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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八個便是隊長,選你們出來的十個人便是什長。”說到這里,于異看向邊上的八十個惡人:“你們到犯人中,每人挑九個人,組成一什,犯人逃走一個,什長抽五十鞭,逃走兩個,對不起,小威小武會吸干他的血?!闭f著他又轉向那八大惡人:“每個隊長負責監視手下的十個什,逃走一個犯人,隊長抽二十鞭,逃走兩個犯人,隊長抽五十鞭,逃走三個,對不起,我也會讓小威小武吸干他的血。”
沒有一個人吱聲,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懷疑他的話,那八十個人惡人各挑了九個人,組成八十個什,八個大隊,八大惡人分任隊長,由隊到什,由什到人,八百犯人剎時間給梳理得清清楚楚,而限令起行的日期也到了。
于異去跟于石硯辭行,于石硯卻是喝醉了,高臥不起,本來這種事情,是要由于石硯這個主官親自主持的,這會兒卻是完全撒手不管了,好在于異跟他是兄弟,一干佐吏也是老人,到也沒出什么岔子,只是張妙妙心下擔憂,道:“小叔——一路當心。”
“嫂嫂放心,送幾個犯人嘛,沒什么了不起的?!庇诋惔蟠筮诌?,一臉輕松。
這段時間,張妙妙心里一直就象壓著塊石頭,這事明顯就是巴太守的陰謀,于石硯沉醉酒鄉純粹就是自暴自棄,她一個女子,雖然心憂如絞,又有什么用,但這會兒看了于異的笑臉,一顆心突然就落了下去,若在平日,或換了于異是不相干的人,張妙妙會看于異不順眼,于異的笑,說得好聽點,是自信,說得不好聽點,是狂野或者說輕浮,明擺著的陰謀,這么重大的事,生死悠關,居然笑得如此云淡風輕,不是輕浮是什么?不知死啊,可換了于異,不知如何,張妙妙就是覺得安心。
“嫂嫂保重,三郎去了。”于異一抱拳,轉身自去,那步子,跨得又快又大,野,橫,囂張,張妙妙想挑幾個好詞兒,可想到的就只是這幾個詞,但看著那狂野甚至是囂張的背影,她的心,卻越發的安穩了,輕輕的哼起了小曲:“男兒自古重橫行,俠風傲骨無柔情,拔劍獨闖江湖路,血雨腥風罷不能?!?
八百犯人,于石硯一百營兵恨少,于異卻是嫌多,只挑了平日相中的二十來人,便就上路,而在路上,這二十營兵也幾乎沒什么用,于異更是極少操心,他就冷眼旁觀,八大大惡人管八十小惡人,八十小惡人管七百犯人,竟是比牧羊狗看羊兒還要嚴實,稍有半點兒不對,這些大小惡人比惡狗可兇多了,還不等于異張口,早已擺布得妥妥貼貼。
朝庭修的這一段邊墻在定胡郡,浣花城過去,一千五百多里呢,于異率八百犯人走了近兩個月,到地頭,一人不死,一人不逃,定胡郡太守得報,大為驚奇,朝庭發五萬犯人大修邊墻,各地押送的過程中,多有逃散死亡,朝庭的規定,最多百不可失七,實際上幾乎沒有一地做到,一百失十已經算好的,很多都只來了個七八成,有的甚至是中途全伙潰散,象于異這樣,實在是聞所未聞,于是親自召見,聽于異以打斗之法惡中選惡,然后以大惡制小惡,小惡制人犯的法子,那太守連連擊節贊嘆,當場便委了于異一個參軍之職,請他做修邊墻的總監事。
第八章 休書
州郡參軍可是正七品,比于石硯從七品的牢城營都管還要高上半級呢,于異又是個沒功名的,一下子居然就連升數級,可見太守對他的看重。
于異功名心不重,但能做參軍,管數萬犯人,也是個倍兒有面子的事情,便就爽快的答應了,讓二十營兵回去,自己留了下來。
于石硯本自等死,不想營兵回報,于異不但將八百犯人成功押到地頭且得太守看重還驟升參軍,一時驚喜交集,竟又大醉了一場,到第二天清醒過來,又大哭一場,對張妙妙道:“這是神佛保佑啊,你求的符,果然是靈的?!?
這些日子,他沒少埋怨張妙妙,好好的,求什么鬼符,這一連串的禍事,不都是她去求符引出來的嗎?這會兒卻又說符靈了,張妙妙也只有苦笑,腦中卻不自禁浮現出于異的影子,那笑起來咬著牙齒的怪怪模樣,那走起路來橫著膀子的囂張情形,竟是加倍兒的親切。
禍事一了,于石硯頓時便又收拾起心情,說起來他可不象于異那么跳脫,乃是一心要求上進的,縱酒買醉,是實在沒了法子,這會兒禍事過去,便求自新,當下將牢城營事務整頓一新,只仍是擔心巴太守,想想無法,咬牙搜羅家底,又重重的送了一份禮,巴太守收下了,他這才安心,卻又想:“也許是我想岔了,這事只是湊巧,并不是巴太守有意為之吧,各地都押了犯人去修邊墻不是?!?
發遣犯人大修邊墻,確實不是巴太守做得了主的,但五軍都督府原給浣花郡的配額只有三百人,因為于石硯的牢城營里押著的犯人就是三百人啊,添加到八百,是巴太守在中間使了力。
巴山樵這人,外表清廉儒雅,翩翩有古君子之風,內里其實陰暗狹隘,呲涯必報,明面里,他極重家風,書禮持家,絕不許巴虎子亂來,甚至巴虎子瞞著他亂來,他也非常生氣,知必重罰,可暗下里,他卻又極為寵縱,誰若給了巴虎子難堪,他必報復,哪怕巴虎子做下的事再是欺男霸女天怒人怨,于石硯這件事,雖是巴虎子有錯在先,可在巴山樵看來,于石硯把巴虎子喝退就算了,于異居然還在巴虎子屁股上畫一只綠毛烏龜,這算什么?巴虎子是烏龜,他這當老子的豈非是老烏龜?在巴虎子屁股上看見烏龜那一眼起,他便種下了報復之心,只是他為人陰狠,明面不上聲張,反是訓斥了巴虎子一頓,又給了于異一個押司的名額,似乎是給于家的補償,暗里卻留著心,逮到朝庭發犯人修邊墻之事,一舉發力,不出手則已,出手必叫人永世不得翻身,這就是他的風格,于石硯之所以自暴自棄,不是他沒出息,實在是巴太守這一招太辣,無論如何也翻不出去,再不想碰上個于異,輕輕一腳就把他的陰謀踢得粉碎。
換了其他人,自己兒子有錯在先,絆子也下過了,事后于石硯不但不敢吱吱歪歪,又還送了禮來,該就可以收手了,可巴山樵不,他的性子極為陰舛,一口氣若是出不了,只會越憋越狠,當面收了于石硯的禮,于石硯背影消失,他一臉云淡風輕的微笑便換成了滿臉烏云,牙關緊咬,眼珠一轉,便又想出一計。
浣花城因城外的浣花江而得名,浣花江奔流千里,四通八達,浣花城的繁榮,有七成要歸功于浣花江,城中所需的重要物資,幾乎絕大部份都是經水道而來,這么重要的水道,朝庭當然設有關卡,一為查禁違例物資,二為收稅。
牢城營因為地位特殊,經常要押送犯人啊,所以但凡打上牢城營旗子的船只,關卡通例放行,從來是不查的,巴海樵的計策,便從這上面來,他派人找來白規理,讓白規理暗里買通了牢城營中日常押船的一個姓金的班頭,許諾只要聽話,于石硯一倒,便讓金班頭做押司,高官厚祿動人心,對沒功名在身的金班頭來說,有品級的押司已經是足以出賣祖宗良心的高官了,一口應允,收羅幾個相好的營丁,偷偷裝了一船鹽,便往關卡來,關卡通例是要放行的,白規理卻在那里守著,當下就要查,一查就查出一船鹽,鹽鐵從來都是朝庭專賣的,沒有鹽引,便是私鹽,朝庭規定,販私鹽過百斤者斬首,五百斤以上者籍沒全家,這一船鹽,又何止五百斤?而金班頭當場便招供,是受都管于石硯指使幫私鹽販子運送,而且不只這一船鹽,幾年來,于石硯都利用關卡不查牢城營船只的便利悄悄販運私鹽,這還了得,巴山樵一得了供詞,立即便派人去抓于石硯。
于石硯這幾年都管,到也不完全是白當的,隨船的幾個營丁中,有一個竟就偷跑出來,先一步通報了于石硯,于石硯一聽,當時就眼前一黑,仰天一跤栽倒,醒過來時,一眼看到張妙妙正流淚滿面叫他,張妙妙這張臉,平日是怎么看怎么滿意,真是笑有笑的媚,憂有憂的美,但今日見了,卻覺一股火從心底從燒上來,猛地一揮手,一巴掌就把張妙妙打倒在地:“滾開,都是你個狐貍精,若不是你,巴太守何止于三番五次設計害我。”
“官人?!睆埫蠲钔唇幸宦暎诘?,心底委屈,但看于石硯暴怒的樣子,卻是不敢叫喚,只道:“都是妾身的錯,官人,快想想法子?!?
“想什么法子?還能有什么法子可想?”于石硯一臉暴怒,團團亂轉:“巴太守這是存心要我死啊,還能有什么辦法?”一時心傷,不免號淘大哭起來,哭得一回,腦中突地靈光一閃,看著張妙妙道:“娘子,你去求求巴衙內,或可饒得一條生路?!?
最初那一刻,張妙妙誤會了于石硯的意思,以為于石硯是憐惜于她,要她去求求巴虎子,得一條生路,不免一咬牙,胸膛一挺,便要表明態度,是生是死,都要與于石硯在一起,于石硯生,她便生,于石硯死,她也絕不獨活,誰知還沒張嘴,于石硯竟撲通一聲在她面前跪下了,淚流滿面道:“娘子,現在只你能救我了,只要你去找巴衙內,遂了他的意,巴太守必然不為己甚,放過為夫,娘子,看在我們數年夫妻情份上,求求你了?!?
張妙妙明白了,于石硯不是憐惜她想她活下去,而是自己怕死想要把她推出去以求獨活,看著于石硯淚水橫流的臉,張妙妙一顆心剎時冷到了極點,緩緩的點了點頭,道:“夫君恩重,妾身惟命是從。”
于石硯狂喜,急跳起來:“多謝娘子,快,快,若巴太守發了衙役,便就遲了?!?
推自己妻子入他人懷,竟是惟求不快么?只是張妙妙心中已是痛到了極點,卻已是不覺了,緩緩的道:“但請官人先寫一紙休書,如此,則不至辱及于氏家門?!?
聽到這句,于石硯淚臉一呆,仿佛竟還有兩分羞愧,但隨后便拿了紙筆來,一言不發寫了休書。
張妙妙接了休書,薄薄一頁紙,卻似有千斤重,輕嘆一聲,道:“官人,此計為巴太守所設,只怕巴衙內的話未必肯聽,官人可去外地暫避,到妾身哄得巴衙內遞話,息了風聲,可再回來?!?
“娘子說得有理,娘子說得有理?!庇谑庍B連點頭,急入內卷了一包金銀,只帶一個老仆于祿,急慌慌出門。
張妙妙這么說,一半是真,巴太守即設計害于石硯,自然便不可能因張妙妙一句話而輕輕放手,奪人妻而留人夫,有這么傻的人么?留著做什么,留著人家來報仇啊,所以巴太守斷不可能饒過于石硯,張妙妙雖是女子,這一點上,反到比于石硯看得明白。
另一半,則是她心中另有算計,只是當時不便明言,看于石硯出門去了,她送到門口,就在門前深深一禮:“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妾身前世修得不夠,與官人只有這數年緣份,官人好走,一路保重。”
于石硯惶惶如驚弓之鳥,卻是并未回頭,一路出城,江流千里,不知所蹤。
看于石硯身影消失不見,張妙妙淚水滾滾而下,一時淚收,叫了另一個老家人叫于福的,讓他去給于異送信,把就中之事一一說給于異聽,道:“寄語小叔,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切不可孟浪沖動。”
看于福也去了,張妙妙這才入內,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袖中袖了把剪刀,一抬轎子,便往巴衙內宅中來。
巴衙內早聽白規理說了他老爹的計策,知道這一次于石硯必死,早就心急火熱,只待拿了于石硯的消息傳來,便要摸上門去,以于石硯的生死要挾,必要遂了心意,反復幾次下來,他對張妙妙的淫心不但沒有半絲挫退,反是越發熾熱了,不想白規理的消息還沒來,張妙妙到自己找上門來了,一時狂喜,忙迎張妙妙進宅,還就裝模作樣:“于家娘子,你如何就上門來了,莫非是有什么事?”
第九章 決死
“正是有事?!睆埫蠲钜荒橌@惶焦急的模樣,拜倒于地:“小女子不知衙內美意,實實該死,還忘衙內高抬貴手,放過我夫君,若得成全,小女子一切惟衙內之命是從?!?
巴衙內那個樂啊,仰天大打三聲哈哈:“爺的乖乖,早這樣,又何需如此折騰,你放心,只要你遂了爺的意,于都管的事,就是一句話?!彪p手連搓,便來扶張妙妙。
他雙手堪堪挨著張妙妙肩膀,張妙妙猛地咬牙一聲厲叫:“你這淫賊,一起死吧?!毙渲忻黾舻叮罩脱脙群眍^便是一剪刀扎去。
事起突然,巴衙內淫心正熾,全無防備,只見眼前白光一閃,哪里躲得及,只覺喉頭一痛,已是中剪,啊的一聲叫,這才知道躲閃,手一摸,滿手的血,頓時就慘叫一聲:“啊呀。”
其實張妙妙這一剪,只是擦著他頸皮而過,不過劃破了點皮而已,沒辦法,張妙妙是雞也沒殺過的女孩子,有勇氣拿剪刀扎人,已是相當了不起了,又怎能要求過高的準頭?
巴衙內鬼叫連天,張妙妙卻也知道這一剪刀沒什么大用,挺身起來,要撲上去再補兩剪刀,不想一時起得急了,踩著自己裙子,竟就一個踉蹌,趁著這機會,巴衙內早連滾帶爬向后堂逃去。
“淫賊休走?!睆埫蠲顖塘思舻叮а雷啡?,到底是女子,又還穿著裙子,哪里追得上嚇成了驚弓之鳥的巴衙內,追到后院,已是沒了巴衙內蹤影,反到是前院一片聲叫:“捉刺客,衙內被刺傷了,快捉刺客。”
張妙妙心下自思:“若落到那淫賊手里,卻是壞了清白。”便想回剪自刺,卻又想:“那淫賊羞憤之下,難免辱及我尸身?!笨春笤阂粋€水閣,池塘中蓮花開得正盛,想:“我便投了水罷,來世做一朵蓮兒,出清泥而不染,再莫來再骯臟人世打滾?!?
到水閣中,四面看了看,選了個水深之處,卻又一停,回首遠望:“夫君保重,妾身去了。”又想起于異,想到他笑起來時,露出一排大白牙齒的怪模樣,臉上竟就含了笑,輕聲道:“小叔保重,若是替嫂嫂報得仇時,嫂嫂化一朵蓮,有水邊處,便為君開。”
這時巴衙內已帶了一群傭仆在門口出現,張妙妙再不遲疑,以袖掩面,一頭栽進水中。
巴衙內知道自己只是受了皮肉傷后,驚嚇稍去,卻是淫心不死,帶了人回來,誓要逮住張妙妙,痛加淫辱,突見張妙妙投水,頓時就尖叫起來:“小娘子,莫要投水,一切好說——啊呀?!庇诸D足叫:“快救她上來,爺重重有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