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時風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嚶鳴說彼此彼此,“您八成也沒少罵我,就別在我這兒裝啦。”
要論吵架,皇帝永遠吵不過她,最后氣得沒轍了,指著她的鼻子說:“你怎么市井村婦一樣,還有沒有點兒王法?”
她一臉無賴相,“王法是您定的,咱們都快大婚了,您和我提王法,實在不相宜啦。”
皇帝一口氣泄完了,自己郁塞得厲害,在屋子里轉了兩圈發散,自言自語說:“朕就不該來,怕你難過上趕著安慰你,其實大可不必,這人分明是鐵打的心腸,哪里需要人安慰。十天不見,朕不過來,你就不知道過去瞧瞧,誰鎖住你的腿了不成!這樣沒心沒肺的人,朕恨不得一輩子不認得你,就此一刀兩斷才好!”
嚶鳴站在落地罩下,看他沒頭蒼蠅一樣轉圈,嘴里半吞半含念念有詞,也不知他究竟在說些什么。最后覺得不必管他了,自己在南炕上坐下,別過臉不去看他。吵架就該有個吵架的樣子,那一扭頭的姿勢表明了態度,你不低頭,我也不會向你討饒。
果真皇帝自己打了退堂鼓,慢悠悠走過來,在炕桌另一邊坐下了。側眼看看她,她毫無動作,他噯了一聲,“朕渴了。”
這是休兵的意思,嚶鳴也懂得見好就收,起身替他倒了杯茶,擱在他手邊上,“青梅加了蜂蜜,正好潤嗓。萬歲爺快喝吧,沒的明兒啞了,見不得臣工。”
喝口茶還要被她堵一道,想想真是憋屈。可他是皇帝,皇帝和一個女人計較,未免顯得格局太小。他嘗了一口,她這里的茶水都充斥著姑娘細膩的心思,茶如其人,那溫熱的,清甜甘香的味道從喉頭穿州過府流淌進肺腑,他緩緩長出一口氣,“你只知道朕叫宇文意,知道朕的小字么?”
嚶鳴思量了下,好像當真不知道。名字對他來說其實是多余的,橫豎永遠都用不上,皇帝二字就是最好的注解。
可他自己總還有一點兒念想,“朕的小字叫享邑,孝慈皇后姓郭佳,朕的名字,是我母后的姓氏。”
她這才恍然大悟,原先以為享邑二字不過是封侯享邑,寄托祖輩對他的美好愿望罷了。后來經他解釋猛發現享字加邑部,可不正是郭字嘛,這名字就變得意味深長起來,她眨著眼睛問他:“是先帝給您取的名字?這么說來,先帝爺最看重的是孝慈皇后啊!”
皇帝依舊淡淡的,“看不看重有什么要緊,人都不在了,誰還去考證那些!你往后要是想叫朕的名字,不要連名帶姓叫,這樣有撒潑的嫌疑,傷了自己體面。可以叫朕小字——在沒有外人的時候。”
他說完,倨傲地高抬著下巴,那模樣與“嗟,來食”有異曲同工之妙。
嚶鳴暗自嘟囔,真是好大的恩典,賞她叫他小字呢。不過轉念思量,這世上能叫他名字的人屈指可數,他這樣慷慨,確實是拿她當自己人了吧!
走到今兒,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交集,好像多是來自這樣的點滴積累,說不上多熱烈,就是于細微處的發展,說它有,不甚濃烈;說它沒有,卻也芳香怡人。自己也許正一點點收獲愛情,然而這收獲是建立在薛家的凋亡上,如今干阿瑪死了,深知也不在了,自己卻在這里琢磨這些小情小愛,實在問心有愧。
她頹然,垂著頭說:“我才剛一時口不擇言,斗膽直呼了圣諱,請萬歲爺恕罪。”
皇帝有些失望,“那你往后還叫朕的名字么?”
她想了想,“咱們跟前不是總有人嘛,也沒機會背地里叫您名字,還是照老例兒來吧,沒的亂了規矩。”
皇帝不說話了,暗想沒關系,你這會兒嘴硬,等到了大婚那晚,你就會把這些規矩體統都忘了的。
屋里一時冷清下來,青銅的博山爐里燃著奇楠,那一絲輕煙裊裊升騰,碰上了旁邊落地銀鶴燭扦的翅膀,煙縷一圈圈漣漪般蕩漾,然后墜落消散。嚶鳴看著那煙的軌跡,半晌道:“今兒十一了,雖說老佛爺和太后一心留我在宮里,可奉迎禮到底要舉行,總不能抬著空輿回宮。”
這意思是仍舊要回齊家去的,畢竟皇后得從娘家出門子。皇帝嘴上不說,心里卻有種即將分別的凄然,也開始體會吳越王思念妻子的心境,那句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里頭包涵了多少宛轉的情感。
他撐著膝頭,落寞地嗯了聲,“你打算什么時候回去?”
嚶鳴說:“總是這幾日吧,明兒上慈寧宮問過老佛爺意思,老佛爺讓什么時候回去,我就什么時候回去。”
他遲疑著建議:“朕覺得提前三日就成了,你說呢?”
嚶鳴瞧了他一眼,要是照著她的心思,最好明兒就讓她回去呢。薛公爺的靈柩已經進家了,她雖不能親往,打發個小廝過去送些賻儀,也盡了干閨女的意思。
“提前五日成么?我想回我那小院兒里多住兩晚,往后就沒有機會了。”
皇帝為難地斟酌了良久,“你要是這么想,也不是不成,不過你要答應朕,絕不踏出直義公府半步。薛家的事你不必惦記,他是行軍途中薨的,朕會給他死后哀榮。但眼下風聲鶴唳,朝中很不太平,回頭朕會調撥親軍戍守你府上,朕不愿意大婚前出什么亂子。”
嚶鳴說好,“都依您的吩咐辦。”心里只管唏噓,離家那么久了,終于能夠回去看看了。
她得償所愿,皇帝卻很悵惘,原想她在跟前,想見就見,便于兩個人之間的感情發展。現在她要回去了,雖然區區五天罷了,可人不在宮里,他百般不放心,怕齊家有失周全,怕親軍保護不當……
當真喜歡到一種程度,恨不能把她裝進荷包里,天天掛在腰上。然而他的撓心撓肺,她完全不能感知,只是嫻靜地坐在那里,慢慢品她的青梅茶。
不像那晚夜游,坐在餛飩桌前觸手可及,現在想觸碰她都覺得很遙遠。他掙扎了很久,打算制造機會,讓一切發展得不那么刻意,于是站起來說:“時候不早了,朕該回去了。”
嚶鳴自然要起身相送,他往門上踱,她便跟在他身后。
輕促的腳步聲若即若離,他緊握住雙手想,只要現在站定,回身就能抱住她。自己嘴笨不會說甜言蜜語,若是抱住她,她那么通透的人,一定能明白他的心。
可是勇氣鼓足,正待轉身的時候,小腿上不知被什么纏住了。他嚇了一跳,低頭看,竟是那只熊崽兒,兩只前爪緊緊抱住他,仰著小臉兒,瞪著黑黝黝的圓眼睛就那么看著他。他頭一次對自己的決定產生了懷疑,早知道就不該把它買回來,讓它被歹人取膽剁熊掌才好。
他嘆了口氣,“殺不得,朕現在真的想殺你了。”
要是熊能聽懂人話,八成會問為什么吧!為什么……很難解釋,他復又嘆了口氣,覺得今晚完了,繼續不下去了。原本準備出門,卻發現衣袖被她牽住了,她站在門前那片菱形的光帶里,指尖捏著他的一小片袖襕,輕聲說:“我回去,也會惦記您的。您在宮里萬事要小心,這程子除了軍機處的人,什么人都別見……等我回來。”
第91章 霜降(6)
不知為什么, 這話讓他有種掉淚的沖動。
本沒什么出奇的,只是一句家常的叮囑罷了, 叮囑他不要見往常不近身的人,然后等她回來。這樣小小的個子, 三言兩語竟很有氣概,仿佛她回來了便能保護他。皇帝覺得有點可笑, 自己是這山河主宰, 所有人都活在他的庇佑下, 他何嘗需要她來保護?可是為什么這樣一句話,讓他生出了諸多感慨,是不是一個人砥礪太久, 也會乏累?他本以為自己不需要誰來關心, 其實不是。人生多艱, 他想聽那句話, 她恰好說出來,一切便正逢時宜。
青嫩的指尖,細細掂著那片織金盤繡, 輕微的一點牽扯便讓他邁不動步子。他回過身來看她,滿肚子話恨不得一齊涌出來,話一多就發堵, 加上他有動不動捅人肺管子的毛病, 因此愈發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嚶鳴到這會兒才覺得有點尷尬, 他似乎想不明白, 她為什么會忽然對他說這番話。是啊, 為什么要說這番話,連她自己也不明白,就是話到嘴邊收勢不住,脫口而出了。她甚至在他邁出門檻前一刻拽住了他,如果換做以往,這種行徑簡直不可思議,難道是因為遲遲等不來他的表示,自己按捺不住了嗎?懊惱雖懊惱,但懊惱之余還存了一分希望,盼著他能有所回應,結果當然是以失望告終了。
她收回手,覺得自己像個傻子,這種難堪的境地真叫人沒臉透了,只好硬著頭皮轉圜,“我也不愿意大婚前有任何閃失,望主子保重圣躬……好了,您回去吧,奴才恭送主子。”邊說邊蹲安,見德祿快步上前,復細細叮囑,“近來御前的一切都要愈發仔細才好,萬事多留個心眼兒,總不會錯的。”
德祿連連說是,“請主子娘娘放心,大婚就在眼巴前啦,宮里處處留神,連侍衛都增派了好幾班兒,斷不會出什么岔子的。”
她點了點頭,“那就好。伺候主子回去,早些安置吧。”
皇帝就那樣渾渾噩噩被簇擁著走出了頭所殿,心里有一盆火,燒得他幾乎續不上來氣兒,走了好幾步,越想越后悔,他怎么就這么出來了?她分明對他表示了關心,他應該回答她的啊!
肩輿就在宮門上停著,他走下臺階,忽然頓住了腳。
德祿呵著腰,不明所以,“萬歲爺怎么了?”
皇帝沒有應他,霍地回身繞過影壁,重新往前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