名對這種行為有一種說不出的厭惡感。
他首先聯(lián)想到的就是陳公博這個大漢奸。陳公博遠(yuǎn)沒有像汪精衛(wèi)對日本那么親,但是他自詡受過汪精衛(wèi)很大的恩惠,所以無論汪精衛(wèi)讓他去做什么,他都會忠心不二。為了兩個人的私交,陳公博可以背叛國家,毫無愧疚地對自己的同胞白刃相加,這在現(xiàn)代人眼里只可能有一個評價,那就是:人渣敗類!
“把他們從坑里拉出來。”鄧名再開口的時候口氣變得冷冷的:“不許給這些人敬酒,更不許給他們吃飯,不過還是不殺他們。我既然答應(yīng)繞他們一命,就一定會饒的。”
鄧名向愕然的周開荒解釋,信守諾言是為了在以后的戰(zhàn)爭中便于勸降,而不是對這些戰(zhàn)俘心存善意——之前鄧名其實是有的,但是現(xiàn)在散去了不少。他能夠理解這個時代的人的思考方式,但難以茍同。
“既然你們都說我是宗室,那我就索性裝到底了!”鄧名心里這樣想著,把理由解釋清楚后,不由分說地直接下令:“把他們都拉回去看好,把這些坑都填上,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擅自殺人!”
發(fā)布完命令后鄧名打算離去,見李星漢臉上還是頗有不滿之色,突然心生一念,問道:“若是涪侯決定和新津侯他們一樣背叛朝廷,李千總你會附逆嗎?”
這個問題讓李星漢一愣,張口結(jié)舌無法回答。
譚文是李星漢的恩人和長官,是李星漢效忠的對象;而朝廷對李星漢來說則是一個很模糊的形象,作為一個軍人,讓他為了一個模糊不清的形象去反抗、懷疑恩威并重的長官,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事。對李星漢來說,譚文說的一切都是對的,譚文的命令他理解要服從,不理解也要服從。或者說,只有先服從,然后再去理解命令。
“封建帝制啊。”鄧名心里感嘆了一聲。
他突然意識到,或許闖營、西營也同樣,每個人都有一個自己效忠的對象,然后級級向上,最后集中在帝王身上。封建制度下的道德觀和公民社會是完全不同的。
鄧名記得,蓋世英雄岳飛的忠君思想被歷朝歷代歌頌,岳王即使明知皇上是錯的,也要無條件地服從。他明知皇上要葬送北伐大業(yè)也絲毫不反抗,為了保證皇上的意志能完全執(zhí)行,岳王被捕的時候還把軍隊中自己的兒子和心腹一起帶走,不讓他們有反抗的機(jī)會,給皇上減少顧忌和障礙,聽任皇上收拾自己、破壞北伐。結(jié)果岳飛和他的兒子一起遇害。這種被古人贊嘆不已的忠誠在公民社會只有一個評價:愚忠——是英雄的不足而不是長處。
鄧名之前的好心情散去大半,走回自己營帳的路上默默想著:“以前我還不覺得,來到這個世界,我才明白五四運(yùn)動是如何深刻地改變了我們的民族和國家。處決石友三的時候,再沒有人覺得他部下是背主忘恩了吧?槍斃大漢奸陳公博的時候,也不會有壯行酒吧?”
鄧名走后,周開荒很不情愿地命令把犯人又都關(guān)了回去。雖然不贊同鄧名的命令,不過現(xiàn)在鄧名的威信這么高,地位也在自己之上,周開荒不會為了這么幾個俘虜去違背他的意思。
“君無戲言!”片刻后,認(rèn)定鄧名是三太子的周開荒又嚷嚷起來,他自認(rèn)為終于想明白鄧名的心理了。
沒錯,鄧名不是普通的人物,而是宗室子弟,雖然不一定是崇禎遺孤,但看起來也是個親藩大王,那么他顯然就要遵循一些與眾不同的行為規(guī)范。周開荒不少次從故事和戲劇里聽過“君無戲言”這個詞,他把這個詞和鄧名對承諾的堅持聯(lián)系起來了。
“啊!不錯!”李星漢也恍然大悟。
鄧名雖然不承認(rèn)他是三太子,但周開荒認(rèn)為他其實就是,而且遲早有一天會真相大白。若是今日鄧名毀諾,自然是令他自己蒙羞。想通這點后,周開荒也就不再對鄧名的命令耿耿于懷——這倒是證明他老周在晚宴上不是信口開河的新證據(jù)。
李星漢在逃亡的路上只想著如何千方百計領(lǐng)著兄弟們返回萬縣,沒有時間考慮今后的前途,今晚的大捷讓李星漢稍稍減輕了心里沉重的負(fù)擔(dān)。剛才鄧名的問話觸動了李星漢的心弦——之前他一直無條件地服從譚文,和這個時代所有的人一樣,他選擇了一個效忠的對象,這個對象需要足夠近,讓他能夠接受命令、作出報告;需要比他地位高,讓他能夠心服口服。
在封建帝制中,只要是個不想謀朝篡位的人,他就需要這樣一個效忠對象,李星漢現(xiàn)在失去了效忠的對象,被鄧名順口一問,李星漢心里立刻變得空蕩蕩的,沒了著落。這種效忠鏈就像是拴住風(fēng)箏的線,從至高無上的天上傳到天子、朝廷手中,然后一級級地傳遞下來,當(dāng)人在這個鏈條上時,好像就找到了自己在整個社會中的位置,而失去了它之后,李星漢就感覺自己好像是水中的浮萍,被社會所拋棄了。
這種感覺就類似于公民社會中的失業(yè),失業(yè)就是社會不需要一個人的勞動,因此他感到自己被邊緣化了,沒有價值;在這個封建時代,如果沒人需要李星漢的效忠,那他就會感到自己被邊緣化了,他也確實是成了邊緣人群中的一員。
不僅自己需要重新找到位置,李星漢的部下們也不愿意做一葉浮萍,李星漢必須要迅速地給自己重新找到一個效忠的對象,把自己穩(wěn)穩(wěn)地重新鎖在效忠鏈上,這樣他和他的部下們心里才能踏實,才能重新感受到自己在這個天下、這個世界中的價值。
不同于忙忙叨叨的周開荒,或是茫然無助的李星漢,趙天霸聽到這個詞之后變得更加憂慮,剛才他從營帳里出來看熱鬧時鄧名已經(jīng)走了,正好趕上李星漢吐出“君無戲言”這個詞。
“若是晉王殿下沒有了擁立之功,那將來晉王在朝堂上就不會像今天站得這么穩(wěn)了,而且晉王幾次擎天保駕之功,也就不會被記得了。”趙天霸被牢牢鎖在晉王——永歷天子這條效忠鏈上,而那些闖營的人都不是,如果能夠自己擁戴一位天子趙天霸覺得他們多半會樂觀其成。
幸好,奉節(jié)的文安之也是永歷朝廷的人:“等到了奉節(jié),我一定要向督師仔細(xì)匯報這件事,三太子對皇位的覬覦之心,已經(jīng)是絲毫不加掩飾了。”
第十九節(jié) 軍功
第二天明軍并未立刻出發(fā),鬧騰了大半夜不少士兵都是天開始發(fā)亮才有機(jī)會睡覺,而且緊張情緒一松懈下來,有不少士兵都感到極為疲勞,明軍因此在譚弘的大營又多休息了一天。
糧食不可能都帶走,所以明軍就下令士兵們敞開肚皮吃。往常他們一天只吃兩頓飯,在重慶城下的時候也是如此,習(xí)慣每天三頓飯的鄧名頗不適應(yīng)。但這天則是不停地開飯,鄧名也得以見識了軍漢們到底都有多能吃,不管粗糧、細(xì)糧,窩頭還是米飯,整筐整筐的食物一轉(zhuǎn)眼就被軍漢們干光。不少士兵吃得撐得慌就去舉石樁、耍大刀,等緩過來這口氣后就回來接著吃。
看到邊上數(shù)百俘虜凄慘的樣子,鄧名又忍不住心軟,說服明軍軍官同意給他們吃晚飯。無論如何,如果想要一個合格的士兵,那每天就需要給這個人補(bǔ)充三千大卡的熱量,否則就頂多得到一個夫子,而如果不給人吃飯,那就連一個合格的夫子也得不到。
本來明軍軍官計劃等軍隊開拔后再給這些人半饑半飽的吃上一頓,但鄧名堅持說必須要事先吃,而且給人吃飽才能充分發(fā)揮這些俘虜?shù)陌徇\(yùn)能力,既然鄧名信誓旦旦地說這是他從書上看來的,其他軍官也只好接受這個理由。
第三天一早,兩千五百明軍(和譚弘的交戰(zhàn)明軍損失極小,負(fù)傷一般也都是輕傷)分隊出發(fā),向下游方向前進(jìn),譚弘大營里的輜重和行動不便的傷病員一起被裝上船或是臨時打造的一些木排隨軍前進(jìn)。那些塞不下的東西以及鎧甲就由俘虜來背負(fù),士兵們只需要攜帶自己的武器,見行軍時大家都顯得輕松愉快,鄧名趁機(jī)又宣揚(yáng)了一下優(yōu)待俘虜政策——就是每天至少給吃一頓飯。
不過前路比鄧名想像的更難走,很快沿岸的道路就消失不見,河岸也變成陡峭的懸崖,士兵們只能保持很窄的縱隊,沿著山間小道蜿蜒前進(jìn)。這些道路多是附近居民走出來的,非常崎嶇而且時斷時續(xù)。明軍的前鋒士兵披荊斬棘,把隱隱約約存在的道路擴(kuò)充,或是從本沒有路的山間尋找、開發(fā)出一條可供大軍同行的道路來。
明軍的行動非常緩慢,冬季日短,很快就又到了需要扎營的時候,至此,鄧名才明白為何不遠(yuǎn)的一段路,缺乏水師的文安之走了那么久還沒有到。
“文督師那邊還好,船只就是再少也比我們手里富裕。”聽到鄧名的感慨,李星漢在邊上答道。
“這附近的百姓豈不是非常不便?商旅又該如何通行呢?”鄧名覺得以這樣的交通環(huán)境,不用說商業(yè)根本無從展開,就是日常生活也會收到很大影響:“前兩日覺得道路也不是這樣難行啊。”
“都府(成都)那邊還好,重慶,夔州,來往商旅非要有船不可,也正因為此,我們雖然失去了重慶,但是依舊可以截斷長江,讓上下游的韃虜音訊不通。”對于鄧名的疑惑,李星漢很熱心地一一給予解答:“重慶府那邊當(dāng)然還是要比夔州這里好些的,而且譚弘扎營,自然也要找稍微平坦一些,便于駐扎通訊的地方。不過等到了萬縣,地勢還是要比這里好,道路也寬敞的多。”
李星漢告訴鄧名這因為是冬天,所以道路已經(jīng)算是很好走的了,要是夏天植物茂密的時候,數(shù)千士兵在山地上迅速通行幾乎是完全不可能的,就是樵采的小路也會被植物完全覆蓋起來,那時如果想在夔州迅速移動大軍必須要有足夠的船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