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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得而知了,”劉鑒輕輕搖頭,“都四十年過去了,又經‘靖難’之役,朝廷里人事變動,有個把的落職為民,甚至做乞丐,也是情理中事。據說那人看著年歲并不大,也說不準是其中一人的后人——至于冒沈萬三的名兒,兩者是否有什么淵源,我卻也掐算不到。再說了,我也沒見到姚少師的文書,知府陳大人那一口的廣東官話,北京小吏們聽差了,那人其實叫做金滿山、銀滿山,甚至只是‘什么山’也說不定。”
十三娘掩口一笑又問:“不管是此人,還是此人的父、祖,既然做過大明朝的官,如何不把龍脈所在、財寶所在獻出來,要等到今天挨板子?難道他們還心向著前元么?”
劉鑒輕輕搖著扇子,不疾不徐地回答說:“這是一種可能。我還有一種想法,當年我大明軍攻入大都,并沒有怎么想著破除龍脈,只是急就章似的扒了宮殿、拆了北城。估摸著誠意伯的心思都在修建京城上面,認為北京既然不是國都了,也就不著急去做太多的布置……”
說到這里,他“啪”的一聲合攏折扇:“當年就有人勸洪武爺遷都北京的,說王氣三千年在西,三千年在北。元朝以前,有那不在關隴建都的王朝,比如魏、晉,比如宋朝,全都無法興盛,元朝以后,若不在北方建都,也會鬧出禍事來。可惜洪武爺不肯聽從,只派了最敦厚老實的燕王來鎮守北京……”
“噗哧,”瑞秋笑了起來,“若是敦厚老實,就沒有今天永樂天子了。”
十三娘白了瑞秋一眼,劉鑒卻笑笑說:“這話,我面前說說是不妨的,出去亂說,就要給你家小姐和老爺招禍了——其實話說回來,當年的燕王未必不敦厚老實,但一來形勢逼人,二來有北京的王氣浸潤,終于蓋過了京城。現而今永樂爺有遷都之意,雖然阻礙重重,倒是應合天心的一件好事。在這個當口,派人找到前朝太史院的要人,逼問龍脈所在,倒也勉強說得通。”
“究竟是挖金子還是斷龍脈?”
“挖金子只是幌子,”劉鑒回答說,“沈萬三留著這些金子不報,未必是心向北元,大概只是想留給子孫,這點點金銀在朝廷眼里可算不了什么。金子也好,銀子也罷,都是舊大都的鎮物。我原本以為,姚少師為的重修北京城,派人找到沈萬三,以逼問藏金為名,掘出前朝這些鎮物來。他只指出兩個地方,掘了一處,不一定能破了龍脈,但以少師之能,有此兩點,已經可以尋著海眼了。白浮泉水已斷,只要為北京城尋著合適的海眼,前朝龍脈自然就斷了。”
“爺,您說‘原本以為’,那實際上呢?”十三娘還沒開口,捧燈先搶著問。
“實際上就可怪了。向沈萬三查問埋金所在,也就是前朝的鎮物在哪里,又何必要搞得這么大張旗鼓,滿北京城都知道呢?又何必先拘了他七七四十九天,又花費八百七十四棍把他活活打死呢?八七四這個數不零不整,可是劉秉忠鎖水是八七四、京城殺方家十族是八七四,北京打死沈萬三也是八七四,這事兒就奇怪了。”
聽到把打死沈萬三和方家十族被誅聯系了起來,捧燈冷不丁想起王遠華那“生祭之法”,不禁打了一個寒戰。瑞秋問:“捧燈哥,你冷么?”捧燈朝后一縮:“別打岔,我家老爺這就要講到重頭戲了。”
重頭戲就是王遠華利用姚廣孝派他找海眼、斷龍脈的機會,自己設置了個“生祭之法”,利用沈萬三的尸身和遺物吸取行刑皂隸和圍觀百姓的魂魄。劉鑒解釋說:“先祖劉惇公曾經寫過一部《鏡鑒記》,集當時奇門術數之大成,可惜失傳已久。家里傳下來一些文章、筆記,留有《鏡鑒記》的一些殘篇,里面就提過這種以活人祭祀之法。”
十三娘聽到這里,不禁面色一沉,秀眉豎起:“擅取無辜百姓性命,那這王遠華是個奸惡之徒了。劉大人就算不為民除害,也不該容他繼續肆意妄為下去呀!”
劉鑒用扇子一敲手掌:“好,果不愧劍俠本色!只是這事兒牽涉過多,不但是我,小姐你也不能去動那王遠華。”
“愿聞其詳。”
“王遠華使‘生祭之法’,以小八臂拱衛北京城,我不知道這事兒是不是有姚少師在背后主持,或者姚少師知道多少。如果真是姓王的自作自為,總瞞不過姚少師去,少師遲早會收拾他。現而今小八臂已經被我破了一角,也就無法再吸收生人的魂魄了,王遠華不理則罷,他若還有什么舉動,咱們再動手也不遲。”
十三娘秀目一閃:“莫非……今晚咱們與之相斗的,就是沈萬三尸體所生的戾氣?”
劉鑒再次喝彩:“小姐真是絕頂聰明。戾氣、靈氣,平常人也認不出來,我適才在大堂上說是靈氣,只為了安宋大人之心而已。原本我不想碰到沈萬三的尸身,方孝孺之事也很麻煩,最好兩件事別摻和到一起。可恨那袁忠徹,什么都不知道還自作聰明……”
劉鑒說到袁忠徹,這牙可就咬上了。十三娘莞爾一笑:“您和袁大人真有那么大仇么?所謂同行是冤家……”
“誰和那一知半解的家伙同行?!”
“也好,”十三娘笑著說,“初見劉大人,還以為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這才知道‘貪嗔癡瞞疑’,是個凡人就都不能免的。”
“我對袁忠徹頂多就是‘嗔’,什么貪癡……”話才出口,劉鑒就知道不妥,急忙輕輕咳嗽一聲,掩飾窘態,“算了,不去說他了。總之他誤以為那是前朝用來鎮青山的陰物,所以祈禳的法子不對,若沒有小姐相救,他連性命恐怕都玄了。好在終于鎮住了戾氣,順帶暫時了結了方家冤魂的事兒,只要王遠華沒別的邪招兒,這事兒就算是過去了。”
十三娘沉吟著說:“那王遠華究竟什么居心,咱們都不清楚,難保他不再起邪法殘害生靈。我得在北京再住一段時間,大人若有疑難和危難,也可以相助一臂。”
劉鑒聞言大喜,從竹箱上站起身來,深深一鞠:“劉某先此謝過。”
瑞秋偷笑一聲:“劉老爺原本就不是簡單地只讓小姐跑來送樣東西吧!”
事情分說明白,十三娘和瑞秋告辭而去,劉鑒主仆也就熄燈歇息了。捧燈心里種種疑問,今晚上解開大半,不由得感覺通體舒泰,雖然睡的地鋪,并且沒有枕頭,他卻穩穩地一覺睡到大天亮。
起床后用過早點,劉鑒去看了看袁忠徹。宋禮說:“袁大人還昏睡未醒,我已找了個大夫來看過,據說只是元氣大傷,喝點湯藥調理十天半個月的就好。鏡如你看……”
“世上本無鬼,疑心生暗鬼,”劉鑒微微一笑,“從來見鬼得病的人,一是心病,二是被陰氣擾了元神。袁尚寶是沒有心病的,元神受損,和普通陰陽不調、體虛氣短沒什么兩樣,您照著大夫開的方子給他抓藥就是。”
出了袁忠徹安養的屋子,十三娘帶著瑞秋前來拜別。宋禮問:“小姐這就要回京城去么?若仍留在北京,不妨就住在此處。我平日在工曹辦公歇息,不常回來。”劉鑒笑一笑,解釋說:“駱小姐乃是駱翰林之妹……”
原本宋禮以為駱十三娘是行走江湖、脫略行跡的劍俠,沒那么多顧忌,也不怕住在陌生男人家里,這一聽說原來是官宦小姐,不禁大感詫異,同時抱一抱拳:“如此,倒是宋某魯莽了。”他想一想,建議說:“往北不遠,有座尼庵,小姐可以去暫住。”
劉鑒聽到這話,心中不禁一動:“您說的可是水關內、積水潭西北邊小島上的‘白衣觀音庵’么?”宋禮點頭說是,于是劉鑒朝十三娘使個眼色:“那地方很好,是個清修的所在。”
等到四人都告別了宋禮,走出那“京莊修”的宋宅,劉鑒低聲對十三娘說:“我看姚少師的大五行圖譜,要改修白衣觀音庵,用以鎮水。你住在那里,一來好尋,二來幫忙留心瞧瞧,王遠華會不會在那里玩兒什么花樣。”
十三娘答應而去,劉鑒就領著捧燈回柏林寺。此時天已大亮,街上是熙熙攘攘,他們朝南走了一程,往西拐進一條胡同。劉鑒正打量著這胡同里靜悄悄的,沒什么行人,轉頭一看,捧燈的臉色煞白,嘴唇發青,腿肚子還在不停打哆嗦。他正想問問出了什么事,突然耳邊一聲輕叱,隨即一個高大的人影從天而降,攔擋在面前!
積水潭和觀音庵
在北京城西北部有一片西北—東南走向的狹長水面,元代叫“海子”,明代范圍略有縮小,清代開始成為京城百姓游樂消夏的場所,這就是“什剎海”。為什么叫十剎海呢?比較正常的說法,是在水面周邊共建有十座寺廟,也就是“剎”,所以叫“十剎海”,也寫做“什剎海”。此外,還有一種民間傳說,是說當年沈萬三被嚴刑拷打,指出了十窖銀子的地方正是此處,挖銀子的大坑后來被灌上水,大家就都叫它“十窖海”,叫偏了才變成“什剎海”。
什剎海分為前海、后海、西海三部分,其中的西海,明朝時候叫做“積水潭”,至今還留下這個地名,是地鐵2號線的重要一站。積水潭西北方小島上曾有一座寺廟,肇建于明朝永樂年間,名叫“法華寺”,俗稱“白衣觀音庵”或者“鎮水觀音庵”。原本這個小島直對著德勝門西水關,所以寺北立有一塊大石頭(據說乃是天上落下來的隕石),起到分流以減緩水勢、加速泥沙沉淀的作用,俗稱“雞獅石”,也叫“分水獸”。
清朝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重修這座觀音庵,改名為“匯通祠”。1976年為了修建地鐵2號線,將匯通祠拆除。1988年重建,并因為附近乃是元代“都水監”的所在地,為了紀念曾經主持過都水監工作的大科學家郭守敬,在祠中加蓋了一座郭守敬紀念館。
第十六章 桃木橛(1)
劉鑒和捧燈走的這條胡同很窄,也沒什么人,名叫哱啰倉。他們才拐進去,突然就聽得一聲清叱,隨即瑞秋一個跟斗從墻上翻下來了,雙手插腰攔住了去路。劉鑒看瑞秋金黃色的眉毛擰著,大眼珠子瞪著,滿臉的怒氣,結合身后捧燈的畏畏縮縮,不禁有點好笑:“你又怎么得罪瑞秋姑娘啦?”
瑞秋“哼”了一聲:“誰說是他得罪我了?”
劉鑒一挑眉毛,假裝吃驚:“難不成倒是在下得罪了姑娘么?”
“你沒得罪我,可是得罪了我家小姐!”
這下劉鑒是真的吃驚了,“啪”的合攏折扇:“愿聞其詳。如果真有得罪之處,我會親自去找駱小姐,當面賠禮。”
瑞秋又是連哼了三聲,然后才連珠炮似地說:“昨晚還說寶貝我家小姐送的扇子,連題個字都不敢呢,裝模作樣。實際上竟然拿著我家小姐送的東西去掘土。你題個字就算污了扇子,掘土就不污了嗎?!”
劉鑒這才明白小丫鬟究竟怒的是什么,他轉回頭去,狠狠地瞪了捧燈一眼。捧燈抱著腦袋朝后就縮:“爺,小的不是故意告訴她的……是、是,是她逼我的呀!”
“影兒都沒的事兒,她怎么逼你?她也能掐會算?!”
瑞秋梗著脖子,紅著臉對劉鑒說:“劉老爺,您要是不寶貝我家小姐送的東西,那就還了小姐,不必要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小姐對你是什么心,你不會不清楚,你要沒那個意,就把話說清楚嘍。咱們照當你是老爺的朋友,遇事也不會不幫你,只要不是作惡——行俠仗義,本是我輩份內之事。可你要是騙了我家小姐,傷了她的心,小姐能容你,可別怪我容不下你!”說著話,“當啷”一聲,就不知道從哪里抽出柄寒光逼人的短劍來。
劉鑒聽得哭笑不得,沒想到一件小事,落到這小丫鬟眼中竟然變得如此嚴重。看瑞秋的神情,如果自己今天不能把話說清楚了,她真會跳過來拿劍捅了自己——最起碼也劃兩道傷口,按照書上劍俠們常說的話,叫“聊施薄懲”。
可是劉鑒也不著急,也不害怕,再怎么的,也不能讓個小丫鬟給唬住了。于是他咳嗽一下清清嗓子,“啪”的一聲又打開竹扇:“瑞秋,你既說你家小姐送我這柄扇子是個寶貝,你可知道究竟寶貝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