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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都走吧,讓朕和皇后單獨呆著。”他乏累地揮了揮手,“都走,不要來煩我們。”
太皇太后到底冷靜下來,切切叮囑:“皇帝,你是一國之君,不要忘了肩上重任。”
皇帝沉默了下,頷首道:“皇祖母放心,朕從來不曾忘記。”
所有人都走了,整個世界縮減成了小小的暖閣。他現在的要求一點兒也不高,即便她不醒,不能說話,只要她人在他身邊,留得住軀殼,他也心滿意足了。
他摸摸她的臉,又牽過她的手,兩指壓在她脈搏上,感覺到突突地跳動,心里便是安定的。硬撐了那么久,到現在順其自然,雖無可奈何,也不得不接受。他躺下來,躺在她身側,望著帳頂喃喃說:“朕想就這樣,要是你死了,裝進棺材里,把朕也裝進去,朕不想和你分開。朕知道,造成今天這樣局面,是因為你過于擔憂,你總怕家里倒了臺,你就跟著失勢了……朕就說你的腦子只有山核桃那么大,朕娶你又不是看中你家門第。朕是天底下最大的世家,要拼門第沒人配得上朕,真不明白你在憂心什么。橫豎先前太皇太后應準了你替你阿瑪說情,他能踏踏實實活下去了,皇后做到這份兒,讓所有人都為你徇私情,你還要怎么樣?所以還是別死了,好好活著吧,和朕生兒育女。”他說著,蜷縮起來囁嚅,“才三個月而已……才三個月,享受了朕的疼愛,還沒回報朕,就敢死?”
又是肝腸寸斷的一晚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過來的,扣著她的腕子,一刻也不敢松開,即便手指頭麻木沒有了知覺,也不敢松開。
他想他們下輩子也許會變成一棵樹,雙生的枝干虬曲糾纏,他的雙腿扎根大地,雙臂就用來緊緊抱住她。她是他命里的克星,自他發現自己喜歡上她那天起,他就一直患得患失,如果有下輩子,他再也不要那樣了。
養心殿里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樣,他根本無暇理會,皇后的生命似乎走到了最后一程,她自己有這樣的預感,所有人也都有這樣的預感。他要陪著她,他知道回光返照是什么樣的,當年皇父駕崩前,也曾有過這樣的一小段時間。他那時六歲,隱約已經記得很多事了,皇父的病來得迅疾,彌留之際忽然精神大振,仿佛一夕青春重現,說了好些話,還吃了半盞燕窩。他以為皇父大安了,但多增把他帶到病床前,按著他說“大阿哥,跪下,給皇父磕頭”。他連磕了三個頭,再直起身時,皇父的身子像轟然倒塌的山,閉上了眼就再也沒有睜開過。直到現在,他還記得那種可怕的,回天乏術的恐慌。
所以嚶鳴延捱到辰時,透過眼底一道微光看向他,他覺得胸腔被嚴重擠壓,那一刻心跳如雷,一輩子最痛苦折磨的時候莫過于這一刻,他幾乎崩潰,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嚶鳴,你不要離開我。”
她也哭,又似慶幸地說:“您當真是愛我愛到骨頭縫兒里去啦……”
這個人的不著調,到死也改不掉,皇帝居然從她的語氣里品咂出了一點兒沾沾自喜的味道。但這依舊不能減輕他的痛苦,他肝膽俱裂,說對,“朕愛你愛到骨頭縫兒里,沒有你,朕也活不下去。”
公母倆就這么相對淚眼,嚎啕大哭,哭到皇后再次暈厥,皇帝也癱坐在腳踏上,幾乎奄奄一息。
有情人要分開了,這是何等千古憾事,聽者無不動容。候在暖閣外的太醫們垂首嘆息,這時的帝后已經不再傳見他們,大約知道醫也無用,大有聽天由命的意思。不過職責所在,他們還是得隨時候命,以備不時之需。因此這樣的生離死別,后來的三天三夜他們又經歷了六七回,每一回都肝腸寸斷,每一回都撕心裂肺。
直到第四天早上,周興祖猶猶豫豫提出了一個觀點,“皇后娘娘的回光返照……時間好像太長了些。”
太醫們個個如夢初醒,低頭算算時間……是啊,哪有人回光返照那么多天的。皇后娘娘是傷心夠了睡一覺,醒了繼續傷心,傷心完了還進點兒吃的,然后繼續睡……這哪是回光返照,分明是痊愈了啊!
可是太醫們不敢造次,這會兒下了斷言,回頭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誰也吃罪不起。周興祖在皇帝又一次垂頭喪氣出門時,堵住了皇帝的去路,垂袖道:“皇上,娘娘鳳體眼下不知如何了,臣等憂心如焚,請皇上容臣等再替娘娘請一回平安脈。”
皇帝面色黯然,“眼下這樣,朕已經很滿足了,能拖一日是一日吧。”
太醫們急得鼻尖上冒汗,“可是……臣等想給小阿哥請安。”
皇帝并沒有太大的觸動,“朕只求保得住皇后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太醫們束手無策了,最后陳鼎勛沒忍住,壯起膽兒說:“不知皇上是否想過,皇后娘娘已經鳳體大安了呢?”
皇帝愣了愣,“什么?”
既然開了頭,也沒什么好避諱的了,太醫們紛紛拱手,“請皇上容臣等再為娘娘請脈。”
這回皇帝準了,匆忙讓他們進去,自己膽戰心驚在一旁看著。皇后還是很羸弱的樣子,一只手從被臥里伸出來,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周興祖吮唇斟酌,斟酌再三看了陳鼎勛一眼,陳鼎勛便接上來請脈。三四個太醫輪流把了一圈,最后大家達成了共識,“皇上大喜,皇后娘娘大喜。娘娘鳳體康健,與往日無異,且腹中皇子長得結實,娘娘只要略恢復些體力,就能下床走動啦。”
這下子皇帝和床上等死的皇后都驚呆了,皇帝喜出望外,“都好了么?先前不是回光返照,確實是大安了么?”
床上的皇后神情尷尬,“死不了啊?”
周興祖道是,當然還是要顧全一下皇后臉面的,只道:“娘娘先前病情兇險異常是實情,但傷毒清除,加上娘娘身底兒又好,恢復起來也是神速。娘娘福大命大,如今鳳體康健,再也不必擔驚受怕了。”
皇后顯然還回不過神來,氣喘吁吁道:“我說兩句話便……便心慌氣短,渾身也沒有力氣,果然……果然好了么?”
陳鼎勛笑道:“娘娘這種癥候是躺得太久的緣故,以至四肢無力,體虛胸悶。只要回頭下地走兩圈,提提精神,自然就會好起來的。”
所以鬧了半天,一個以為自己要死了,一個被嚇得魂不附體,只差隨她而去,原來都是虛驚一場?太醫這回連方子都不用開,請了跪安就緩步退了出去,嚶鳴有點兒訕訕的,“我的感覺一向挺準的啊……”
皇帝面色陰郁地看著她,可是看著看著又紅了眼眶,氣急敗壞地說:“你這二五眼,狡詐成性,生死這么大的事上頭也鬧笑話。你給朕等著,等你好透了,看朕不整治死你!”
第118章 立春(2)
嚶鳴提起被子, 捂住了臉, 對自己可能死不成了,感到難堪和心懷愧疚。
她先前確實覺得自己要不成了, 一口氣在胸口震蕩,忽上忽下地飄搖,致使她每說一句話都要緩上一緩,生怕吐得太用力, 三魂七魄隨那口氣一塊兒跑了。她很怕,怕自己就此要蹲在小小的牌位上, 當“先皇后”了。
九死一生,很少有人體會過那種可怕。兩天兩夜間,她行走在一根細細的弦絲上, 兩側是萬仞的高山, 底下是不見底的深淵。她不能停下,停下腳底就打晃,她只有不斷前行, 不斷保持平衡, 才能保證不會掉落下去。可那一線生途好像永遠走不到彼岸,她一刻不停地循光向前,走到精疲力盡, 她想這輩子大概就要完了, 要永遠困在這上不及天下不著地的地方了。
到這個時候,滿心都是她的呆霸王,她不知有多想念他。不想爹娘家人, 不想無邊富貴,單只是想他。后來天上刮了好大一陣風,把她吹落下來,她不斷下降,像要砸進地心里去似的。猛地落地,四肢百骸都碎了,她氣息奄奄,料想自己命不久矣,必須抓住僅剩的時間,把該交代的后事都交代了。
在暈厥前,阿瑪的生死就一直懸在她心上,沒有一個做兒女的愿意父親身首異處。如果無病無災,她沒法子向太皇太后求情,因為她是皇后,要識大體,至多在閨閣里和丈夫撒嬌哀求,不能跑到慈寧宮去干涉朝政。可后來到了這個地步,都快要死的人了,便顧不得那許多了。她知道將死之人有滿足愿望的特權,這個時候不說,以后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可皇帝覺得她是成心騙了他,要死要活的,完全是在捉弄他。他真的有點生氣了,瞪著紅紅的眼,問她良心會不會痛。嚶鳴不答,過了很久才說:“一點都不痛。我問您,您是愿意虛驚一場,還是愿意……愿意我真的死了,再當一回鰥夫?”
皇帝的臉拉得老長,自己拿手掖了掖眼睛,到底無可奈何說:“朕寧愿虛驚一場,寧愿為你白掉眼淚,也不愿意你死。”說著上來摟住她,把臉埋進她肩頭柔軟的細緞里,無限后怕地囁嚅,“朕連以后怎么和你合葬都想好了,那兩個晝夜,你不知道我是怎么過來的。”
嚶鳴攬著他的脊背說知道,“是我對不住您了,我也沒想到,病勢這么兇險,我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交代。要是就這么死了,我到黃泉路上也不能甘心啊……我怎么甘心呢,留你一個人在人世間,叫那些女人沒完沒了地覬覦你……”
她是哭著說的,一點兒沒有弄虛作假的成分,把自己心里的想法明明白白說了出來。真的,想到她大婚才三個月的丈夫,過上一年半載又要立別的女人當皇后,她就心如刀割,嫉妒得發狂。
皇帝捧著她的臉說:“你死了,朕這輩子都不會再立后了,你放心吧。”
她聽了甚是欣慰,“皇后可以不冊立,但牌子還是得翻的。您是皇帝,子嗣綿延很要緊,多得幾個皇子,往后也好擇賢,把這江山傳續下去。”
皇帝知道她又在裝模作樣假大度,便略作思量,點了點頭道:“你說的是,牌子朕會翻的,但一定保證不對任何女人動情,一輩子只記著你一個人。”
她那雙半開半闔略顯無神的眼睛,這刻忽然睜得溜圓,驚訝地看了他半天,最后說:“你們爺們兒,真叫人信不實!”
皇帝想得意地笑一笑,可他笑得比哭還難看,“齊嚶鳴,朕遇見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霉。本來朕是堂堂帝王,一生嚴明,政績也頗佳,以后史書上會記載朕從容自重,處變不驚。可是朕遇見你,娶了你,朕就變成了現在這幅模樣。朕跟著你一塊兒糊涂,被你弄得發瘋,以為你要死了,荒廢朝政,流了那么多眼淚,現在人人覺得朕和你一樣,是個傻子。”
嚶鳴也有點愧疚,不過她有她的說辭,“人生短短幾年,再好的夫妻也有分離的一日。咱們預先演練幾遍,將來真到了這天,就無需太難過了,這樣也好。”
皇帝怨懟地看著她,“好什么?你這個糊涂蟲!”罵完了又心疼,摸摸她的腦袋說,“朕再也不想經歷了,將來果然壽終正寢了,咱們就一塊兒死吧,誰也不用為誰難過掉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