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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麗娘立即啐了他一口,“紅口白牙的,只管巴巴兒的發誓做什么?”口氣似嗔似怒,攔住了彭大壯賭咒發誓的渾話,眼神似嗔似怒地瞥了彭大壯一眼,幾乎沒將后者的魂兒給勾了,連叫了幾聲“心肝兒”之類的惡心稱呼,復又再三保證“你只管放心!不出十日,必定同我家那婆娘把和離給辦了”云云。
麗娘“哼”了一句,“你趕緊回吧,等天黑了可不好趕路。”
“好人兒,你真忍心趕我走啊?回我們村得大半個時辰的腳程,今兒個就讓我歇一晚吧。”
彭大壯只道這麗娘拿喬,怎料那麗娘又冷了臉來,讓他不敢造次,只得趕路回村。路上一邊摩挲著下巴想著麗娘稍豐腴的身體和含羞帶怒的嬌俏,就差流哈喇子了,一邊琢磨著盡快把和離辦妥得了。
這麗娘是何人?乃是牛二他們為彭大壯搭橋牽線認識的。
起先,為了勸彭大壯點頭,牛二他們沒少下功夫,一連好幾天好酒好菜地招待,可彭大壯吃完喝完嘴唇一抹,就是不答應和離的事兒。
“你們老婆孩子熱炕頭,倒讓我和我婆娘和離去?安的什么心?”
“呵,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胳膊能掰得過大腿么?”
“怎么?”
“你可知道那個俊臉衙役……”
“嗨,腿好了唄,我知道!”
“只怕你還活在夢里!人家升官兒了,如今是副典吏了,現在人家好好兒同你說,趕緊借坡下驢得了,省得人家動了怒,倒自討沒趣兒。”
啥?副典吏?!彭大壯先是愣了愣神,隨后老神在在地吸溜了口魚湯,是拿有細碎黑斑、頭大而多骨的虎頭鯊,加醋、胡椒汆的湯,魚肉極細嫩,松而不散,湯味極鮮,開胃。一口下去鮮香酸辣,好不快活,“那又如何?我光腳不怕穿鞋的。再者說,甭說副典吏,憑他當了什么官兒,也沒有強按著我頭逼我和離的道理。”
牛二等人沒做聲,看著彭大壯又“滋溜”一聲抿了小半杯米酒。
“老小子,你就直說吧,是不是那姓裴的來找過你們,讓你們當說客來了?”甭看彭大壯平日里混不吝的樣兒,可壞水兒擠一擠還是有的,“我今兒就把話撂在這兒了,杜家請誰來都不好使!”
但彭大壯這句話不過硬氣了兩日就被光速打臉了,因為牛二他們使出了殺手锏——麗娘。這麗娘是西邊鄰村的一個年輕小寡婦,二十歲頭上就死了男人,留了個兩三歲的小子,本來婆家人見她年紀輕輕守寡帶孩子不容易,上下老少待母子二人均不薄。
可她漸次就有些守不住,偏又生得有幾分姿色,同村里男人勾勾搭搭,村里閑話越傳越不堪,婆家人看著也不是個事兒啊,爺爺奶奶舍不得孫子便留下撫養,麗娘回了同村的娘家。
沒了孩子沒了婆家,這麗娘更是肆無忌憚起來,頗有些葷素不忌,也不管村里的男人成沒成婚,每日家打扮得妖妖嬈嬈,幾乎成了全村女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娘家人也想讓她快點兒囫圇找個婆家嫁了,不然家里名聲都快給她敗光了,可壞事兒頂風臭十里,誰家敢娶?
牛二他們一琢磨,嘿,這麗娘恰就是要找的人。
說服麗娘并不用花什么功夫,雖彭大壯名聲也不好聽,但彭家的田地是不少的,攏共就兩個兒子,日后還不都是這倆兒子的?再者,牛二他們又將和離后杜家會給彭大壯十兩雪花白銀的事兒細細說與麗娘聽,當然了,裴華給的是二十兩,可他們總不能白忙不是?且還得伺候彭大壯好吃好喝、替他保媒拉纖兒,總之下手挺狠,一下子克扣了一半,但就這十兩也足以讓麗娘心動了。
對于普通農家人來說,十兩是個什么概念?一個年輕壯勞力去做長工,不吃不喝、一天不歇,也得攢個三年多,而村里與麗娘交好的那幾個男人,她也至多混個油嘴兒,今兒用蘆葦葉兒串了幾條草魚、明兒割幾兩豬肉來,哪里有現銀給她?至于麗娘的娘家人,那更是毫不費力了,只要有人家娶就要燒高香了。
第502章 高老莊的豬八戒
牛二諸人也沒怎么費唇舌,二人就順利相看了,臨去之前彭大壯還特意讓牛二給他添置了一身兒新衣裳,打扮地立整就去了。
本來麗娘每日家就愛個花兒粉兒的打扮,為了此次相看更是卯足了勁兒,第一眼就把彭大壯看得酥了半個身子。其實光論眉眼五官,麗娘并不如杜小芹,但她會來事懂打扮,拿媚眼含羞帶臊地掃過去,彭大壯這素了大半年的人哪里頂得住,不用牛二媳婦如何巧舌如簧地撮合,自己就先好表現起來,家里有多少地、每年下留了自家口糧還能賣多少錢等等之類無不添油加醋地說與那麗娘聽。
麗娘拿了帕子邊聽邊是不是掩嘴輕笑,又端了茶給彭大壯喝。身上一股子脂粉的清甜香氣,聞得彭大壯心動神搖,又去瞧那端著茶盞的手,又細又白,哪里是杜小芹那雙成日里干活的操勞之手可比的,那身段和風情迷得彭大壯將杜小芹拋之腦后,心里只恨玉手在前自己卻無福摸上一摸。
而麗娘家里也殷勤招待,除了幾樣新鮮時令蔬菜,更是下功夫備了道硬菜——醋椒黑魚。足二斤多的黑魚焯好,幾粒白胡椒粒用指頭兒捻成粉,這就是醋椒魚里的“椒”了,細白的蔥段、嫩黃的姜片熗鍋同這“椒”炒出香氣倒入鮮湯,大火將湯熬成了誘人的奶白色,這承望將黑魚完整地撈到湯盆子里頭,將鍋內的蔥姜撈凈,再現去地里拔了一小把女兒蔥和香菜,切了末兒蓋于其上,淋上兩勺清爽的米醋,熱湯“呼啦啦”往魚身上一澆,最后滴上幾滴香油,一盆水嫩爽口的醋椒魚就做好了。
黑魚生猛,在水里吃小魚小蝦米,因此上肉質特別鮮嫩,就連那湯喝一口都酸辣提神,是下酒的好菜。
光一條黑魚也算不得多貴重,難得的是那鮮湯,特特用了整只的老母雞小火煨煮、過蘿打凈浮沫才得的,對于普通農戶來說,這樣一桌飯足可以稱得上有誠意了。
倒也不是麗娘家里人對彭大壯有多滿意,而是自家這個閨女也著實沒有其他的人選了。好在彭大壯被麗娘迷了心竅,自己那張嘴沒個把門兒的,喝了酒后更是滿口的胡浸,生怕自己酒后失言,硬是在牛二他們喝得興起的時候忍住了酒癮,只管小意殷勤地給麗娘家里人布菜,拉回了點印象分。
吃完了飯按說該回了吧,可彭大壯打眼瞧見麗娘家的薯炕有了動靜,平展的蒙頭糞上有了一塊塊被拱破的跡象,看來是白薯生了芽了。
心里暗道,正是表現的時候,彭大壯二話不說,擼起袖子就給未來的老丈人家干起活兒來,看得牛二等人瞠目結舌,在家油瓶倒了都不扶的貨居然還能有今日?心里又暗笑他見了個女的就挪不動道的沒出息。
這時候的白薯炕是不能勤燒火了,彭大壯從柴火堆里抱了棒子瓤兒、棒子秸稈之類,給白薯炕燎一燎,接著潲水,順道將那蒙著白薯芽的葦席給取了下來。動作利索、埋頭苦干,看來以往不是不會干,而是懶得干、不愿意干罷了。若是杜芊芊此時在場,必定得笑他是高老莊的豬八戒,為了娶人家的閨女,一門心思地表現。
麗娘家里人果然對他印象更好了些,心中暗道,倒也不想外面傳的那樣不堪。牛二媳婦兒也連忙敲邊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人都是處出來的。我們大壯兄弟吃虧就吃虧在直腸子、容易得罪人,被那起小人埋汰,您說說,到哪兒說理去?”硬是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倒將個懶漢說成了能人。
聽得麗娘爹娘連連點頭,牛二等人心中暗暗發笑,倒是那麗娘,嘴角勾了勾,翻了個白眼,顯然并不相信牛二媳婦兒的說辭,但也沒有戳穿,只拿眼去瞧正在賣力干活兒的彭大壯,見他要用新衣裳的袖子去擦臉,又去拿了個干凈的帕子遞給他。
本來被眾人這么一捧就更來勁的彭大壯,接了帕子,更是喜上眉梢,樂得飄飄然。
“不過幾日功夫新芽必定出齊了,到時候我再來幫著拔薯秧!”彭大壯當著麗娘的面拍著胸脯,不遺余力地顯示著自己的男子氣概。
麗娘爹娘聽了更是感動,因拔薯秧都是女人家干的活兒,在薯炕兩邊懸空、加上一塊木板,供人落身之用,一端推移漸次而拔,這是今年的頭一茬,長勢難免不齊整,得揀選大的、壯的先拔,得十分有耐心才行。
第503章 先夯一棒槌又仍倆甜棗
而和離到了彭大壯嘴里卻是另外一回事兒了,他只說杜小芹種種不是,一心要休妻,奈何顧著女方的名聲才和離云云,是真是假麗娘家里也不去深究了,畢竟自家閨女的情況也不敞亮,能尋一個說得過去的歸宿也就罷了,只等彭大壯和離過后上門提親。
打那日起,彭大壯往麗娘家里跑得可就勤快了,用牛二的話說,兩只腿都跑瘦了一圈兒,就如同那聞見了腥味的饞貓似的。
彭大壯自以為得了意,既演技了得蒙混了麗娘爹娘,又能抱得美人歸,豈不美哉?麗娘又頗有風情,舉手投足之間十分勾人,彭大壯哪里見識過這樣式兒的?愈發上心,雖也聽過麗娘一些男男女女的傳聞,但自己恨不能一天去三次,卻從未見過其他男人,暗道看來這麗娘是打定了主意同自己過日子了,如此這般想著又覺得自己好生有本事,卻又洋洋自得起來。
榆錢兒就是榆樹的果實,三四月里就掛滿了枝頭。剛發出來的承望還是嫩綠色,長得不是很大,一簇簇榆錢兒上還會粘著褐色、未完全脫落的花蒂殘片,要想弄來吃得過水洗洗。若是能耐得住,再等上幾日,那些花蒂就會脫個精光,錢片兒也會長大許多,顏色變白,當間的籽兒也鼓脹飽滿起來,順著枝條擼下來一大把捂入口里,香甜得緊,是孩子們春日里頗喜愛的零嘴兒。
也能用來做主食,通常同棒子面兒用井水摻和勻了,攤在屜布上頭擱在蒸籠里蒸,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就蒸熟了,用筷子夾出來放到盤子里,吃的時候倒上一碟子醬油或者花椒油,吃起來口口香。因彭大壯來的緣故,麗娘家特意用白面代替了棒子面兒,不過彭大壯也不白來蹭吃蹭喝,這不,今兒來就提溜著小半袋大米,這可是他從自家里偷偷兒順出來的。
“你每日只管巴巴兒地跑來,讓旁人看見了又要說我閑話了……”麗娘夾了塊榆錢兒餅,蘸了點彭大壯愛吃的花椒油,放入彭大壯碗里,又斟滿了酒,說著,嗓音就弱了下去,聲若蚊蠅,垂了頭,低眉順眼的模樣兒倒好不可憐。散挽烏云,滿臉唇色,比往時更添了顏色。
看得彭大壯也不顧著去吃餅了,忙勸慰道,“這是什么話,你我以后是要做夫妻的,又有什么閑話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