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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錦盒里不知裝的是什么,剛放下來時,嚶鳴的兩條胳膊就不由一沉,少說也得一二十斤分量。和皇帝打交道,他幾時便宜過你?其實嚶鳴還是很滿足的,至少盒子上沒扎針,已經算萬幸了。
太陽落到了紅墻后,天頂上遍布火燒云,這時候雖還熱著,但比起來時好多了。皇帝大概也不耐煩坐輿了,不長的一段路,愿意自己走過去。
身后是長長的隊伍,太監們亦步亦趨跟著,自他落地起到現在,就從沒一個人在這紫禁城行走過。先前的怒氣早已消散了,眼下心平氣和,必須慢慢地挪步,因為時間越長,二五眼手上的分量就越重。
皇帝自得地笑了笑,沒人看得見他的笑容。他負著手道:“這是□□敬獻的大利益金剛鈴杵,是功德無邊的法器,你要拿好了,倘或落下來,朕就殺你的頭。”
皇帝擅長恐嚇,嚶鳴也沒有反駁的余地,只得俯首帖耳道是。錦盒是長長的,需要她兩條胳膊拗起來平托著,這樣倒也好,手指就不用扣著了。只是肩頭往下又酸又痛,皇帝存心磋磨時間,她心焦得慌,卻也不好說什么。
“朕昨兒聽說,你想上御前來?”皇帝忽然問,語氣沉穩,頗有考量的意味。
嚶鳴哦了聲,“這是老佛爺的意思,說主子跟前的人雖周到,但缺個可心的人。”頓了頓又加一句,“老佛爺覺得奴才是可心的人吶。”說完了自己也想笑,只不過手指頭太疼了,才浮上嘴角的一點弧度,很快就被打散了。
皇帝琢磨那兩個字,可心?學識淵博的皇帝已經不知道可心作何解了。如果她那種扮豬吃老虎的人能稱為可心,這世上大概就沒有真正溫存的人了吧!
想起那枚印章,皇帝到現在還覺得憋屈。原本回鑾駐蹕的那晚想拿她過來問罪的,結果她又是生病又是醉酒,最后什么都沒問成,就這么捂著鼻子過去了。皇帝是個記仇的人,一點小怨恨他能記上三年五載,這回連著被她擠兌了兩回,此仇不報枉為人。他邊走邊思量,究竟應該怎么收拾她呢,她要上御前來,什么活兒適合她……
“御前不缺人,管事的有德祿,你來了很多余。”皇帝故作沉吟,“不過還有一個好事由,可以賞你,你知道是什么?”
嚶鳴心想能從他口中說出來的好,必定不是真的好,可她得識趣兒,萬歲爺指派的,就算不好也是好的。于是裝出一副受寵若驚的語氣來,笑道:“奴才先謝過萬歲爺恩典,不過奴才手腳粗蠢,怕伺候不好,惹萬歲爺生氣。”
“那倒不至于。”皇帝負手道,“敬事房每日晚膳時候要呈膳牌,往年都是太監送進來的,朕瞧了一點興致都沒有。倘或你要來御前伺候,頂了這個差事就成了,畢竟你是老佛爺看重的人,這件事輕省,不累人。”
嚶鳴一陣沮喪,心說真是缺德到家了,太監敬獻膳牌都得頂著銀盤膝行進來,她又不是太監,讓她干這事由,這是打算埋汰人呢。
嚶鳴氣紅了臉,心頭一口氣憋著,橫豎不得紓解。要呲打他,忌諱他是主子,說話還是得緩和著來,便順了氣兒道:“萬歲爺這么疼奴才,奴才心里有數。可奴才還是個姑娘呢,萬歲爺御幸的事兒讓奴才辦,奴才不大好意思。您說看見太監送膳牌沒興致,那您看見奴才就有奔頭么?不能吧!”
這話把皇帝徹底說愣了,心里忽然鼓聲大作,仿佛某種天機被她窺破了,頓時讓他無所適從起來。他有些著惱,不明白一個女孩兒怎么能說出這種話來,自己確實是為了惡心她,就算他不翻牌子,每天讓她明白后宮有多少女人等著他御幸,也是對她的報復。結果她倒好,以守為攻抓他話里的漏洞,皇帝覺得帝王威儀受到了挑釁,這個不要命的東西,真打算拿脖子試刀了。
“怎么不能?”皇帝轉過身來,正想同她抬杠,見她攤著兩只手,爪尖紅紅的,似乎是被燙傷了。
難怪先前把手泡在魚缸里,宮里當差總免不了這樣那樣的損害……他看了一眼,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本想問一問究竟是怎么回事,臨了還是忍住了。
“小富。”皇帝揚聲喚。
小富快步上前來,呵腰道:“奴才在。”可萬歲爺什么都沒說,不過遞了個眼色而已,他立時便會意了,沖嚶姑娘笑道,“法器怪沉的,姑娘換換手,我來替姑娘搬吧。”
嚶鳴是求之不得,交給小富之后手還在哆嗦著。無論如何,皇帝總算沒壞到根兒上,最后讓小富來搭把手,她還是有些感激他的。
細想想,其實很可笑,進宮時候越長,心氣兒就越弱。坑她的是他,中途放了她一馬,她居然還能對他心懷感激,可見這皇權真是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壓得人要發瘋了。
皇帝呢,大有好事不留名的慷慨做派,一拂衣襟,大步流星進了慈寧門。
慈寧宮一干人等早在廊下候著了,見皇帝來了,紛紛肅容行禮。他從中路過去,遠遠就看見里間有人出來,瞧衣著打扮不像宮女子。頭一回見駕必要叩拜,那纖細的身子伏下去,跪在門前輕聲細語道:“奴才春吉里氏,恭請皇上圣安。”
春吉里氏,敏貴太妃的娘家人。皇帝說“伊立”,那姑娘直起身來,工細白凈的一張臉,和后宮嬪妃相比不算遜色。皇帝問:“你是崇善家的?”
挼藍道是,“奴才阿瑪正是崇善。”
比起當初納辛的閨女入宮時,這已算大大的賞臉了,至少還問了一句話。隔窗看著的敏貴太妃心滿意足,料定皇帝是不反感的,便收回視線,臉上涌起了氣定神閑的笑。
吃席吧,還像上回似的,將來都是一家人,不必拘什么禮。皇帝和太皇太后用一桌,挼藍跟著貴太妃,嚶鳴自然和太后在一起。太后下半晌沒在慈寧宮,后來才接了太皇太后的召見,叫夜里一道用膳。太皇太后對兩位姑娘的考驗她也聽說了,不好明目張膽地瞧她手上怎么樣了,一味叫侍膳的太監給嚶鳴布菜。只是她也納悶,這孩子就沒有半點好勝的心嗎?人都到了眼巴前了,她還是一臉笑模樣,倘或不是對皇帝不上心,就是壓根兒沒把春家的姑娘放在眼里吧。
太皇太后那廂和新來的姑娘話家常,從老一輩兒的姑太太說到小一輩兒的姑奶奶。朝中親貴大臣們,哪家都和帝王家有姻親方面的聯系,往上倒幾輩,免不了“哦,原來是她”。
她們說得熱鬧,皇帝還是淡淡的模樣,點燈熬油陪了半個時辰,便借口政務繁忙,要回養心殿去了。
太皇太后又是那句,“嚶鳴……”
嚶鳴道是,心里直嘆氣,這回不是來了新人嗎,怎么又是她呢。本以為送到殿前就行了,可太皇太后發了恩旨:“時候也不早了,回頭不必過來,直回頭所就成了。”
強顏歡笑,真是強顏歡笑,想起那晚罰在西墻根兒頂硯臺,也是這樣情形,她就愈發感到瘆得慌。但旨意不能違抗,只得領命引皇帝出來。才到門上,鵲印送了一盞羊角燈過來,嚶鳴稀里糊涂接了,才聽鵲印道:“老佛爺打發御前的人先回去了,說叫姑娘親送萬歲爺。我這兒正好也有件事兒麻煩松格姑娘,過會子再讓她過去接您。”
這算什么事兒呢,所有人都打發干凈了,只剩她和皇帝?老佛爺給他們創造獨處的機會,真是煞費苦心。嚶鳴這回是笑也笑不出來了,一臉肅穆地回身,把燈籠放得更低些,小心翼翼道:“萬歲爺留神腳下。”
皇帝對太皇太后的安排自然也沒有二話,那個糊涂丫頭在前面引路,他便隨她穿過殿前的廣場。起初遠近都有人的,等出了大宮門,夾道里便是真正肅靜得只有他們倆了。她在前面走著,燈籠圈口一片溫暖的光打在她耳畔,淚滴一樣的冰種小墜子,在纖細的半邊脖頸上投下水波一樣漾動的光。
第43章 小暑(3)
天上月色皎皎,夾道里暈染了一層淡淡的藍。那橘色的小小的羊角燈, 只有碗大的一點亮, 慢慢向前移動, 照出墁磚參差排列的軌跡,還有那個提燈人的, 不屈又倔強的后腦勺。
真的,皇帝現在看見她的后腦勺,眼前就立刻浮現起那張陽奉陰違的臉。大概因為后腦勺看得太多的緣故, 如果現在并排站上一排讓他挑選, 他應當一眼就能辨認出來。多奇怪,一個極具標志性的后腦勺,其實要說特別,也沒有什么特別,但因為長在齊嚶鳴身上, 就格外讓人印象深刻。
幾番較量還能堅強反抗的, 皇帝在朝堂上都很少遇到,更別說后宮了, 這是獨一份兒。有時恨得牙根兒癢癢,想宰了她, 但又因前朝的牽制不能把她怎么樣。就是這種看不慣又不得不忍耐,頭一次讓他有靜下心來琢磨坑人的決心。當然她的反抗常讓他火冒三丈, 但他知道再惱火也不能認真, 因為一旦認真, 她就沒有小命繼續玩下去了。
某種程度上來說, 她是皇帝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的工具,有時候睥睨萬物的人生,吃兩回癟既新奇又有趣。所以皇帝并不真的多討厭她,比起后宮那些嬌滴滴,只會奉承賣乖的女人來,她簡直是個鐵蒺藜一樣的存在,渾身長刺,不容忽視。
“齊嚶鳴。”皇帝叫了她一聲,“那枚萬國威寧究竟是誰的手筆?”
嚶鳴聽見皇帝叫她名字本想回頭的,但他的后半句話一出,她立馬把腦袋裝回了原位,“萬歲爺的話,奴才不明白。”
皇帝知道她會這么應對,也不著急,邊走邊道:“眼下沒有第三個人,你就不必同朕裝樣兒了。私造璽印是殺頭的大罪,你不知道么?”
嚶鳴想了想道:“奴才沒有私造璽印,如果萬歲爺指的是那枚印章……那枚印和真印有多處不同,是奴才拿來練手的玩意兒,沒想到萬歲爺竟當真了。”她一句一頓斟酌著說,“萬歲爺要是打算以私造璽印的罪來處置奴才,奴才是不會認罪的,因為萬歲爺拿不出證據來證明這印是我的,那枚印不是一直在萬歲爺手里嗎,和奴才有什么相干!”
看看,果然在這里等著呢,賭的就是這事兒沒法拿到臺面上來說。假印原本在人家身上揣著,他要是不派人去摸,自然也沒有后面的自討沒趣,這叫愿者上鉤。
不過那句“奴才是不會認罪的”,可見這人有多囂張。皇帝氣得咬牙,忽然頓下來不走了,那個二五眼自個兒往前走了好幾步,發現身后的人跟丟了,忙停下回頭看。
燈籠圈口的光從下方照上去,鼻子以上黑洞洞的,毫無美感。她說:“萬歲爺,您怎么了?您想一個人回去嗎?”
皇帝差點一口氣上不來,知道她不情愿送他回養心殿,做夢都盼著他松口說想一個人回去吧!其實一個人回去沒什么,他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地方,還能走丟了不成?可她越是這么引導他,他越不能如她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