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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老夫人的臉色在她提到“車禍”兩個字的時候,遽然變色。待聽到她最后一句詰問,仿佛沾到了什么燙手的東西一般,突然松開了此前拼命拽住容茵的手。
容茵眼看著這個向來優雅得體的老太太,如同一只飽滿光鮮的橘子,逐漸被風吹干了水分,皸裂,顯出干癟疲憊的老態。也不知過了許久,殷老夫人艱澀地開口:“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女兒,難道要我這把年紀再失去第二個女兒嗎?”
容茵只覺得如鯁在喉,胸口憋悶得厲害:“您為了維持殷家表面的安穩……”她哽咽了聲音,一度說不下去,“殷筱云是您的女兒,難道我媽媽就不是您的骨肉至親?您只考慮到她的感受,那您有沒有想過,這么多年,我媽媽那么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墳墓里,她能閉上眼睛嗎?”
如果說之前那個晚上,汪柏冬所言只是戳心扎肺,讓她透不過氣,那么此刻從容茵嘴里吐出的每一個字,都讓她幾乎難以承受,卻又忍不住一個字一個字地聽完。
如果筱晴還在,會不會也會這樣對她說話?
如果筱晴真的地下有知,會不會就是這樣看著她?
筱晴死后這么多年,都不曾入過她的夢。
是不是就如同這孩子說的,筱晴真的恨透了她……
一陣劇烈的絞痛攫住她的心臟,如同誰的手驟然抓住她的心臟狠狠揉搓……殷老夫人倒下去的時候,看到的是容茵湊近后放大的臉龐。那臉上無悲無喜,沒有恨意,更沒有暢快,就如同在看一個陌生人。
……
殷若芙得知消息趕到病房時,還未進門,就聽到了里面的爭吵聲。
說是爭吵聲,不如說是母親殷曉云一個人的吵聲比較準確。
不用看也知道,房間里站的另一個人肯定是自己那位表姐。因為最近幾天,媽媽每每在家里提起容茵,就是這么叫她“小妖精”“沒良心的東西”,還有“小雜種。”
不論她怎么咒罵,外婆都當沒聽見一般,直到那天聽到媽媽罵到最后那個詞,才突然起身,抽了媽媽一巴掌。
她也覺得媽媽有些過了,再怎么說,容茵也是自己的表姐,外婆的外孫女,真真正正的殷家人。如果說容茵是“小雜種”,豈不是把外婆也一起罵進去了?媽媽大概是真氣糊涂了。
這里是特護病房,按理說是不許這么吵鬧的。但唐家應該花了大價錢,把拐角過來的半層樓都包了下來。不然這么大的聲響,換作平時,護士早就過來制止了。
殷若芙走到門口,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但房間里的人似乎誰都沒留意到。她擰了擰門把手,卻現房間門被人從里面鎖住了。隔著玻璃,她看到容茵面朝著門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上好像在剝著一顆橘子。媽媽則站在她面前,仍然情緒激動地嚷著什么。
殷若芙其實不喜歡容茵。同為家族里平輩的孩子,難免要被長輩拿來比較。雖然容茵早就不和家里往來,但媽媽總會在她面前提到這個名字。從小,不論學什么、做什么,媽媽都會用容茵做例子來激勵她、刺激她,直到她順利考上媽媽滿意的大學和專業,噩夢才終止。
可讓她沒想到的是,來到平城后,才是真正噩夢的開始。
這一次的容茵,不再是媽媽口中頻繁提及的一個名字、一個符號,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這個活生生的人,不僅和她在同一家酒店的甜品部工作、競爭,還和她喜歡上了同一個人。
她自認并不是十分聰明的人,幾次故意給容茵使絆子,包括那天故意在走廊與唐清辰巧遇,和他一起去容茵房間“捉奸”,都是媽媽給她出的主意,柯蔓梔幫忙打探和傳遞的消息。可即便是這樣,她還是眼睜睜地看著容茵和唐清辰越走越近,他們兩個人在同一個場合時,唐清辰看容茵的眼神總是淡淡的,但他幾乎隔一會兒就要朝她的方向瞟上一眼。可能連唐清辰自己都不知道,他看容茵的次數有多頻繁。
容茵也不知道。只要在工作場合,她的全副注意力就都交給了面前的作品。
可她全都看到了。
第193章 塵埃落定
平生第一次喜歡一個人,還是一個媽媽和外婆都滿意的對象,而這樣好看、優秀的一個人,眼里卻始終鐫刻著另一個人的倒影,這種滋味兒,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會懂。偷偷喜歡一個人的甜蜜和緊張,看到他悄悄關注容茵一舉一動時的酸澀和嫉妒,還有每一次聽從媽媽的建議,主動采取各種手段制造誤會讓他們兩個分崩離析時的心驚肉跳……她其實并不喜歡做那樣的事,每一次和容茵作對,每一次制造事件讓容茵難堪、讓唐清辰對她產生誤會,她的心里有快慰,可那種快慰和解氣只是非常短的一瞬,更多的,是對這樣的自己的不齒和難過。
她也是天之驕女啊,為什么來到平城,遇到自己喜歡的人,就要做這么多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事?她也是很好看、很優秀的一個人,為什么想爭取自己喜歡的人,不可以正大光明地去競爭,而要用這么多亂七八糟的手段和方式?但她又做不到不聽媽媽的話,不僅僅是因為習慣了,更因為她現,好像無論她怎么努力,在工作場合都要被杜鶴和容茵掩蓋光芒。
優秀和天賦,是有本質區別的。
這句話,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聽媽媽講過。但那個時候她不懂,直到和容茵重逢,認識了杜鶴,她才好像懂了。
其實容茵比她大好幾歲,論容貌,容茵并不如她漂亮,也沒有她這么年輕,可容茵身上有一種她非常羨慕的氣場,從容、淡然,還有一種看起來除了甜品什么都可以不在乎的灑脫。她不止一次地揣測過,唐清辰是不是就喜歡她這樣的性格呢?可她知道自己做不了容茵,她也知道自己太聽媽媽的話了,以前就有大學同學暗地里偷偷笑話她,說她就跟媽媽手里的牽線木偶一樣,看著精致又漂亮,事實上,只要主人不扯線,她一動都不敢動。
論天賦她比不過容茵和杜鶴,論容貌她雖然最出眾,但唐清辰好像并不是顏控,除了用那些媽媽教的手段,她好像已經沒有更好的辦法能夠博得唐清辰的注目了。
容茵離開君渡的那天,是她這么長時間以來最開心的一天。她本來以為杜鶴也會和她一樣開心,因為幾個年輕人湊在一起時,誰都看得出,杜鶴和容茵是真的棋逢對手、難分高下。可令她沒想到的是,那天之后的杜鶴,一天比一天沉悶起來。面對著她,也少了許多從前的嘲弄,好像做什么事都提不起興致來。
她讀不懂杜鶴這個人。現在,她現,她也不懂媽媽了。
殷若芙在門外,聽到容茵終于開了口:“外婆確實是被我氣住院的,但您真想知道我到底說了什么嗎?”她看到容茵抬起臉,看著媽媽,臉上的神情近乎是木然的,“我問外婆,知不知道我爸媽當年車禍的真相。我問她,知不知道我媽媽這么些年躺在墓里,有沒有怪過她這么偏心。”
哪怕看不到媽媽此刻臉上的表情,殷若芙也覺得自己心跳快得好像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她覺得自己從前是懂母親的,可她不懂為什么面對這么嚴重的指控,媽媽卻一個反駁的字都不吐,一徑沉默。
殷若芙望著母親沉默得如同雕像的背影,突然覺得小腿越來越酸,幾乎要站不住。她雙臂籠住自己,緩緩蹲了下去。
隔著門板,她終于等到了母親的回答。
“我……我其實也不是故意的。”殷筱云的聲音聽起來干巴巴的,“那天,爭吵中我推倒了她,她的頭撞在一旁的桌沿上。我當時特別生氣,特別委屈,就跑了出去。你媽媽和外婆都生我的氣,誰都沒像以前那樣,立即追出來哄我,我真的很委屈。后來我回過神的時候,現自己走了好遠好遠,我想找一輛車回家,可那個年代街上出租車特別少,公交車又很久不來,我跑回家,跑得鞋都丟了,腳上都是血。當我跑回家門口時,我現你媽媽的車已經不在那兒了。我回到家里,聽你外婆說,你爸媽一起開車出去找我了。那天她說她對我特別失望,讓我以后沒事不要回家了。我稀里糊涂地走到大門口,就聽到了你爸爸和媽媽已經出了車禍……”
“更可怕的事還在后頭。”講起這段往事,殷筱云表情迷茫,如在夢中,“我陪著你外婆一起去停尸間,聽到警方說,姐姐是因為頭部受到撞擊,行駛過程中昏迷才出的車禍,后來你爸爸也證實了這一點……這么多年了,我一次也沒夢到過你媽媽,我知道她是不會原諒我的……”
房間里傳來什么砰然墜地的聲音,嚇得殷若芙一下子站了起來,她蹲得太久了,腳有點兒麻,一抬眼,就和容茵的目光對在一起,兩人都在對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驚愕。隔著門上的玻璃,殷若芙看到母親跪坐在容茵面前,捂著嘴巴哭出了聲。她聽見母親斷斷續續的聲音:“誰想當殺人犯啊?誰會想害死自己的親姐姐?我真的特別特別害怕,我真的好恨你媽媽。她走得干凈利落,她走得那么早,知道我們這些活著的人這些年日子是怎么熬過來的嗎?我沒有她的天賦,媽在她去世之后就撒手不管寄味齋了,我也受夠了若芙爸爸無止境地要錢、花錢、賭博,我就和他離了婚。我又要帶若芙,又要照顧媽的身體,還要管一大家子那么多張嘴,和寄味齋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真的好難啊!真的太難了!我特別累,特別累,所以我才希望若芙可以嫁給唐清辰。如果他們倆能結婚,有了唐家的幫襯,我和媽這些年的苦也就沒白捱,我也就能松口氣了。”
殷筱云說這些話時,一直抓著容茵的手,大概是覺察到容茵的目光有了偏移,她猝不及防地扭頭,看到了房門外捂著嘴滿臉是淚的殷若芙。
殷筱云第一反應就是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去開門,可等她打開鎖著的門,殷若芙已經沿著走廊跑遠了。
殷筱云喊了兩聲她的名字,也跟著追了過去。
房間里,容茵看著殷老太太干癟泛黃的病容,揉了揉眼睛,卻現自己壓根兒哭不出來,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曾經唐清辰和小石都問過她,如果調查清楚當年生的事,她想怎么做。
她能怎么做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