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鞏華城的夜和京里不一樣,這里沒有那么密集的人口,房舍也相對少得多。離陵寢不遠,其實就是一座孤城,依地勢而建,宮闕也高低錯落。皇帝站在殿前平臺的一角,有風吹過衣袂,夜里尚且有一點涼。德祿上前勸說“主子爺,回殿里去吧”,他沒挪步,依舊靜靜看著圍房的方向。
那個胖頭魚一樣的身影投在直欞窗口的桃花紙上,想必很苦惱,不停左手換右手撐腦袋,最后理不清頭緒了,就勢一趴,趴在了桌上。皇帝哂笑,見了故人心里不痛快了,所以在那里烙餅,今晚上怕是睡不著了吧!
他早就說過的,這種定過親的女人不該接進宮來,太皇太后不聽,他也只得遵從。如今他的預言應驗了,他們在這方小城里又見了面,著著實實說上了兩句話,說完后回來,就輾轉反側了一炷香時候。
這就是要封后的人么?到這會兒還私會外男,真不怕掉腦袋。皇帝擰起眉,唇角略沉了沉,懶得再看下去了,轉身走回了前殿。
德祿忙趕上來,壓聲道:“萬歲爺,奴才這就把嚶姑娘傳來吧。先頭在路上,萬歲爺沒得閑處置她。這會兒安頓下來了,梓宮明晚上才到,這會兒叫她過來正好,萬歲爺您瞧呢?”
德祿是御前的老人兒了,年紀比三慶和小富都長,明白有些事兒蓋住了,時候一長要潰爛的。倒不如發作一回,把人叫過來,該訓斥還是該罰痛快決斷,這樣對各自都好。
嚶姑娘啊,大多時候穩當,但終究過于年輕,有些事兒不知道避諱,一不留神就容易闖禍。像今天見了海大人,那是犯大忌諱的,這種事要是鬧起來,齊家和海家都得遭殃,她自個兒怕還沒覺察呢,也不琢磨太皇太后的那方印去了哪兒,光在屋里傷懷她那段掐頭去尾的婚事了。他們御前聽差的,其實很怕這種糊涂賬,萬歲爺惱怒卻暫時不好計較,他們得提著腦袋當差,怕萬一不小心,自己就填了那個窟窿。所以德祿想著不如把人弄來吧,當面鑼對面鼓的,萬歲爺教訓她一回,不許她以后再見海銀臺就完了。
可是萬歲爺偏不,他在御案后靜坐了半晌,染了冰霜的眉眼漸漸緩和下來,撫撫腕上迦南串,抬手打開了盛放奏疏的匣子。
朝中公務太多,即便是出城辦理皇后的永安大典,這些奏疏也會源源不斷送來,這就是皇帝的難處。打開一封折子,開頭一句便是“叩謁梓宮”,皇帝擰了眉,一瞧具名又是山西巡撫。那是個慣會奉承的積年,沒什么要緊事,三天兩頭光上請安折子,皇帝見了便惱火。
“一封折子穿州過府,要費多少人力物力?朕不缺請安問吉祥,把轄下治理好了,什么都全了。去……”皇帝垂著眼,寥寥幾筆勾畫,合上了折子,“傳令隨扈的軍機章京擬一道手諭,凡請安折子,一年內不得多于兩道。請圣躬安……朕躬自然安得很……把那些絞盡腦汁想好話的心思,用在治理百姓、替朕分憂上才是正經。”
三慶道是,呵腰退出前殿,忙著傳話去了。
小富向上覷了覷,心道這會子圣躬是安的,只怕圣心有點亂。嚶姑娘那么心大的主兒也是八百年沒見過,入了鞏華城人就沒了影兒,敢情太皇太后是吩咐她玩兒來的,她壓根就沒有隨侍萬歲爺左右的心思。
世上多少麻煩,都是閑出來的。倘或就在主子爺跟前,也遇不上海大人了。還有那方“萬國威寧”,松格來套他話的時候,他還有意提點了一回,結果那丫頭也是個木魚做的腦袋,半點沒往心里去,印都沒了,怕這會兒還沒發現呢吧。
連小富都有點著急了,萬歲爺等著瞧笑話,從今早開拔等到入夜,愣是沒能等著,只等來了繼皇后人選私會小情兒的噩耗。這會子戲謔的心都涼了,暗地里大概直咬牙呢——齊嚶鳴你等著,這事兒沒完。
廊下傳來腳步聲,小富忙扭頭瞧,來的是隨扈的章京,不由有些失望。章京們聽萬歲爺示下,議政擬草詔,鞏華城眼下只有納辛是軍機頭子,也不知他在忙什么,這會子也沒在跟前。
看看時辰鐘,到了萬歲爺進酒膳的時候了,小富悄沒聲兒地退出來,預備檢點膳房呈敬的東西。才在廊下站定,就見遠處有個身影徘徊著,燈籠光照得很真切,一看就是嚶姑娘。
小富心頭一松泛,暗道可算來了,來了就有緩。他快步上前去,垂了垂袖子道:“這早晚了,姑娘怎么還沒歇下呢?”
嚶鳴猶猶豫豫說:“我丟了件東西,怎么找都找不見。那東西太要緊了,找不著我的腦袋就得搬家……我要面見萬歲爺,我有一肚子的話,要對萬歲爺說。”
小富頓時打了雞血似的,“啊,姑娘先別慌,定定神兒。這會子軍機處的人在殿里呢,等人散了,我即刻給姑娘傳話。”
“噯。”嚶鳴半歪在松格肩上,主仆倆都是一副泫然欲泣的嘴臉。
第35章 芒種(4)
這是遭了難了,一副蔫頭耷腦的樣子。可不得蔫嗎, 把太皇太后的印章給弄丟了, 這是掉十回腦袋也補救不回來的大罪。
嚶姑娘畢竟是個機靈人兒, 她隨扈行走, 這一大群人馬, 哪個是沒有根底的?這種地方能丟了東西, 就說明是有人有意下絆子。那么這個下絆子的人是誰呢,幾乎不用考慮,當今萬歲爺無疑。至于萬歲爺為什么要下這樣的狠手,還不是因為她那句“回民”, 徹底把萬歲爺給得罪了。
你做初一, 我做十五, 這兩個人就這么你來我往地對掐,誰也不認輸,誰也不怯場。并且如果最后姑娘如太皇太后所愿封了繼皇后, 可以預見, 帝后還會這么不依不饒地較量下去, 直到一方徹底繳械投降。小富本以為這位和先皇后的不同, 僅在于這位更頑強, 也更耐摔打, 結果到最后發現不單如此。嚶姑娘有那種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氣度, 她自己可以一點兒不生氣, 臉上笑著, 就把柴火堆點著。這是何等膽大妄為的創舉, 就這一點來說,小富是非常佩服她的。
當然痛快過后總得付出點代價,萬歲爺把她保命的印章弄到手了,小富將“萬國威寧”呈敬上去的時候,分明看見了萬歲爺眼里的寒光,折變一下,大概就是“齊嚶鳴,朕要你哭著求朕”的意思吧。
現在人終于來了,萬歲爺出氣的時候也到了,今兒一天別說萬歲爺,連他也百抓撓心。尤其太陽落山那會兒姑娘又見了海大人,不知道回頭這件事兒該拿什么來相抵,鬧得不好,就是皇后的位分。
小富自己心里瞎琢磨,抱著拂塵看了她一眼,“姑娘,今兒萬歲爺龍顏不悅,回頭您進去了,說話千萬軟乎點兒,不為您自個兒,為您阿瑪。”
嚶鳴挺好奇,她的印章被他偷了,自己還沒不高興呢,他倒不高興上了?
“為什么呀?”她問,“是這行宮不稱萬歲爺的意兒么?橫豎住幾晚就要走的,將就將就不也過去了么。”
小富搖頭,“不是為這個,是有旁的不順心。”
“那一定是底下人伺候不周。”嚶鳴得出了結論。
小富覺得她是有意和稀泥,灰心地說:“姑娘別往別的地方想,就往您自個兒身上想。”
嚶鳴思忖了下,那就是見了海銀臺的事給捅到皇帝跟前去了,她雖也覺得自己欠妥,可見都見了,能怎么辦!這里不像紫禁城,沒有那么多的門禁,也沒有層層守衛不讓走動的令兒,她就那么溜達溜達,一不小心遇上了,也不是什么大罪過吧!
橫豎小富透了底,她心里也有了防備,軍機大臣退出大殿的時候,她老老實實站在月臺上候著,心里還在嘀咕,不知皇帝會不會見她,倘或不見,她是不是應該站到天亮,以表決心。
松格對主子的前途未卜充滿憂慮,“您這回可得留神,防著萬歲爺下死手整治您。奴才在外頭聽信兒,您要是不成了,就大聲告饒,奴才聽見了立馬去搬救兵。老爺不也在城里么,萬歲爺瞧著老爺往日的功勛,也不好意思殺了您。”
嚶鳴眨巴了一下眼,覺得自己真不幸。都說讓她當皇后,可她在那個鬼見愁跟前哪敢充人形兒!她天天提心吊膽,怕自己保不住這顆腦袋,連累她的這個忠仆還得想轍給她搬救兵,說出來可太委屈了。
“你放心,我會活著回來的。”嚶鳴握了握她的手,扭頭看見小富出來了,便迎上去問,“怎么樣?萬歲爺答應見我了嗎?”
小富說是,“姑娘進去吧,萬歲爺把御前的人都撤了,您那滿肚子話就敞開了和萬歲爺說吧。”
嚶鳴怔了下,心說小富可真是個辦差事的老手,她隨口的一句話,他也照原樣回稟上去了。皇帝撤走了御前的人,怕不是要聽她說心里話,是要和她明刀明槍的來了吧。畢竟吵起來不好看,也不好聽,萬一又碰上她出言不遜,怕面子下不來,把人都叫散了,也可免于折損了帝王威儀。
“萬歲爺想得真周到。”她笑了笑,“這么著也好……”
松格凄凄慘慘地目送她進宮門,簡直像在目送她押赴刑場。小富瞅了松格一眼,“你哭喪著臉干什么?不為你主子高興嗎?”
松格不明白有什么可高興的,疑惑地看著小富。小富的眼神滿含鄙夷,“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丫頭,跟前沒人好辦事兒,萬一萬歲爺把你主子幸了呢?”
“啊?”松格還是一臉茫然。
小富嘿了聲,“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涂?幸了,就是臨幸,翻牌子,知道不知道?”
松格感覺手背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這么不對付,還能‘幸’?”
小富得意地揚了揚眉,“那可不一定。”
所以主子的名聲,有時候就是被這類奴才帶累壞的。這是什么地方?皇帝現在又是什么心情?無論如何都扯不到那個“幸”字上頭去。
行宮的正殿規制是放大的養心殿格局,正殿中央設寶座,兩頭有暖閣。嚶鳴進來的時候果然四下無人,偌大的殿宇里只有皇帝一個,他正坐在他的髹金龍椅上批閱奏疏,也不知聽沒聽見她的腳步聲,反正看樣子十分不拿她放在眼里。
沒人通傳,又擔心不合時宜的當口說話會招來橫禍,于是她就靜站著,打算等皇帝把手上這封批完,再開口向他請安問吉祥。等待的這段時候,嚶鳴的腦子一刻也沒閑著,那位主子爺從來不是好糊弄的主兒,她也有些擔心,不知鬧到后頭又會出什么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