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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行禮,而后便直接看向父皇,也不管這是否會被叱責了。
“怎么了,祐之?”裴鬧春有幾分迷茫,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衣冠都挺整潔,兒子怎么一副他哪里有問題的模樣看了過來。
祐之,而不是太子。
忽然被這么親近稱呼的裴祐之心一動,嘴唇翕動,忍不住問道:“父皇,兒臣看您臉色不大好,是不是近來雨水多,朝中事多,您多有煩悶?要不請太醫來看看?”
裴鬧春一愣,他感覺得到,現在的這具身體,比牛還壯實,剛想解釋的他,注意到了李德忠看來的關切眼神,總算明白發生了什么,他靈機一動,忽然為之后的事情找到了理由。
裴鬧春伸出手請揉額頭,微閉著眼,聲音虛弱:“無事,只是最近朝中事多,我夜里難眠,有些頭疼罷了。”
第210章 長壽皇帝和他的太子(四)~(六)
一聽裴鬧春這么說, 裴祐之更是面露擔心,他下意識逾越地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父皇一些,仔細地觀察著對方的臉色, 恨不能以身替之,在這時, 之前的委屈也暫且忘卻, 只剩下滿心的擔心。
“父皇, 請務必保重身體, 聽兒臣一句, 讓蘇太醫來看看吧!”
一心掛念著父親的裴祐之完全沒有發現, 身后李德忠滿臉疑惑的表情。
李德忠身為天子近臣,常年陪伴于皇上左右, 對他來說, 就算裴鬧春打個噴嚏,他都得記掛在心里,陛下夜里睡得安不安穩, 也是他的職責范圍所在, 據他的了解陛下向來好夢,這幾天都是直接睡到天明, 夜里連個翻身咳嗽聲都沒有,怎么現在就忽然成了夜難眠呢?
往細里想,李德忠只覺自己失責,沒有及時體察圣意, 連陛下不舒服都沒有發覺,就差沒立刻請罪了。
他當然不會考慮自家陛下撒謊騙人的可能,英明神武的陛下怎么會騙人呢?再說騙人要做什么,總不會是騙太子吧。
“不用喊蘇太醫。”裴鬧春說得云淡風輕,“只不過些許頭痛,不必興師動眾,喊了蘇太醫,到時又是煩心。”
“這怎么可以?”裴祐之看著父皇,眼神里寫滿不要諱疾忌醫的意思。
裴鬧春當然注意到了兒子的眼神變化,他輕咳一聲,立刻轉換話題:“其實著頭痛倒也不是什么大問題,只是我處理起奏折來,實在有點集中不了注意力,半天都看不過幾本,就怕耽誤了事。”
“父皇身體為重,這些事務容后處理,想必大臣們也能理解。”裴祐之對父皇案上的奏折有所了解,這些除卻涉及機要、或是地方大臣、朝中重臣上的,已經按照輕重緩急進行了初步的分揀,如果今天實在不適,只需把緊急的部分作個簡單的朱批回復即可,實在不行,特例特辦,要重臣商量處置也可,畢竟從來沒有不生病的皇帝,總有特殊情況。
裴鬧春嘆了口氣,不能繼續走暗示的路,他直接開口明示:“祐之,我今日身有不適,不如你來替我批奏折?”
這話說得直白,可聽在裴祐之心里,卻滿是驚慌,這可是有前因的,今天早上,父皇在親口駁了他想要賑災的想法,平日里更是開口要他知進退,不越權,現在這難不成……是在試探他?
想必是了,這么一想,裴祐之也覺得很有道理,父皇的個性向來如此,有時故意給他看點希望,等他和伴讀們躊躇滿志,做好準備,再輕飄飄地丟個旨意,告訴他們這種好事、這種大事和他們毫無關系,今天的水患賑災,不就是這樣嗎?
于是他立刻低頭,態度恭敬:“兒臣不敢。”
這四個字直接把裴鬧春噎住了,不過這倒也在他理解的范圍之內,只是他沒想到,這父子之間的關系,此刻就已經進展到此。
“有何不敢?我讓你批你就批!”裴鬧春一拍桌子,故作惱怒,看著裴祐之更往下低的頭,忍不住感慨,他想得通又想不通,這天家父子,到底有多特別,能搞到這個份上。
裴祐之見父皇生氣,哪還敢再說什么,只是應了,可心中卻是戚戚,有時他都想問父皇一句,到底他算是什么?還真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了,他也是會傷心的,也是會失望的,可這些說了,又逾越了。
裴鬧春讓李德忠搬來了椅子,玉鼎宮里的座位沒什么講究,便直接讓裴祐之坐了主位,他自己則坐在一邊,看著裴祐之批折子,隨時給出意見,生怕對方初出茅廬不上手,批錯了。
只是這樣的事情實在愜意,若是非要比喻,大概就是在現代世界時,當人家教,看著學生戰戰兢兢認真做作業時候的快樂吧?
他這廂挺美,坐在旁邊的裴祐之那是坐得端正筆直,一份奏折,也要細細地看,生怕看錯,若是原身來批,對于那些假大空,沒講什么重要事情的,不過也是知道了三個字應付,可裴祐之哪敢如此,格外小心,還得注意辭藻,恨不得引經據典。
只是越看,裴祐之這眉頭便皺得越緊。
這也要說到大夏朝的奏折制度,在裴鬧春即位之前,批閱奏折其實算不得什么繁重的工作,下臣們會預先做好篩選,以往的皇帝,就連請安折子都不看。
原身登基之后,自認自己是要做個千古明君的,朝政大小事宜,都要把握在自己手中,旁落他人一點都心有憂心,說白了,若是按現代的說法,這就是個完美主義者加控制狂,半點事情掌握不住,就特別焦慮。
因而原身直接推翻了之前的奏折制度,發布旨意,昭告天下,凡是大夏朝的臣子、名士——甭管你是丞相、尚書還是下頭的一個小縣令、山院的院長,都一視同仁,可以隨時遞送折子上來,內容也不做約束,無論是談論政事、匯報工作或是請安,想如何都可以。
嗯……于是這奏折就成了現代版的文件加投訴信箱加市長熱線等的綜合體,可想而知,這其中奏折的數量,和內容的繁瑣,足夠要人頭疼。
不過工作狂的原身,一直甘之如飴,他甚至會下旨意關懷大夏朝境內一個小縣城的收成,這拼命十三郎的模樣,也是他成為明君的基礎之一吧。
可是這些落在了裴鬧春的身上,那可就成了能焦頭爛額的工作了。
想到原身記憶里,那些原身改奏折改到夜深,恨不得一天全身心投入在大夏朝未來建設的勤勞身影,裴鬧春就只想撫額,想不明白對方到底是怎么做到這么賣力,還絲毫未曾出現過勞死癥狀的?甚至還比別人長壽,活得更久。
這大概就是現實版的,工作使我快樂,工作使我幸福了吧?
不過現在,風水輪流轉,裴鬧春心情悠閑,招來李德忠要他倒了壺茶水,美滋滋地享受了起來。
害,不用上班,真是快活似神仙。
裴祐之終于是情不自禁地被父皇吸引了注意力,他看了過去,也許是他的錯覺,他怎么覺得,父皇現在的模樣,絲毫看不出剛剛的病弱姿態呢?
“怎么了祐之,你也要茶嗎?”裴鬧春立刻喊李德忠又上了一杯,這時候再要有一本什么游記雜書,簡直就是完美。
裴祐之飲著茶,總覺得哪里不對,可又找不出破綻,父皇不舒服,讓他這個做太子的幫忙批閱奏折,這在其他朝代,也都是常有的事情,雖然父子這段時間來感情多有變化,可畢竟國事為重,那到底是哪里不對勁呢?
“祐之,你可得改快點。”裴鬧春看了眼自鳴鐘上的時間顯示。
裴祐之一愣,看著桌上的奏折,他雖然改得不算快,可應該也不耽誤事情吧?
“這些只是要緊的事宜,剩下的請安折子、奏事折子還有不少,今日都得批完。”裴鬧春笑著道,指了指旁邊的長案處,裴祐之這才發覺,那長條案上,放著層層疊疊不同色系的奏折山。
“這些,今日都要改完?”裴祐之忍不住變色,他自小學習,從未因學業嚴苛而抱怨,至今筆耕不輟,每日必練大字……而今天,他難得的覺得,這實在有些多了。
“那是自然。”裴鬧春做出了一副再正常不過的神情,“我自即位以來,風雨無阻,但凡有臣子上書、奏折,朝政大事,從不耽擱,縱使再多辛勞,也不能耽誤民間大事。”
他語重心長:“祐之,你耽誤的是一天的折子,可對于百姓而言,可能是多受一天的苦!”
這話說得裴祐之一震,實在羞愧,父皇有幾分崩塌的形象,又陡然高大了起來。
是了,雖然他一直因為父皇的改變而心生怨憤,可這不代表他應該因著心里的這些想法,不認可父皇的成就,他確確實實是大夏朝一直需要的那個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