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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禮皺了一下眉頭:“愚兄年已不惑,肯定是再活不了四十九年的。雖然可以遺命子孫辦理,但難道就這樣每四十九年都必須鎮壓祭祀一番嗎?”
“天下廣大,能人異士很多,整整四十九年,難道還找不到個高人,用更穩妥的方法來禳解嗎?我所以說這個法子不去根兒,只是助你渡過今日厄難,以待高人破解罷了。”
宋禮這才長喘了一口氣:“賢弟所言甚是。然而……不知道要何鎮物來禳解?你要寫一道符嗎?”
劉鑒微微一笑:“我是個凡人,我寫的符哪有那么大威力?就算你找到龍虎山張真人,他也未必能靠小小一道符就了結了這事兒。我需要的鎮物,乃是一枚春秋戰國時候,燕國的刀幣。”
宋禮一愣:“燕國也鑄過刀幣嗎?愚兄未曾聽聞過。”
燕國是春秋諸侯、戰國七雄之一,也是最早在北京附近建城造都的國家。找一樣燕國的古物來鎮邪,宋禮雖然沒有研究過陰陽數術,倒也能夠理解。從來銅鑄的錢就是百金之首,所以自古傳下來規矩,要用錢幣來鎮宅,據說效用無窮,這個宋禮也明白——因此大明朝建國以后銅錢鑄造數量不多,以紙鈔為主要流通貨幣,那極少數的銅錢大多被民間拿去鎮宅、鎮物了,市面上更是幾乎徹底成了紙鈔的天下。
可是宋禮不明白的是,他所讀過的書上都寫燕國的流通貨幣是貝幣和布幣,也就是用銅鑄成海貝或者木耒的形狀當作貨幣。說到刀幣,誰都會第一時間想到“齊刀”,春秋戰國時代東方靠海的齊國,才是把貨幣鑄成刀形的呢。
宋禮精通土木工程,對歷代器物也多少有點研究,他雖然沒有收集古錢的癖好,相關書籍也看過一些,實在想不出燕國也有刀幣。直截了當地詢問劉鑒,劉鑒輕搖折扇,好整以暇地解釋說:
“沒錯,燕國的貨幣以貝幣和布幣為主,但當年子之亂政,齊國伐燕,也就把刀幣帶到了燕地。燕自昭王開始鑄造刀幣,數量不多,是很難得的古物。”
他接著又詳細解釋說:“燕刀凝聚著昭王亡國之恨、復國之愿、安燕之心,用它來鎮南方來的戾氣再好不過。況且,燕刀上還鑄有一個字……”
劉鑒站起來走到桌邊,伸手在已經半干的茶杯里蘸了一下,在桌子上勾畫兩個圖形:“左為空心之日,右為空心之月,合起來是個‘明’字,所以人稱‘燕明刀’。以大明燕王之刀,鎮壓反燕的緱城先生,這幾乎就是冥冥中所定的必然法門!”
宋禮恍然大悟地一拱手:“賢弟果然博學。但不知賢弟有此物否?”
劉鑒微笑搖頭:“燕刀既然罕見,當然價值連城,您看我象是攢得起那種東西的人嗎?”
“然則何處可以找到?”
劉鑒臉色一沉,一字一頓地回答說:“尚、寶、司。”
尚寶司是在洪武爺占據江南、自稱吳王的時候設立的,主管著吳王爺的兵符、印信。等到吳王爺登基坐殿,變成了大明朝開國皇帝洪武天子,他就擴大了這尚寶司的規模,不僅掌管萬歲爺的各種印璽,還負責侍衛們進出皇城的腰牌、令符之類。
從洪武朝到現今永樂朝,尚寶司一直都在發展,職權說不上有多大擴展,這搜集保管的東西可是越來越多,舉凡宮里可能用到的祈禳、辟除、驅邪、鎮鬼一應用品,尚寶司全都備著呢。為什么會這樣呢?這還得從一個叫袁珙的人講起。
袁珙是浙江省鄞縣人氏,表字廷玉,號柳莊居士。這個人精通相術,據說曾給上百名士大夫算過命,每言必中,在元朝的時候就已經轟動江湖了。他還曾經寫過一本相書,名叫《柳莊神相》,總結自己數十年來的看相經驗,風行一時,洛陽紙貴。
然而通風鑒之術的人歷朝歷代都有很多,真能留下名來的卻少,比如前朝的袁天罡、陳希夷,本朝的劉伯溫、姚廣孝,他們之所以著名,全靠著給天子看過相,甚至做過帝師。如果袁柳莊一輩子浪跡江湖,哪怕他的本事再大,寫書寫得再好,也未必就能暢銷。《柳莊神相》所以印量大,銷路好,全靠了作者偶遇著永樂天子,一番努力,終于攀上了龍須。
且說在“靖難之變”以前,那時候永樂爺還在北平府當燕王,某一天帶著群軍官微服出巡,走累了就進到一家酒館里去歇腳。趕上袁柳莊從此路過,職業病似地把每個人都看了一眼,突然看到燕王爺,大吃一驚,跪下來就磕頭,說:“這位是真命天子呀!”
軍官們罵他“江湖騙子”、“胡扯”,呵斥了一番,然后會了賬就匆匆離開。可是其中一個軍官卻轉身蹩了回來,悄悄問明白了袁柳莊的姓名和住址。隔了幾天,燕王府里就有懿旨頒下,召袁相士入府覲見。袁柳莊進去叩首,抬起頭來一看,嘿,正是昨天在酒館里碰到的那個容貌不凡,有“真命天子”相的軍官。
這時候燕王爺正被建文皇帝的削藩之策逼得走投無路,想要起兵造反,可又拿不定主意。于是他亮明身份,叫袁柳莊再仔細給看看。袁柳莊定睛觀瞧,然后再次拜倒,三跪九叩,稱賀不已。由此燕王爺才決了大計,起兵靖難,連番廝殺,終于攻克南京,登坐大寶。
為了酬答袁柳莊的功勞,永樂爺封了他一個三品太常寺丞,專管祭祀天地,推算國運。《柳莊神相》因此才能暢銷一時,刻版無數,永樂爺因此下旨,凡刻此書版的都得給朝廷交稅,名為“版稅”。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正趕上袁柳莊有個兒子名叫袁忠徹,子承父業,也是一位風鑒高手,在南京城里名動公卿,因此永樂爺也封了袁忠徹做尚寶司的從五品少卿。當時尚寶司卿只是備員而已,主要事務都是這位副職的袁忠徹管,人都稱他做“袁尚寶”。因為袁忠徹本人的興趣、本領,加上老爹袁柳莊從旁協助,所以尚寶司就逐漸變成了朝廷里掌管各種鎮妖辟邪法器的衙門。
此刻劉鑒嘴里說出“尚寶司”的名字,宋禮恍然大悟,拍拍胸膛,長舒了一口氣:“哦,若說是尚寶司袁大人,那就方便了……”
“怎么說?”劉鑒輕皺雙眉問他,“宋大人和袁忠徹交情深厚么?”
宋禮奇道:“哎?說起來你們二人同樣精通風鑒之術,又同朝為官,必為至交。為何反來問我?”
劉鑒只是抿著嘴,笑而不答。旁邊的捧燈可憋不住了,小臉漲得通紅,連文也不拽了,上前來先對宋禮深施一禮:“宋老爺您可有所不知,這袁尚寶忒不是個東西,也不管是私下里還是當面上,不止一次辱罵過我家主人。小人也不能復述,反正是什么印那樣書,什么吐葡萄核的,可難聽了。”
之前劉鑒礙于身份,不便對宋禮提起自己和袁忠徹的矛盾,可是這時候本該拽文的捧燈卻在關鍵時刻忘了成語,不知所云,就好象老頭樂在手,卻搔不準癢處,整得劉鑒這個難受呀。看到宋禮一臉疑惑的表情,劉鑒清清嗓子,輕搖折扇,打算把捧燈的話略微解釋一番:
“胡扯,是說‘引漿博徒’!要說這柳莊袁家,本也是家學淵源,七百年前袁天罡風角望氣、推算休咎,本事之大,那是不用多說了。可現在袁家算是家道中落,這個袁忠徹甚至說:‘……風鑒一事,乃昔賢甄識人物、拔擢賢才之所急,非市井卜相之流,用以引漿博徒之輩耳。’拐彎抹角,罵我是江湖騙子!宋大人,您說這人從來只分賢愚不肖,說什么官宦平民?伊尹乃是媵臣,傅說起于版筑,當年信陵公子結交毛公、薛公,那都是所謂的‘引漿博徒之輩’。他罵我江湖騙子,我還說他是只會奉承權貴的馬屁精呢……”
劉鑒對這位袁忠徹可是憋了一肚子的怨氣,就因為同朝為官,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不知道為什么,兩人一見面就要熗火。可是雖說兩人品級差不多,袁忠徹管著機要的尚寶司,劉鑒卻只在清水衙門詹事府里辦閑差,加上袁忠徹有他老爹撐腰,當面對罵,劉鑒總不免落在下風。這時候有機會把苦水當著宋禮的面吐出來,他不免越說越激動,話頭一打開就根本剎不住了。
劉鑒在那里滔滔不絕,捧燈在旁邊聽得不住點頭,看起來在死記硬背他家主人所說的這些話,宋禮可聽傻了眼。他本和劉鑒沒什么交情,在南京城里見過一兩面,數月前同船前來北京,一路上看這個年輕人整天輕搖著折扇,面含微笑,講話不疾不徐,除了偶爾喝罵書童——這小童倒也欠罵——外,倒頗有儒士之儀、道家之態。可沒想到一提起袁尚寶,劉鑒臉色陡變,竟有這么滿肚子的怨氣要發泄。從前那點好印象,此刻瞬間推翻。
宋禮滿心里掛念著那些被方孝孺全家附了體的琉璃瓦,還不敢打斷劉鑒的廢話,只能陪笑點頭,難為他在這仲秋的深夜里也能急出一腦門子熱汗來。
一直說了半柱香的時間,劉鑒這才暫時打住話頭,喘了口氣。宋禮見縫插針,一邊用手巾抹汗,一邊苦笑著問:“賢弟,你看我這事……”
劉鑒扇子一抖:“啊呀,你看看,我光顧著廢話了,抱歉抱歉。”
“沒關系,沒關系。”
劉鑒把右手攏在袖子里,掐指一算:“宋大人,這事兒只能去求尚寶司,別無他法。可惜袁忠徹和我實在是水火不容,要是被他知道這事兒和兄弟有關,他一定從中作梗。只能讓你工部出面,調幾枚燕明刀來用——你這批出事的瓦片總共有多少?”
宋禮默算了一下:“總數約四千兩百余片。”
“為了保險起見,就調他四枚燕明刀過來。不過一來一回怎么也得十五天,這段時間里,我先畫一道符,”劉鑒朝捧燈一招手,在小童的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又轉過頭來對宋禮說,“再給你幾樣物件。你把瓦片都攏成堆,把這些東西掛在瓦堆的四角,以紅線相連,隔絕內外。我只能保證這幾天不再出事兒,剩下的就得等半月以后了。”
宋禮感激地連番拱手:“那就多謝賢弟了。”
捧燈打開那個從柏林寺里趕著拿來的竹箱,翻了翻,找出四面手掌大小的小黃幡,恭恭敬敬遞到劉鑒面前,然后又從隨身的招文袋里取出紙筆——當然是黃紙,這孩子從不帶正經文房四寶——濃濃地調了一碗朱砂。
劉鑒來到書桌邊坐下,拾起一管狼毫,好整以暇地飽蘸朱砂,順筆在四面小幡上龍飛鳳舞地不知道寫了些什么。捧燈在一旁撇了撇嘴:“宋老爺。要說我家主人這管筆可不一般,乃是以白狐之尾為膽,混合白虎之頂毛做成,專制鬼狐仙怪,能令百邪避易,可使萬鬼潛藏。真是聽我者聾,視我者盲,氣行魑魅遠遁,意到魍魎消亡……”
宋禮越聽越是迷糊,越迷糊就越是敬仰,不禁連眼神都直了,盯著那管看起來并不起眼的毛筆,好象當場就要跪拜下去。劉鑒則是越聽越來氣,手都有點發抖,可是正在畫符,最是講究神與意會的時候,實在抽不出精神來喝令捧燈閉嘴。
捧燈眼看著劉鑒一條腿已經伸出桌子外邊了,知道爺只要畫完符,這一腳就會朝自己踢過來,也不禁有些害怕。但他正說得興起,這一大套話,就如同后世相聲的貫口一樣,要是說不完不僅不過癮,還如同有飯團堵在嗓子眼里似的,真能把人憋死。所以邊說邊往屋外退:“……上呼玉女,收攝不祥。前有黃神,后有越章。神師殺伐,不避豪強。先殺惡鬼,后斬夜光。又有何神不伏,何鬼敢當?!”這蕩氣回腸的一大套至此嘎然而止,最后一個“當”字聲震屋宇,飄飄搖搖穿透重門遠遠而去——說話人已經逃到院子里去了。
此時東方微露晨輝,雞啼頭遍。宋禮被捧燈的貫口搞得暈暈乎乎,加上一宿沒合眼,模模糊糊看著劉鑒的筆下仿佛有一道紅光盤旋不定,可是揉揉眼睛再看,卻又消失不見了。劉鑒寫完小幡上的咒文,又拿了一張黃紙寫好符箓,瞥了宋禮一眼,皺皺眉,站起身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然后他走到門口,朝正在樹下躲著的捧燈曼聲說道:“過來,準備好東西,咱們和宋大人去工地看看。”就象剛才啥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捧燈看主人好象已經不生氣了,歡欣雀躍地沖進房門,正要收拾書桌上的東西,結果被劉鑒一把薅住脖領子。捧燈“啊呀”一聲,眼看劉鑒的巴掌挾著勁風就要遞上來了,本能地使勁一掙。劉鑒也是熬了一整晚,手上哪還有力氣,被捧燈一掙就脫。可捧燈一個收勢不住,嘴巴狠狠地磕在書桌邊上,差點沒把門牙給磕掉了。
捧燈嘴角可就沁出血來了,這小童借機裝可憐,也不抬手擦血,通紅著眼睛轉過身來,可憐巴巴地望著劉鑒,那意思是說:“爺,您看我都這樣了,您還忍心下手打嗎?”劉鑒又好氣又好笑,也多少有點心疼,低聲罵道:“叫你胡說八道,老天爺都不容你,這回可得著教訓了吧。”
完了他又稍稍抬高聲音:“還不快去打盆涼水來,給我和宋大人抹把臉,一會兒就要開工了,早完事可以早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