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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比剛才正經:“月娘,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認為自己是什么惡人,握這把劍,雖沒做過什么為國為民之大事,但也從未傷過無辜之人,自認還算對得起師門教導。前半生順風順水,幾乎沒吃過什么苦,所以很不懂得體恤人,脾氣也不好,倘或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希望你還能諒解我。”
他突然說得這么嚴重,好像做了什么對不起她的虧心事似的,這讓練月心里有點發慌,她輕聲道:“你也沒什么地方得罪我了呀,不必這樣。”
階下兩步開外的那株木槿亭亭的立在夜色里,正好遮住他倆的身影,遠遠的看過去,像躲在樹影里說悄悄話的一對璧人,整個萬花樓的熱鬧都與他們沒什么關系。
他淡淡道:“男女之間,我還是喜歡有來有往,那樣才有趣兒,你既不喜歡我,就不要給我機會,我看不到機會,自然而然就死心了,我在安陵待不了多久,辦完事就走了,走了就忘了,你就當我是一陣風吧。”
練月呆了一呆。
衛莊想了想,又補充道:“你知道海里有一種魚叫鮫鯊嗎,我年少時跟友人出海,遇到過鮫鯊群,小的鮫鯊像嬰兒,一尺多長,大的有好幾丈,像一艘船。友人說鮫鯊嗜血,人若入海,萬不能出血,倘若被它們嗅到,順著血腥味尋了去,就只有死路一條。”
他說這話時,調子仍是淡淡的,像在拉家常,練月最初沒反應過來,等咂摸出這話里的意思之后,忽然打了一個寒顫。他的意思是,她可千萬要捂好自己,別讓他看見一絲機會,他看不到機會,大家就相安無事,倘若她讓他看到機會,拔劍無情,只能血濺三尺了。
練月小心翼翼的往外挪了一下,道:“你放心,我是個潔身自好的人。”
衛莊側身瞧了她一眼,是很奇怪的一種眼神,好像她在說謊卻不自知,可他卻是知道的,只是還不到拆穿的時機,所以不說罷了。
練月摸了摸自己的臉,小心翼翼的問:“怎么了,我臉上有東西?”
他瞧著她:“我同你說了這么多,你不打算也說點什么?”
練月道:“可是我沒什么可說的。”
衛莊將目光收回,道:“不想說就算了。”
練月見他似乎有點誤解了,有點急:“我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說什么。”頓了頓,“不如你來問,我能說的就說,不能說的就不說,這樣好么?”
衛莊直接道:“你說你之前也在太平城,為什么離開呢?”
第五十九章
這個問題, 午后的時候, 衛莊問過一次,她當時的回答是說住膩了, 因為當時她對他有戒心。現在聽他說了那么一大堆往事之后,練月對他的戒心低了一大半,就沒有敷衍他, 而是認真的同他說了一下。說她得罪了人, 被人圍堵在斷崖上,然后掉水,當時萬花樓的船剛好經過, 將她救了起來,還說到了沈九,這個于她有恩的女子。說自己欠了萬花樓藥錢,留下來, 是為了還債。等她還完債,也會走掉的。
衛莊又問:“那之前呢,去太平城之前是做什么的?”
練月坐在臺階的最上面, 聽到他這么問,就支起腳尖, 抱住了膝蓋,輕聲道:“劍是兵器, 它不會分什么無辜和不無辜,但拿它的主人會分,你說你并未傷過無辜人, 我覺得這已經是很高的境界的,因為很多人就算有心不傷但有時候也難免誤傷。你能完全避開,想必一定做了很多取舍,可你竟然還說自己不是好人,你一定對自己的要求很高。我就不同了,不傷無辜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只是希望能少傷些。你肯定看不起我們這樣的人,一雙手里,全是罪孽。別說你了,我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妓|女出賣自己賺皮肉錢,她也沒有傷及無辜,賺得是堂堂正正的錢,可殺手呢,是用別人的血澆灌出來的。殺手連妓|女的腳趾都比不上,我有時候會想,要是當年他沒有將我撿回去就好了,哪怕最后被人賣去做妓|女呢,也是一份堂堂正正的營生,也能站在太陽下面說問心無愧。”
衛莊道:“你沒得選,這不怪你。”
練月嘆了口氣道:“能選,只是沒有勇氣罷了,如果十四歲的我有十九歲時的勇氣就好了,左不過拼死一搏,說不定也能逃出來。”
他輕聲道:“十四歲?太小了。”
練月輕聲道:“青樓里的姑娘,十四歲已經開始接客了,怎么會小?”
衛莊道:“這樓里十幾歲的小姑娘,有逃的嗎,有逃成功的嗎?”
練月想起前段日子被抓回來的那兩個小姑娘,她嘆了口氣。
衛莊道:“十四歲,對什么都一知半解,逃跑是不容易的,等她們再大一些,什么條件都成熟了,如果勇氣還在,那可以博一下。”
練月道:“那你呢,十四歲時在做什么?”
“我?”他輕輕笑了,“還在山上練劍。”
練月感嘆道:“真好。”
衛莊道:“十四歲時,應是我拜師的第二年,那時人小心大,一心想把上面的幾個師兄全都打敗,除了練劍,眼里再容不下其他東西。”
練月道:“那你的劍法一定很高。”
他認真道:“打贏你肯定沒問題,別人就不知道了。”
練月不滿的承認道:“你不用故作謙虛,我知道你是高手,別說我了,明雍都不一定打得過你。”
“明雍?”衛莊問。
練月的語氣軟了下來:“一個教我劍術的兄長。”
“把你教成這樣,看來他的確不怎么樣。”衛莊淡淡道。
練月反駁道:“那不是他的問題,是我資質不好。給你一個笨徒弟,你也教不出來。”
衛莊一本正經道:“你也沒有那么笨,不用妄自菲薄。”
練月沒想到他竟把自己的謙虛當真了,切齒道:“我沒妄自菲薄,我那是謙虛,謙虛你懂嗎?”
衛莊反問道:“那你就是不承認自己笨,把一個不笨的徒弟教成這樣,可不就是那什么雍不行嗎?”
“明雍,明雍,人家叫明雍。”練月簡直想一巴掌拍死他。
衛莊漫不經心道:“你這么維護他,看來他一定對你很好。”
練月沒想到他把話轉移到了這個上面,愣了一下,接著點頭承認道:“嗯,對我很好,如父如兄。”
衛莊輕聲道:“那他一定對你很重要。”
練月點了點頭:“很重要,雖然重要,但以后怕也沒什么機會見了,不過這樣也好,他有他的諾言要守,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衛莊又問:“除了他,還有誰對你很重要嗎?”
練月想了想:“大概沒有了。”
衛莊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