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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哪家府里馬車?”外面有人高聲喝道,“快讓開!靖安王府世子在此。”
蕭阮一凜,一聽到這個稱謂,她頭皮不由自主地發麻。
靖安王是鎮守西南的藩王,其父和高祖乃是結拜的義兄弟。當今天子啟元帝登基后,靖安王世子藺北行于啟元十五年奉命入京就學,年近十四歲,至今已經三年。明眼人都知道,這位世子的身份就是質子,今上擔心靖安王尾大不掉有了異心,便將藺北行扣在京城留作人質。
照世人的想法,既然身為質子,藺北行就應該夾著尾巴做人,免得引起帝王的猜忌惹來殺身之禍,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出生荒蠻之地不懂帝王心術,這藺北行反其道而行之,在京城中橫行霸道,和一大半的世家子弟起過紛爭,有幾次甚至鬧到了今上面前。
元和帝不痛不癢地罰了幾次,藺北行就此有恃無恐。
蕭家身為大乾世家中的翹楚,蕭家子弟自視甚高,向來就看不起這藩王質子,也不知道為什么,藺北行對蕭家也從來沒什么好臉色,雙方起過幾次沖突,還好,都被蕭阮的祖父蕭釗壓了下來。
直到藺北行逃出京師后的第二年,蕭阮才知道,他這副跋扈的模樣都是裝的。
此人心機深沉,把元和帝的心思揣摩透了,做出了一副被捧殺的模樣,實則天生反骨,暗中培植勢力,一出京師便猶如魚入大海,徹底沒有了束縛,沒多久就將出了事的西南徹底平定,殺了他父王的西戎王被他五馬分尸,族人被滅,短短三年時間,靖安王府不僅重回西南王者之尊,還吞并了幾個異族和小國,軍力強盛,就連元和帝都要看他幾分臉色。
前世臨死前,太子周衛熹在育王寺中所提的逆賊,就是藺北行。
至于那封信,蕭阮一想起來,就恨不得扇自己的耳光。藺北行領著靖安軍停留在秦中和京城的南邊,整個京城都惶惶不安,她想著憑借從前祖母的薄面,為了周衛熹低聲下氣去求一求藺北行,卻沒想到還被周衛熹算計,成了拿捏她的把柄。
育王寺的那場大火,想必是沖著周衛熹來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藺北行的杰作。可憐她不僅被周衛熹騙,末了還要受到池魚之殃。
蕭阮急急地從車窗口上往后一看,祖母身旁的孫嬤嬤已經下來了,滿臉怒容。孫嬤嬤的性子急,又是從宮里出來的老人,向來傲氣得很,若是對上了這位蠻橫無理的世子,只怕當街就要吵起來了。
前世因為養病,比這一世晚入京了一天,并沒有碰到這場意外。這一世剛到京城,她就碰到了藺北行這個霸王,真是倒霉。
她探出頭去:“孫嬤嬤,是靖安王世子,想必是有急事,我們也不著急,就讓一下吧。”
蕭阮一發話,孫嬤嬤也不好再反著來,只好悻然道:“這十年沒回京城,怎么都沒規沒矩了?一個世子罷了,居然也敢在大長公主面前放肆。”
“定是沒瞧見祖母的牌子,要不然定會前來拜見祖母的。”蕭阮安撫道。
這倒也是,他們從江南長途行來,到別院就換了幾輛蕭家的馬車,現在只有周荇宜的那一輛是大長公主府里的了。
孫嬤嬤沉著臉和車夫說了兩句,幾個車夫把馬車讓到道旁,幾乎就在同時,幾匹駿馬擦著馬車而過,一共三男一女,為首的那位一身黑色勁裝,身形挺拔、氣勢奪人,經過車窗時一回頭,正好和蕭阮四目相對。
十七歲的藺北行,深邃的五官輪廓還透著一絲青澀,然而眼神已經銳利如刀。
蕭阮垂下眼瞼,往里一避,想去拉簾子,卻發現簾子剛才摔倒的時候被扯掉了。
“原來是蕭家的千金。”藺北行輕蔑地笑了笑,伴隨著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
本朝民風開放,女子就學、外出都不受太大的限制,但世家女子還是很重臉面的,藺北行這樣的言辭頗有幾分輕慢,木琉的臉色都變了,撲到了車窗上擋住了蕭阮,朝著藺北行怒目而視:“無禮!”
蕭阮趕緊去拉,卻已經晚了,原本已經一馳而過的藺北行調轉了馬頭,幾步就到了馬車旁,居高臨下地問:“我哪里無禮了?小丫頭你且說來聽聽。”
木琉被他嚇了一跳,一時口拙說不出話來。
蕭阮對禾蕙耳語了幾句,禾蕙過去不亢不卑地回道:“我家姑娘久仰靖安王大名,想必世子也和王爺一樣懷瑾握瑜,就不必計較一個小丫頭的口舌之利了。”
藺北行的雙眼微瞇,朝著蕭阮所在之處看了過去,只可惜,馬車中的女子被擋住了。
剛才的驚鴻一瞥,只瞧見了一雙杏眼漆黑清澈,水汪汪的仿佛盛滿了清泉,應當是個少見的美人。不過,聽這回話滴水不漏,即捧了靖安王府,又話里有話讓他不好發作,倒是和朝堂上那些偽君子們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不愧是蕭家的千金。
藺北行被挑起來的興趣淡了淡,輕哼了一聲,一撥馬頭,追上前面的人走了。
馬車重新動了起來,木琉撫了撫胸口,朝著窗外啐了一口。
禾蕙氣樂了:“現在神氣活現的,剛才怎么就被嚇住了?”
木琉有點羞愧:“這個什么世子有點嚇人,我一時回不過神來。”
“你呀,以后要謹言慎行,這里可不比江南,不要給二姑娘惹事。”禾蕙語重心長地教育道。
“我知道了。”木琉縮了縮脖子。
蕭阮放下心來,心里有點好笑。
鬧市縱馬,真是夠囂張的。藺北行這是深怕樹敵不夠多,這點小事也想借題發揮,巴不得能和蕭家干上一架。
戲演得很不錯,怪不得連啟元帝都被他騙了,漸漸放松了對他的警惕。
挺好,她就等著在一旁看熱鬧吧。
馬車穿過了繁華的街道,一路到了京城東面高門大戶云集的五柳街巷口。蕭阮坐在馬車上,看著熟悉的飛檐翹角、朱墻碧瓦從眼前一一閃過,原本還算輕松的心情一下子緊張了起來,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
馬車停住了,前頭的仆役高聲叫了起來:“老爺,大長公主和二姑娘回來了!”
木琉和禾蕙一左一右,把蕭阮從馬車上扶了下來,蕭阮定睛一看,和前世一樣,祖父蕭釗領著全家人站在門口,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眼神激動。
她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盯著蕭釗看了片刻,跪倒在地磕了一個響頭,哽咽著叫道:“祖父……阮兒終于又看見你了……”
前世祖父在世時頗為威嚴,對孫輩們很是嚴格,唯獨最為偏疼她,尤其是最后纏綿病榻的一年多時間,常常喚她到跟前讀書聊天,有時候糊涂了,還會盯著她叫著祖母的閨名。
蕭阮那個時候才明白,祖父心底里對祖母的感情有多深。只可惜一步錯步步錯,兩人天人永隔,再也沒有重歸于好的可能了。
“好孩子,”蕭釗趕緊把她扶了起來,顫聲道,“我們都很想你,快,快來見過你的父親母親。”
蕭阮眼中含著淚一一看了過去。
母親蕭陳氏一如既往的溫柔,父親蕭涵不復前世離別時早生華發的模樣,此時風采翩翩;兄長蕭亦珩依然是年少時龍章鳳姿的模樣,滿臉期待地看著她:“二妹妹,還認得哥哥嗎?你走的時候我還抱著你不讓你走,那時候你才這么點高。”
蕭亦珩朝著自己的大腿比劃了一下,難掩心中的激動。
“認得,當然認得!”蕭阮連連點頭,她要努力抑制,才能讓自己的神態舉止不顯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