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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禮依言下達命令,兵丁、伕役,瞬間就走了個精光,坑邊就留下了劉鑒主仆三人,還有宋禮和袁忠徹。手持的火把也都被兵丁們帶走了,照明物只有插在附近樹上六、七盞氣死風燈,光線陡然暗了下來。
捧燈看這個陣式不覺有點肝顫,之前他雖然也和劉鑒出過幾次場面,可按照劉鑒的習慣,都是找天光亮的時候搭臺祭法,很少有掌燈之后擺陣勢的。這還是捧燈頭一次半夜干這檔子事,他嚇得縮在劉鑒身后不敢露頭。斜眼望一望瑞秋,那大個丫鬟倒神情坦然,渾若無事。
等把人都趕走了,宋禮就問袁忠徹:“有何不妥?還是袁大人打算開始做法了?”袁忠徹搖搖頭,一指深坑:“這下面有前朝的陰物,非常厲害,我要先施法驅除,才能鎮禳這些碎瓦。”
“早叫你別跟這兒挖,”劉鑒嘴里嘟囔,臉上可多少有點幸災樂禍的神情,“前朝的陰物?嘿嘿,令尊教你勘輿光憑一雙眼睛,耳不用聞,口不用問的么?”
袁忠徹冷冷地瞥了劉鑒一眼,對宋禮說:“大人留下就好,閑雜人等且全都遣散了吧。”
宋禮擦擦腦門上的汗——現在大家都覺得涼,還就他一個人火大、燥熱——打圓場說:“何必,何必。”轉身招呼劉鑒:“鏡如,咱們都且退后,看袁大人行法。”
劉鑒一邊緩步朝后面退去,一邊繼續冷笑。
只見袁忠徹面色凝重,手里掐著陽雷訣,又繞著瓦坑踩了兩遍“七元解厄陣”,停在正北方。然后他從懷里取出一柄短短的金錢劍來,持在右手,左手不知何時展開了一張黃紙符箓,一邊朝劍上抹,一邊朝正南方猛吸一口氣,喃喃誦念:
“五雷猛將,火車將軍,騰天倒地,驅雷奔云。隊仗千萬,統領神兵,開旗急召,不得稽停。急急如律——令!”
“令”字陡然大聲,才剛出口,紙符上騰起一道火光,直朝坑中心疾射而去。
可是這團火光卻并不落地,懸在碎瓦上一尺多高的地方,飄飄蕩蕩,仿佛有股風在托著它似的。宋禮低聲問劉鑒:“這又是什么法術了?”劉鑒雖然和袁忠徹不大對付,也知道對方正在行法的緊要關頭,若被外力打擾,輕則前功盡棄,重還會危及己身,于是擺擺手,示意宋禮不要出聲。
袁忠徹一看火光不落地,用金錢劍指住了,連喊三聲“敕”。可是沒用,那團火就在空中越燃越小,終于“撲”的一聲滅了,紙灰飄飄蕩蕩落到坑中。袁忠徹一咬牙,扔掉金錢劍,從袖中摸出一根十字形的小架子來,這架子四個頭還都是空心的圓球。他把這東西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雙手結了一個手印,咒語也換了一般人聽不懂的——“囊謨三滿多設馱喃缽羅缽尼野婆縛賀”。
捧燈看得眼花,偷偷扯了扯劉鑒的衣袖:“爺,那是個什么東西?”
劉鑒撇撇嘴:“真不愧是尚寶司的,什么好東西都有。此物名叫降魔杵,乃是密教的法器。”
捧燈奇道:“小的也見過降魔杵,不是這四個頭兒的啊。難道這玩意兒也能二合一?”
劉鑒解釋說:“這不是一般的降魔杵,乃是十字金剛羯磨杵。你看那是一橫一豎兩根金剛杵拼起來的,直的一根代表過去、現在、未來、永恒不變;橫的一根代表能橫遍十方法界、無所不在之意。袁忠徹認定是前朝鬼魅,所以用這密教斷煩惱、伏邪魔的法器。嘿嘿,東西雖好,可惜用的不是地方。”
劉鑒的聲音小,袁忠徹也聽不見,他那邊把咒語念完,又是三聲“敕”,扔了一張寫滿番文的黃紙過去。只見火光如前一般飄飄蕩蕩飛到坑中,緩緩落下。袁忠徹才剛松了一口氣,突然就看火光才沾著碎瓦,顏色猛的一變,從橙紅色變成青綠色。袁忠徹眉頭一皺,掐指忙算,掉頭問旁觀的四人說:“你們一只猴子一條狗,還有一頭不懂裝懂的豬,不怕死就待在這里,可還有個兔子妨……”他氣急敗壞地說到這里,才發現說漏了嘴,不禁臉上一紅:“宋大人莫非是乙卯年生人?”
宋禮愣了一下,連連擺手:“不,不,我是丁未年生,屬羊的。”
兩人正在說話,突然坑里的綠火“噗”地大亮了一下,直跳出來,射向袁忠徹的面門。袁忠徹大驚失色,身體朝后一仰,一屁股就坐在地上了。但那綠火仍不熄滅,在空中打一個旋子,從上而下,再度撲向了袁忠徹。
萬歲山
萬歲山原本名字叫做“青山”,元朝建大都的時候,劉秉忠下令把積水潭挖出來的淤泥都堆在皇城北面,就成了這座青山。明朝滅元以后,把大都城改名為“北平府”,原本元朝的宮殿大多被推倒、拆毀,連青山上的幾個亭子也給扒了。從此舊日皇家的青山,平頭百姓都可前往攀爬,逐漸的,大家把城外運來的煤堆在這里做中轉,也不叫“青山”了,改這個人工小山包叫“煤山”。
“靖難”以后,北平府又變成了北京順天府,作為大明朝的陪都,重新規劃宮殿建筑群,把煤山也包了進來,又改名叫“萬歲山”。傳說明末崇禎皇帝就是在這座山上自縊而死的。
根據《北京景山地區歷史沿革》一文中所載:“順治十二年(1655年)據《詩經?商頌?殷武》‘陟彼景山,松柏丸丸’意境改名為景山。”所以明代的萬歲山,就是今天的景山。共和國建立后,把景山周邊地區圈為景山公園,以供老百姓觀賞和游玩。
第十四章 五色土(1)
袁忠徹正在萬歲山上辟邪做法,他雙指間燃起一點橙色火焰,彈向坑中,誰成想那火突然變了青綠色,直往他面門疾飛而來。袁忠徹一屁股坐在地上,極其的狼狽,在不遠處觀看的劉鑒也不禁“啪”的一聲合攏折扇,就待沖上前去攔擋解救。正在此時,忽見不遠處樹后疾射出一道白光來,那綠火一沾白光,瞬間寂滅,白光也隨即落地。大家定睛一看,原來是柄精光四射的小匕首,半截插在土里,另半截上還帶著一些碎紙和灰屑。
袁忠徹坐在地上,大叫一聲:“怪不得我覺得多出一個屬兔的,想必是青城山建福宮門下劍俠……”他只說了這半句話,后半句卻被噎了回去,雙手捏著自己喉嚨,臉憋得青紫。又見瓦坑中陡然大放光明,竟然冒出十來、二十團碗口大青綠色的火球,一齊朝他臉上招呼過來!
劉鑒知道十三娘已經出手相助,便徑直跑過去扶住袁忠徹,當那些火球即將逼近他背后的時候,才掉過頭去,咬破舌尖,噴出一天血沫來。青綠色的火球才被血霧阻了一阻,只見一道纖細身影掠過,十三娘已經從樹后躍到了坑邊。
出門在外,她當然不能再是大家閨秀打扮,穿著繡花鞋也走不了遠路。這天十三娘穿著一襲月白色箭衣,胸、腰、腕部和小腿都用絲絳扎束停當,顯得身材份外玲瓏。她頭上戴一頂寬邊竹笠,檐上垂下一圈淺色薄紗,遮住了面孔,也看不清楚表情是從容還是緊張。腳上登的則是小牛皮縫制的軟靴,一步就從樹后躍到坑邊來了。到了坑邊,十三娘瞬間就從腰里解下條絲絳來,右手一晃,化成了一個白環,將那些火球阻在一丈開外,不能夠近身。
劉鑒扶起袁忠徹,看也不看身后正和奇怪火球打得熱鬧的十三娘,忙從袖口里抽出一張符紙來,手一晃燃起一團火。他左手扶住袁忠徹的后背,喝一聲:“手拿開!”袁忠徹迷迷糊糊地慢慢放松卡住咽喉的雙手,手才一落,劉鑒“敕”地輕斥,把還在燃燒的符紙猛地按在他喉結上。袁忠徹象犯了癲癇似的渾身戰抖,喉中“咯咯”作響,突然“哇”的一聲,側過身來吐出好大一攤黑水。
劉鑒長舒一口氣。只見袁忠徹面如死灰,身體顫抖漸停,隨即象是被抽了骨頭似地癱軟下來,萎頓在地,兩眼一翻,徹底厥過去了。
劉鑒伸手去摸袁忠徹的左腕,看他脈搏穩定,又去翻了一下眼皮,知道大體上沒事了。他這才好整以暇地站起身來,撣撣前襟上的灰土,轉過身,背起雙手,來看十三娘的戰果。
只見十三娘穩穩地站在坑邊,雙手合攏放在胸前,食指并在一起,其它八枚纖纖玉指則左右交叉,微閉雙目,口里念念有詞。就看坑邊上一道白練和那幾團碗口大的綠火斗得正歡,白練如同游龍相仿,纏住了七、八團綠火,剩下十來團火卻象有生命似的,惶急地在白練周邊飛舞,偶爾撲上去,旋進旋退,只留下一個灰色的污點。被白練裹住的綠火發出“嘶嘶”聲響,好象要朝外面沖撞,但連沖幾次都毫無作用,青綠色的光芒是越來越弱。
劉鑒心里明白,這些綠火都是王遠華在這萬歲山下所埋的沈萬三的尸身所化,雖說只是一道戾氣而已,但土皮已經刨薄,沒了鎮物,戾氣趁著夜間陽漸消、陰漸長的時辰猛然冒出來,凝結成了眼可看、身可觸的形體,這威力實在非同小可。還好袁忠徹先前諸般祈禱之法雖然文不對題,終究起了一定作用,若讓這些綠光聚在一處,那就更難平伏了,擱在無知人眼里,也就變成了惡鬼。
“叫你別在這兒挖,還大大咧咧自以為了不起!”劉鑒心里暗罵袁忠徹,手上可不敢閑著。他雖然知道王遠華這般生祭之法極是陰毒,但既然花那么大功夫做了,現在還不清楚究竟想起什么作用,如果任由十三娘把這法術破了,恐怕和王遠華結下的梁子就再難化解。況且,誰知道王遠華背后究竟是不是姚廣孝在指使呢?還有一宗,十三娘的本領即便再高,也難免馬有失蹄,人有錯手,萬一她也受了害,那可怎么好?
劉鑒既打算盡快把問題給解決了,也考慮著給自己留一條退步之路。想到這里,他朝捧燈一招手:“把葫蘆拿來。”
捧燈上山之前一直背著竹箱,才爬上來就累得呼哧帶喘了,一看老爺們站定了腳步,也就把竹箱歇下了肩,撂在一塊石頭旁邊。此刻聽到招呼,這小童急忙三兩步跑過去,從箱子里取出個沒上漆的毫不起眼的小葫蘆,遞到劉鑒手中。劉鑒拔出葫蘆口的塞子,走到坑邊擺了個架勢,葫蘆口朝下,沖十三娘喊:“這邊兒。”
十三娘微睜秀目,朝劉鑒點了點頭,口中再念幾句咒語,然后雙手陡然向外一翻,嬌叱一聲:“疾!”
正在坑上飛舞的白綾猛然一掙,擴大了整整一圈,把所有的綠火都包在一起,然后急轉幾下,猶如龍卷風一般,小的那頭對準了劉鑒手里小葫蘆的口兒,慢慢把所有綠火都送了進去。約摸有半柱香的時間,綠火才全數被收。白綾輕輕舒展,十三娘玉腕一抖,就重新纏在了她的腰上。劉鑒忙用塞子按住葫蘆口,又往塞子上面貼了一張符紙,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宋禮在旁邊看得是心驚膽戰。以他的官職,以他的性格,以他的經歷,上殿敢奏天子,下殿敢喝蠻夷,偏是對這些“子不語”的東西,極度無知,越是無知就越是恐懼。袁忠徹、劉鑒、十三娘在斗綠光的時候,宋禮滿頭都是冷汗,一個勁地朝后縮,最后竟然躲到瑞秋背后去了——小丫鬟身量高,體格大,加上一臉的司空見慣,怎么看也比捧燈靠譜。
等到劉鑒收了綠光,宋禮這才哆哆嗦嗦地走過來,朝著劉鑒和十三娘深深一揖:“所謂‘六合之外存而不論’,愚兄現在才知道,這真是筆墨難以形容之事啊。兩位大才,欽服之至!”
劉鑒托著那個還在微微跳動的小葫蘆,輕笑一聲:“大人先別忙謝,事兒還沒完呢。且容小弟施完法術再說。”
宋禮聽了這話,才舉到額頭邊的手巾突然停住了,匆忙又是朝后一縮。
劉鑒招呼捧燈:“從我箱子里拿一份五色土出來。”
捧燈聞言,面現難色,帶著哭腔連番鞠躬:“爺您恕罪,小的罪該萬死……”
“又怎么了?”
“……前兩天,小的沒事做,千不該萬不該,把您五色土里的紅土,摻水捏了泥人兒了……”
“混帳!不過還好,”劉鑒呵斥說,“把那泥人拿來也行。”
“泥、泥人兒還在柏林寺的窗臺上晾著呢……這五色土,您經年也不用一回,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