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嚶鳴噢了聲,心說萬歲爺真是有個性,連吃個石榴都和旁人不一樣。無論如何,難得聽他說愛吃某樣東西,她愈發賣力地替他剝,以至于皇帝開始懷疑,這碟兒其實是個聚寶盆,要不里頭怎么永遠吃不完呢。
最后他覺得不行了,擱下勺子說:“皇后歇會兒吧?!?
嚶鳴很有當好皇后的覺悟,說不累。皇帝的心卻很累,暗道朕已經飽了,實在吃不下了。這么下去沒完沒了,到底什么時候才能摸到她的手!
德祿在這種關鍵時刻發揮了巨大作用,他捧著銀盆來,笑道:“石榴甜性兒大,主子娘娘盥手吧。可不能再剝了,回頭指甲縫兒里發黑,就不好看了。”
嚶鳴沒法兒,只得撂下手。海棠上來替她取下護甲,皇帝才看見那青蔥樣的指尖已留了五分長短的指甲,稚嫩地,秀氣地,不像那些日久年深長得幾乎翻卷過來的粗糙可怕,她的還是玲瓏模樣。他忽然說:“皇后,就這樣的指甲也夠了,你別像她們似的留那么長,不好看?!?
嚶鳴很驚訝,回頭望他,他的兩眼卻盯著戲臺,仿佛剛才的話不是他說的。
然而她的心輕輕顫動起來,難以想象這粗枝大葉的呆霸王會關心她的指甲。她抿唇一笑,“我也這么想來著,指甲長了多礙事,洗手都很麻煩?!?
皇帝嗯了聲,復悄悄看那雙手,從水里提溜出來愈發白得瑩潔,就算對比擦拭用的巾帕,也不讓分毫。
“可是……”她重新裝上了甲套,有些忸怩地說,“那石榴,我還沒吃上呢?!?
皇帝的心原本已經撲騰起來了,只等她把手放下,他好實行琢磨了一晚上的事兒。但她這么一說,分明是在給暗示,才剛我替你剝了,這會子輪到你了。
要換了別人,皇帝讓你伺候是抬舉你,謝恩都來不及,誰還敢要求回報!但這個人就難說了,她雙眼炯炯看著他,讓他感到一陣心虛。
邊上那么些聽差的呢,讓別人剝成嗎,他好騰出手來干正經事兒。結果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意味不明,他忽然屈服了,認命地說:“朕給皇后剝石榴?!?
千古佳話,絕對的!萬歲爺盥了手,一粒粒往那碟兒里放石榴籽兒,可他剝起來不得法,剝的速度遠趕不上她吃的速度,這就說明在她吃夠之前,他是閑不下來了。
她還在贊美他,“萬歲爺這心田……沒的說啦。”石榴籽兒含在紅唇間,啵地一聲吸進去,皇帝頓時一陣口干舌燥。
其實這二五眼挺有女人味兒的,他暗暗想,只要不是咬著槽牙較勁的時候,那份人模人樣很可以作配他。只可惜騰不出手來,他心里愈發著急,想好了的話沒機會說出來,如果錯過了今兒,下回再想鼓起勇氣,又得費好大的勁兒。
這么下去不成,他腦子里盤算著,手上動作越來越慢。德祿說的那些非得在桌下進行么?挪到明面上也可以吧!他是敢想敢做的性格,見那柔荑擱在離他三寸遠的地方,忽然惡向膽邊生,放下石榴,一把抓了上去。
第83章 寒露(4)
嚶鳴吃了一驚, 不知道他哪里又出了毛病, 小聲道:“萬歲爺, 您怎么了?”
皇帝翕動著嘴唇, 想好的話突然都忘記了, 只看見她鹿一樣的眼睛,和滿臉錯愕的表情。
怎么了?這還用問嗎?皇帝有時候恨她不解風情, 明明自己都已經那么主動了,她還是一頭霧水。究竟是她裝糊涂蒙事兒,還是真的感覺不到他的一片心?
不能夠啊, 她應該想想以前他對她的態度, 再對比一下現在, 分明天壤之別。什么緣故能讓在位多年的帝王發生那么大的轉變?肯定是因為愛呀!
他吸了口氣, “朕……”
可他剛要開口,聽見太皇太后一聲喚:“皇帝……”
太皇太后接下來的話頓住了,因為皇帝抓住嚶鳴手的那一幕恰好落了她的眼,她一愣, 知道現在不是說話的好時機。太后的反應總比人慢半拍,發現老佛爺說了一半就沒有下文了, 便順著她的視線瞧過去。一瞧之下不明所以,越是不明所以越是要看后續,還是太皇太后反應及時,暗暗捅了捅她, 一指臺上, “快瞧那個白臉的兔兒爺, 是劉禪不是?”
她們又若無其事地看戲去了,但皇帝知道,這會子她們的精神全長到了耳朵上,平時還裝聾作啞,這回年輕人都賽不過她們的聽力。他頓時泄氣,天時地利人和一樣都不占,兩天的準備全白瞎了。
嚶鳴還在定定看著她,還在等他一個回答,結果他把手移開了,淡然道:“有蚊子?!?
有蚊子?她低頭看,心里有些悵然,喃喃說:“什么也沒有……”
皇帝兩眼看著臺上,“飛走了?!毙睦锂斎缓懿煌纯欤瑲怵H了半天才想起太皇太后剛才叫他了,便重新打起精神來朝鄰桌拱了拱手,“皇祖母,叫孫兒有什么示下?”
太皇太后其實很覺得尷尬,怪自己脫口而出,沒先去瞧一瞧他們。如今好事被她打斷,續是續不上了,只好把佟家母女引薦過來,說:“上回你有意恩賞佟崇峻,今兒趁著他們家人都在,把預備好的賞賚賞下去吧。”
其實賞賚是假,讓他瞧人是真?;实勰豢催^去,佟家姑娘微微低著頭,那張團團的臉因看不見瞳仁的緣故,在燈影下像個白板。
做皇帝就是這樣,不停地分辨朝中誰是可堪一用的人才,再不停地相看他家的閨女。政治聯姻是鞏固關系最好最直接的辦法,尤其三十歲之前可說是全盛時期。隨著時間的推移,后期可能會逐漸減少,但作為一個皇帝,即便是到了耄耋之年,想擴充后宮依然那么容易。
邊上的嚶鳴看著,臉上帶著模糊的笑,這是皇后溫和大度的表現,可以笑得毫無內容,但唇角必須仰起。然而心里難免有些失落,當初春貴妃進宮她也瞧著,那會兒很高興來了個同年,至少宮里人的眼睛不會只盯著她一個人。可是現在心境大不一樣了,再有人進來就不受用,因為晉了位分難免要臨幸,她不喜歡他和別人太親密。
皇帝的嗓音清冷,處理和朝政有關的事兒向來不需要動用熱情,“佟崇峻平定西寧有功,朕已著令加封一等公,并賞端硯五方、大自鳴鐘兩架、珊瑚系珠十盤、密蝎素珠十盤。”報菜名似的報了一遍,原本里頭應該還有一柄如意,但今天既然是母女一道來,賞這個就不合適了。早前宮里選秀,留牌子的按高低等級區分,有送如意和荷包之說。他要是忘了規避,傳達出錯誤的信息尚且是小事,要是叫二五眼誤會了,那就是大事了。
悄悄拿眼梢瞥她,她笑得沒什么內容,這種笑容是皇后的招牌,但在他眼里越是慈眉善目,越像個笑面虎。有個笑面虎的皇后也不錯,彼此之間有了分歧,哪怕人后打開瓢,場面上至少過得去。
太皇太后對皇帝的封賞挺滿意,對佟福晉笑道:“公爺不在家,家里有什么艱難沒有?倘或有難處只管說,爺們兒外頭打仗,后方咱們能幫襯的一定不站干岸,也好叫公爺沒有后顧之憂?!?
佟福晉噯了聲,“家里一切都好,謝老佛爺體恤?!毙睦飬s在掛懷孩子的病癥兒,只是大庭廣眾的不好說,說出來也沒有任何幫助。姑娘的病來得突然,已經托宮里的太醫瞧過了,開的方子吃著藥,無奈總沒有起色。自己的閨女眼瞧著要錯過了,把庶女推出來碰碰運氣,哪怕晉個妃位,也是好的。
當然,宮里沒有立竿見影就給說法的,還是得回去等消息。第二天給將軍的封賞到了門上,爵位伴著黃馬褂和三眼花翎,萬歲爺還特許紫禁城內騎馬,但關于白櫻的處置,卻只字未提。
佟福晉暗自著急,等謝過了恩命家人取利市來,說:“大總管跑這一趟辛苦了,這點子小意思給大總管雇車馬,千萬別嫌少才好?!?
劉春柳拿人的手短,因此給了佟福晉說話的機會,淡淡笑道:“都是自己人,福晉這樣太客氣了?!?
佟福晉并沒有要和大太監認親戚的意思,只是盡力打聽御前和慈寧宮的情況,掖著手絹說:“大總管,昨兒中秋宴我們姑娘也進宮了,在老佛爺和萬歲爺跟前露了一回臉,不知……兩位主子有什么示下沒有?”
劉春柳知道朝中親貴們一貫的脾氣,帶著到了年紀的姑娘進宮,多半是讓主子們相看的。佟家如今正紅,不出意外,出一位嬪妃是跑不了的,可等了這半日,宮里一點兒表示也沒有,所以佟福晉就有些坐不住了。
劉春柳笑道:“福晉先別急,就是有示下,也沒有那么快的。眼下宮里正籌備萬歲爺和皇后主子大婚呢,那么大的喜事兒,總不好叫別人沖撞了不是?您暫且奈下性子再等等,回頭我進去也給福晉看著點兒,倘或有好信兒,我即刻打發人來回福晉,您瞧這么著成么?”
還有什么說的呢,自然不成也成了。佟福晉說好,“那就勞煩大總管了,總管是御前紅人兒,我托別人不如托了您,要是咱們姑娘有造化,將來必忘不了您的好處?!?
好處不好處就是后話了,世上也不是個個庶女能有繼皇后那樣好的命。劉春柳回去復命,恰好太皇太后今兒出來遛彎兒,遛到了乾清宮里,聽他交完了差事,慢悠悠問皇帝:“昨兒姑娘你瞧了,可怎么樣?”
皇帝如今哪里有那心思,翻著折子道:“皇祖母說的是誰?”
太皇太后知道他裝糊涂,越性兒挑明了,“佟崇峻家的閨女。佟崇峻打薩里甘,打了足足四年零八個月,涉水過河時蘆葦桿子戳穿了腿肚子,等安營扎寨時才傳軍醫,小腿腫得腰桿兒似的,真是不容易。如今到了論功行賞的時候了,你要好好斟酌。早前的武將都有了年紀,年輕一輩兒里雖有驍勇的,終歸經驗不老道,還需磨礪幾年才好。佟崇峻倒正合適,先頭在昆布手下不顯山不露水,昆布致仕后就拔了尖兒。好人才得籠絡住,別覺得自己是皇帝,下不了這面子,賞罰分明了人家才給你賣命,我的哥兒,你明白皇祖母的意思?!?
皇帝自然明白,老太太經歷了幾朝,熟諳平衡朝堂之道。作為當權者來說,后宮位分的封賞其實是最簡單有效的籠絡手段,一道旨意,兩張禮單,三間宮室,如此而已。以前他覺得什么都無所謂,但現在不是有皇后了么,他總得顧念一下二五眼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