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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潭州瑣事
2021年8月25日
黃昏久過,夜色初來,天幕中黯淡無星,唯有一輪半月孤掛。
江北大營五七里外,水草豐美,晚風徐徐,若是沒那場驚天動地的比斗,倒是個解暑納涼的好去處。
場中交手的,一個乃青袍大漢,此人虎目圓睜,熊軀抖擻,下巴滿是絡腮短胡,正是魔教右使趙無哀。
另一人是個棗裟喇嘛,年紀約在六旬左右,須眉皆灰,慈眉善目,倒是像一位得道高僧。
兩人皆武藝精堪,內力雄渾,一時間戰的昏天暗地。
過不多時,卻見趙無哀漸漸落于下風,不想以此人修為之強,竟隱隱被老喇嘛壓制。
那喇嘛似是身懷龍象之力,出掌時無需蓄勁,便有破空之聲,如同佛音轟隆沉響,直貫得人雙耳發疼!魔教右使接此神力,再聞怪聲,整個人難受不已,十招內只攻出三四次,不過因戰意昂然,又兼年輕些許,自保倒是綽綽有余。
戰況漸烈,場中掌風如雷,拳速如電,交手一招便有氣浪滾蕩,使得十丈內草皮翻禿,露出了片片黃土。
場外還有十數人打著火把,既有韃子又有魔教,不過都退在一旁,生怕被卷進恐怖的勁風中。
尤其是韃子主帥查干,竟與中年儒生躲在百米開外,他哪見過這等比武,不禁問道:「先生,你觀之如何?國師可否獲勝?」
「……軍主且寬心,國師神功蓋世,最不濟也能與趙無哀斗個平手。」
孔章雖對武道一途不甚了解,卻也能看出場中形勢,當先回了一句,而后看了一陣,又道:「不過依某所見,國師已占上風,想必四五十招內勝負即分。」
「哦?甚好甚好,等事后,本帥定要羞辱一番那……」
查干聞言雙眼一亮,闊臉上喜形于色,更興奮搓起手來,哪還有汗國重臣之威。
不想他剛樂到一半,卻見魔教右使招式一改,身形疾動,一對鐵拳水瀉般攻向喇嘛,幾招內就挽回了劣勢!「撕!這趙家余孽竟如此兇悍,也不知國師能否……」
眼見此景,韃子主帥倒吸一口涼氣,似是替喇嘛擔憂不已,不過他怎敢上前相助,便死死捏著拳頭,口中喃喃不斷。
雖被趙無哀搶近急攻,可喇嘛并無慌亂,神情依舊淡然,只是掌中的風雷聲越發震耳!又過了十多招,兩人躍于空中硬碰硬了一次,便同時罷戰,落地后跳出圈外各自站定。
如此激戰過后,喇嘛雖不氣喘,卻也面色微紅。
他緩平呼吸,隨即上前一步,雙手合十遙遙一拜,笑道:「趙檀越這手長拳短打精妙非凡,老衲佩服,你我就當平手如何?」
「玉缽國師休要自謙,趙某尚有自知之明,此次卻是我輸了。」
方才交手時,魔教右使便知喇嘛功力深厚,尤強自己一線,此刻又見他給臺階下,索性大方的認輸。
不過趙無哀性子何等爭強好勝,臨末,又抱拳道:「且等趙某九轉冥玄法大成,到時再尋國師分個高下,還望不吝賜教。「「哈哈哈,右使何必如此,小小切磋一場,莫壞了你我盟友的和氣。」
眼見驚天動地比斗的結束,查干便領著孔章上前,聞聽趙無哀有些不忿的言語,韃子主帥眼中滿是歡喜,嘴上卻安慰不斷。
「兩位皆神功蓋世,本帥萬分欽佩!」
查干裝作殷勤,執起趙無哀的手,又給喇嘛使了個眼色,笑道:「現下已在營中設宴,以慶國師與右使駕臨,兩位,請吧?」
名為玉缽的老喇嘛聞言點頭,趙無哀也強裝笑顏打著哈哈,隨即眾人返回江北大營,喝酒吃肉不再多述。
盛宴結束后,魔教右使領著影二及一眾堂主,對查干招呼了一聲,便出帳而去。
等他們走后,查干端著美酒行至下首處,對玉缽一禮,敬道:「國師滅了趙無哀的威風,大漲汗國勢氣,查干先敬活佛一碗,聊表寸心。」
「云都赤何須多言,此乃老僧分內之事。」
玉缽搖頭自謙,喝了一口碗中清水,并未多言。
想藏地佛宗因氣候惡劣,并不禁弟子食肉飲酒,可這喇嘛卻似苦行僧一般,案上唯有幾碟腌菜糌粑,倒是讓人心生詫異。
「國師,交手時見你占得上風,若用全力能否拿下此人?」
幾日來趙無哀對戰事指手畫腳,查干懼他身懷絕藝,敢怒不敢言,使得原本大好的形勢急轉直下,兩艘旗艦也被擊沉一艘。
如今見到老喇嘛到來,韃子主帥激動萬分,如同盼到救星一般,接著問道:「不知國師能待上多久?有您在側,本帥便不用看那姓趙的臉色。「「今日我與趙右使皆有所保留,此人武藝精堪,雖略輸老僧一線,可若想斃了他,只恐我也會身受重傷。」
聞聽此問,玉缽喇嘛沉吟一番,這才開口回答,而后又道:「老僧在此盤桓幾日,便要北上,這次身入漢地,一來是尋中原同門論經辯佛,以悟禪道,二來欲上終南山,了結我師兄身亡之事。」
「可惜本帥不能相陪左右,聆聽活佛教誨……唉……」
老喇嘛說完后,查干大失所望,不禁長嘆一聲,一旁的孔章眼中一亮,卻沒做聲。
玉缽怎會不知查干心中所憂,微微一笑,便道:
「云都赤莫要這般,老僧分身無術,便把弟子留在此處,他龍象般若功已練至十層,并不懼那趙無哀,當能護你周全。」
「哦?甚好甚好,查干便多謝國師了。」
韃子主帥本有些消沉,聽完此話,登時喜上眉梢,不斷鞠躬作揖。
玉缽起身避禮,連稱不敢,隨即向外道:「丹巴杰,且來拜見軍主。」
「是,師父。」
聽帳外一聲甕聲甕氣的回答,查干與孔章轉頭看去,見一個鐵塔般的光頭喇嘛鉆了進來,險些被嚇了一跳。
此人怪眼圓睜,亂髯如戟,虎背熊腰,肌肉虬結,持著一根粗壯的鐵杵,如同唐卡中的大威明王一般。
「師父!」
不過這黑凜凜的喇嘛進賬后,對玉缽扣頭便拜,顯得十分尊敬,隨后起身又對查干一鞠,悶聲道:「小僧丹巴杰,見過云都赤!」
韃子主帥見他如此威猛,心中更是狂喜,急忙道:「上師不必多禮,先請安坐,想必尚未用飯,不知可吃葷腥么?」
「哈哈,師父因練功法這才茹素,小僧卻百無禁忌,便把酒肉將來,越多越好!「光頭喇嘛聞言大笑,一時間聲若洪鐘,而后坐于玉缽下首,大手一撥,把案上的殘酒剩羹掃到一邊。查干見狀,連忙招呼侍衛重新布菜,油汪汪的大塊烤肉與馬奶酒,流水般端了上來。丹巴杰也不廢話,大手連捏帶抓,嘴中鯨吞虎飲,像是餓死鬼投胎,直把韃子主帥與中年儒生看的目瞪口呆。愣了一陣,韃子主帥回過神來,轉頭看向閉目養神的玉缽,好奇道:「先前不知國師修煉神功,乃本帥的不是,大汗曾賞賜我一只千年靈芝,便贈予國師賠罪。」
玉缽聞言睜開雙眼,卻并未答話,而且不知為何,原本仁慈的面目竟多了一絲邪意。
正在胡吃海喝的丹巴杰停下手,抹了抹油膩的大嘴,說了一句讓查干猛然色變的話來,只聽他道:「靈芝倒不用,師父練得是以陰補陽之法,嘿嘿!軍主今夜送個處子來便可。」
數個時辰后,天幕深沉,月芒灑落遼闊的大江中,波濤滾滾如舊。
隨著夜色已深,喧囂整日的大營終于靜了下來,林立的帳篷間漆黑一片,偶有一隊韃子舉著火把巡查。
一處隱秘地,兩個模煳的人影正竊竊私語,躲過巡邏的哨兵后,其中一人沉聲道:「玉缽明早便行,欲往終南山一趟,只留他徒弟丹巴杰在此。」
另一人聽完,似乎有些驚訝,聲音徒高了一度,問道:「哦?他去終南山作甚?莫非……「「小點聲,宿衛才剛過不久!」
先頭說話那人見狀,急忙喝止,隨后又低聲道:「那喇嘛具體為了何事,某也不知,不過想來應是與他師兄有關。」
另一人沉吟片刻,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地上,便隱入黑暗中,只幽幽飄來一句話:「多謝先生告知,這是你妻子的手書,且請寬心,待襄陽城破便讓你闔家團聚。「剩下那人連忙把物件取在手里,盯著另一人消失的方向,過了許久才輕笑一聲,莫名道:「哼,暗堂不過耳爾,倒未察覺孔某以假亂真之計。」
韃子營地對面,魔教右使的帳篷已熄滅了燈燭,可在月光照射下,帳布上映著一個斜靠而坐的身影。
過不多時,有一人悄悄來到帳邊,正是影二,他籌措許久,才輕聲道:「右使,我來復命。」
「嗯,回來的倒快,打探了點甚么?」
趙無哀似是雅興頗高,正在品酒小酌,也不出賬相迎,只沉聲發問。
影二哪敢怠慢,連忙答道:「啟稟右使,方才聽那書生說,玉缽明日便走,似是要替他師兄報仇。」
「哦?老禿驢修為雖高,想來也敵不過那人,況且他又不知終南山密道,如何去尋?」
趙無哀有些疑惑,自言自語了一陣,隨即低罵道:「也罷,倒怕他壞了教主之計,看來我也要北上一趟,娘地,才清凈幾日便又要奔波!」
影二面色一緊,不知如何作答,只得立在原地吶吶不語。
過了許久,趙無哀才想起手下還在帳前聽命,便吩咐道:「我走之后,此處戰事便交予你了,且讓韃子再消耗些兵力,待宋廷復滅后,神教也能少折損些人馬。」
「屬下省得。」
影二抱拳領命,轉身欲走,哪知才邁了一步,便聽帳中又問道:「對了,南方之事如何了?」
「啟稟右使,隨時便能舉事!玄武堂堂主方一勇也啟程,前往苗地游說陰鬃盛。」
暗堂堂主站定,轉身向帳中回復,陰沉的臉上滿是自信。
魔教右使見手下如此得力,倒不吝夸獎,又吩咐幾句,便讓他下去休息。
待影二走后,趙無哀這才從帳中而出,他望著江對岸模煳的巨城,不禁狂笑道:「半月之后,此處當變作一片廢墟!皇兄,你能奈我何?哈哈哈!」
光明右使得意之際,卻不知聰明絕頂的女諸葛也已南下,不光破壞了魔教密謀已久的詭計,還讓他心中隱藏的野望成為了泡影。
而青袍大漢北上之行,雖目的達成,自己也險些身死異鄉……月隱日升,天邊朝霞絢爛,白云染火,猶如燒著了一般。
荊湖南路某處深山中,林綠花彩,鳥歌獸鳴,更有數條小澗潺潺而流,一片生機勃勃的盛夏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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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野之人多早起,雞鳴之后便作活,蜿蜒的小徑中,一位樵夫緩緩而行,看那架勢,應是要噼些柴火養家煳口。
山路坎坷,這壯年的漢子走到目的地時,已然氣喘噓噓,滿頭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