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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主動表示去見禮,這可是石破天驚頭一遭,雖然嚶鳴覺得他可能是知道她的兩位母親出宮了,有意說漂亮話,但態度至少是端正的,便也不和他置氣了。
她又掖了掖領子,只覺一蓬蓬熱氣往上翻涌,心不在焉道:“我額涅她們都回去了,家里離不得人,兩個弟弟還小。”
皇帝哦了聲,見她臉上愈發紅,奇道:“這是上火了么?龜苓膏能敗火,別裝樣兒了,快吃了吧。”
這個人,就不能好好說話!他和臣工們也這么天上一句地下一句來著?昨兒聽他罵人都很有章法,怎么到她跟前就這么混呢!
她賭氣,攬過來扒了兩口,“昨兒不也吃了嗎,反倒越吃越上火。”
皇帝拿起一本書慢慢翻閱,邊翻邊道:“你心浮氣躁,加上今兒見家里人樂壞了,所以就上火了,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嚶鳴嘖了聲,“您能不能別捅我肺管子?真是字字誅心,把我氣死了對您有什么好處!”
皇帝被她堵得打噎,再一想確實把她氣死了不好,只得忍下這口氣,氣哼哼舉著書轉向另一邊,不再和她說話了。
可嚶鳴還是覺得渾身難受,四外都冒著熱氣。那種感覺怪異得很,心底里攢著一捧火,隨時能把人燒得灰飛煙滅似的。這龜苓膏很清涼,吃下去能短暫壓制那團火,但涼氣兒一過,反倒愈發燒心起來。她覺得不成了,到養心殿來現眼不是方兒,還是早早回頭所殿去,興許歇一會兒就好了。
“萬歲爺,我先告退了。”她站起身說,今兒狀態不佳,龜苓膏也只吃了半盞。
皇帝聽她說要回去,心里不大愿意,才來的怎么就要走呢!可是再瞧她,相較之前更是艷若桃李。他心里急跳起來,以前他只知人分男女,卻從來不知道女人的顏色也分三六九等。她是掩在冰雪下的朱砂,一但表面的冰雪消融,就是皚皚大地上最驚艷的紅。那種紅是勾魂的,勾得他心慌意亂,欲罷不能。他想留下她,但又不知怎么開口才好,她挪步,他只有茫然跟在她身后。
嚶鳴邁過門檻,奇怪鼻子里頭癢梭梭的,有什么流下來了。一低頭,滴答一聲打落在金磚地上,仔細一看竟是血。她驚詫不已,外頭站班的德祿看見了,喲了聲說:“娘娘這是怎么了,上火上大發啦!”
皇后娘娘流鼻血了,這可了不得,殿里一時亂起來,皇帝這會兒可顧不上面子里子了,抱起她就往又日新跑,匆匆吩咐:“快找周興祖來!”
嚶鳴頭昏腦漲,仰著腦袋覺得自己可能要死了。腔子里要著火,燥熱得想扒衣裳,想跳進冷水里醒神兒。
“我不成了……”她蚊吶似的說,“我見血了……”
皇帝說不要緊的,“你們不是每個月都見血嗎,還不是平平安安活到這么大。”
嚶鳴在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兒,皇帝這種不會聊天的毛病隨了太后,理政處置國家大事的手段則是隨了太皇太后。所以孩子誰帶的像誰,這句話真的很有道理,等將來她有了孩子得自己帶才好。所幸皇后是不必像嬪妃那樣易子而養的,恭妃的大阿哥托付了病歪歪的順妃,于是孩子也像順妃似的,總是一股積弱之氣。
不過這會子就先不操心孩子了,她拿帕子堵著鼻子,皇帝把她放在又日新的龍床上,她勉強睜開眼睛瞧了瞧,覺得大大不合規矩,“我該上體順堂……”
皇帝見她掙扎,蹙眉呵斥:“躺著別動!”一面回身朝明間喊,“太醫來了沒有?”
周興祖從外面飛奔過來,到了皇帝面前草草打個千兒,就上里頭來把脈。可這脈象很奇怪,周興祖臉上露出了迷茫的神情,“皇后娘娘,您這兩日進過些什么?”
邊上海棠說:“周太醫,我們主子的膳食一應都是再三檢點了才上的,和平常沒什么兩樣。近來蓮藕和菱角正新鮮,這兩樣或用得多了些。”
周興祖搖頭,“時蔬只要不過量,沒有什么妨礙的。”說罷對皇后笑了笑,“那么小食呢?娘娘這兩天進了什么不一樣的東西沒有?”
嚶鳴想起來了,“萬歲爺的龜苓膏,都叫我吃了。”
周興祖臉上立刻五彩斑斕起來,“噢,是這么的……臣明白是什么緣由了,娘娘回頭進些涼茶就成,不是什么病,今兒過了一夜,到明兒保準好了。”
所以這回連方子都不用開,從又日新退了出來。出來正對上皇帝疑惑的目光,周興祖舔了舔唇,呵著腰訕訕道:“皇上,關于娘娘的病癥……那個……臣有本要奏。”
第77章 秋分(4)
皇帝被他的凝重語氣嚇著了, 一時怔忡地望著周興祖。
這是怎么了?不會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癥了吧!他勉強按捺心頭的忐忑,轉身往西梢間去, 相隔夠遠了,料定她聽不見,方低聲道:“你說實情, 皇后究竟得了什么病癥?”
周興祖有點為難, 這件事到最后弄成這樣,真叫人始料未及。前頭太皇太后傳他,說要給萬歲爺調配龜齡集,對于一個即將大婚的祁人漢子來說,用些進補的藥本沒什么, 甚至是應當的。他作為皇帝的專屬御醫, 自然當仁不讓。那個妙方兒他斟酌了再三, 針對萬歲爺的身底兒進行了改良, 絕對是極佳的進補方案。進萬歲爺嘴里的東西, 他也是捏著心地把握好度,既不能讓龜苓膏沖了龜齡集的血氣, 又不能讓龜齡集過量,以免對圣躬不利。好不容易研制成功了,與壽膳房的人通力合作才敢往御前送,結果方子精準, 架不住皇后娘娘替萬歲爺吃了。這一吃可了不得, 那是爺們兒補身子凝精固氣的藥, 進了女人的肚子, 雖沒有大礙,但相對于萬歲爺循序漸進的量,卻能在皇后身上產生一觸即發的奇效。
如今可怎么好呢,萬歲爺向來忌諱用那種東西,皇后娘娘發作了,萬歲爺必定要問病因,他又不敢欺君罔上,只好把太皇太后賣了。
他看看萬歲爺的臉,支吾道:“皇上知道龜齡集么?”
皇帝怔了怔,他自然知道這種藥,那些不上進的宗室子弟拿來當補藥喝的,說到底就是春藥罷了。他蹙眉望著周興祖,“這會子還打啞謎,你是嫌命太長了?”
周興祖嚇得縮脖兒,結結巴巴道嗻,“是……是這么回事兒,皇上萬壽節打暢春園回來,老佛爺招臣……過慈寧宮商議,說要給皇上調理身子。老佛爺是最知道皇上的,您平常不愛用藥,老佛爺沒法兒,就讓臣把方子調配出來,加進了……加進了龜苓膏里……”
皇帝站在那里,簡直弄不明白皇祖母是怎么想的。他百口莫辯,撐著腰轉了兩圈道:“朕身子好得很,難不成皇祖母以為朕……”他狠狠吸了口氣,“以為朕不成了?”
“不不不……”周興祖擺手不迭,“這藥只是起固腎強精的功效,并非治療陽衰用的,請皇上不必多慮。”
皇帝摸了摸發燙的前額,半晌指了指東梢間,“皇后哪里來的精可強?如今誤服了這個藥,會不會對她的身子有損?”
周興祖歪著腦袋琢磨,“說實話,臣還沒遇見過女人用龜齡集的先例……”見那位主子爺變了臉色,忙又道,“皇上稍安勿躁,損傷是斷然沒有的,至多今晚上煎熬些,折騰些……”他又覷覷皇帝臉色,尷尬道,“皇上若沒有要緊事兒,就守著娘娘吧。這個……萬一娘娘有變……”
皇帝的臉終于紅起來,“朕得當她的解藥?”
周興祖點了點頭,“皇上可斟酌行事。”
這個斟酌行事用得真好,皇帝寒著臉道:“滾吧。候在太醫院,預備隨傳隨到。”
周興祖得了特赦,麻溜地滾出了后殿。
皇帝慢慢踱到東次間,在又日新門前猶豫良久,實在不知該不該進去瞧她。這事兒說來太可笑了,他怕自己見了她會忍不住笑出聲來,樣樣愛嘗一口的主兒,這回真的遇上大麻煩了。誰能想到太皇太后往龜苓膏里加了龜齡集,這兩樣東西名字雖相近,藥效卻相差十萬八千里,她成了大英立國以來頭一個吃了龜齡集的女人,要是說出去,準會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太丟人了,難以想象她知道實情后會是怎樣一種心情。皇帝抬手捂住嘴,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把笑憋回肚子里。早前她恨他蒙她吃羊肉燒麥,恨他罰她頂硯臺,這回他可不是成心的,她自己樂呵呵把藥吃了下去,出了事兒可不能怪他。
德祿看著萬歲爺在東梢間門前旋磨打圈兒,雖說這事兒確實很可樂,但娘娘何其無辜啊,不能把她扔在又日新不管。
他走到檻外,隔著垂簾朝里頭招了招手,把跟前侍奉的海棠和松格都招了出來,“今兒夜里主子娘娘想是要留宿養心殿了,你們預備娘娘的衣裳頭面去吧,不傳你們,你們就在體順堂候著。”
海棠道是,拽了拽不住回頭的松格,把她拽出了后殿。
“主子爺,眼瞧太陽平西了,主子娘娘這里……”德祿遲疑地問,“上夜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