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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燈急忙從懷里掏出羅盤,遞給主人。劉鑒捧著羅盤端詳良久,突然蹲下身去,伸出右手食拇二指來捻了捻塵土,都是新鮮翻蓋上去的樣子,冒出刺鼻的土腥味。捧燈見主人勘察辛苦,急忙取出方汗巾,展開了為劉鑒遮陽——雖然沒什么用,好在顯得自己忠心。
汗巾才剛展開,忽聽劉鑒高喊一聲:“捧燈莫動!”嚇得他一個激靈,汗巾也脫了手。劉鑒猛地躥起來,把他扯到大道上,低聲囑咐道:“站這兒,別亂動?!迸鯚暨€在納悶,劉鑒已經奔回土包前面,猶豫了一下,然后突然以扇為鏟,開始掘起土來了。
捧燈心里著急,可是主人已經吩咐過了,他站在大道上也不敢過去,只好扯著嗓子喊:“尊主……爺,那是駱小姐送您的扇子唉~~污不得,污不得呀~~且請罷手,待奴婢為您分憂啊~~” 劉鑒頭也不回,越挖越起勁。捧燈沒了主意,路人紛紛側目,他自覺臉紅,也就不敢再喊了。
過不多時,劉鑒似乎從土包里挖到了什么,轉身撿起捧燈掉落的汗巾,把那東西包裹了起來,然后踢兩腳被自己翻開的浮土,拉起捧燈,快步朝無人處走去。捧燈見他細眉微皺,嘴角緊繃,好象有點神情緊張,嚇得不敢言語,只好悶頭跟隨。
直到重新進了安定門,劉鑒才終于放慢腳步,長舒了一口氣。他把手里那包東西扔到捧燈懷里,吩咐一聲裝好,然后抬起衣袖來抹了抹扇子上的土,又擦了擦臉上的汗。捧燈不禁笑說:“尊主乃包龍圖轉生是也?!眲㈣b自知一身是土,擦臉定然涂了個滿臉花彩,卻也顧不了那么許多,只說:“咱先回柏林寺去,把東西收好,再出來找飯轍?!?
劉鑒不說則罷,這一說起來“找飯轍”,捧燈才覺得肚子“咕嚕咕嚕”作響。于是兩人快步回到住所,知客僧見到吃了一驚:“阿彌陀佛。您二位這是去了趟煤山嗎?搞得好似灶王爺下凡一般。我叫沙彌打水,給您洗洗吧?!眲㈣b點頭謝過,拉著捧燈回到房內,把那包東西丟進書柜,上了鎖,還在柜子側面貼了道符。
頂著日頭走了整半天,捧燈餓得前胸貼后背,可劉鑒還要等小沙彌打水送過來,也不著急出門去吃飯,只是靠在床上閉目假寐。捧燈坐在旁邊,拿把蒲扇給劉鑒扇涼,不禁心中嘀咕:“爺今兒個大失風雅,毫無往日里鎮靜自若的氣度,那墳里也不知道埋著什么寶貝,竟然連駱小姐送的扇子都不顧了,還防得如此嚴密。難不成是沈萬三死后顯靈,老爺他挖著金子了?不成,我得看看去?!?
想到這里,他也忘了肚餓,暗中偷笑。等了一會兒,還不見沙彌提水過來,劉鑒倒鼻息沉重,象是睡過去了。捧燈放下蒲扇,輕聲叫喚:“爺?”沒有反應。再叫:“尊主醒來,白晝而寢,可乎?”一邊說,一邊護著頭,卻不見劉鑒跳起來揍他。
捧燈掩嘴竊笑,這才悄悄站起身來,躡手躡腳地來到書柜旁,摸摸鎖頭,轉頭一看,鑰匙就擺在書案上。他用袖子裹著手,輕輕勾起鑰匙,咬著舌頭不作聲地一把一把試。
雖當午后未時,寺廟里多植柏樹,也有不少蔭涼,加上門窗都敞開著,習習涼風拂來,倒并不顯得燥熱??膳鯚舸藭r間已經渾身是汗,額頭的汗水還不時流到眼睛里,濕膩膩地非常難受,正當他一手擦汗一手開鎖時,忽聽“喀嗒”一聲,鎖頭應聲而開,眼前乍然有紅光閃現!
欽天監和稽疑司
根據《明史?職官志》記載,朱元璋還在稱吳王的時候就設置過“太史監”,由劉基擔任長官太史令。后來太史監改為太史院,洪武元年(1368年)又改名為“司天監”,洪武三年(1371年)正式定名為“欽天監”,并且規定凡欽天監官員永遠的職責都是觀天算歷、推測禍福,沒有皇帝的特旨,不得調任別的部門。
洪武十七年(1384年),朱元璋特意在欽天監下面設置了一個叫“稽疑司”的機構,專門負責蓍筮占卜?;伤镜拈L官叫做“司令”,正六品,下面是兩位從六品的“司丞”,其余職員都是正九品,沒有定額,名叫“司筮”,就好像是帝國最高的一群算命先生。但是這個機構設置了沒有多久,朱元璋就主動把它給撤銷了。
第五章、蹴鞠賽(1)
捧燈趁著劉鑒假寐的功夫,悄悄取了鑰匙去打開書柜門。柜門才開,他心里“撲通撲通”亂跳,也不知道自己會發現些什么,突然間眼前紅光一閃,不由得“啊呦”一聲,“噔噔噔”幾個退步,出了滿身的冷汗。
可是等定下神來,仔細一瞧,哪里有什么紅光,卻是劉鑒節慶時候穿的一件大紅色紗衫從柜子里掉出來,落到地上。他不禁打個機靈,心說不好,匆忙轉頭望去,果然就見劉鑒已經從床上翻過身來,正冷冷地望著自己。
捧燈見機好快,“撲通”一聲雙膝跪倒,隨即膝行到劉鑒面前,雙手把鎖頭和鑰匙高舉過頂,擠著眼淚哀告:“小的知錯了,尊主……爺您責罰,只求別打臉。”
劉鑒飛起一腳,把捧燈踢翻在地,只是落腳并不算重,捧燈有一半是順勢翻倒的。隨即劉鑒下得床來,踢著鞋,冷冷地喝斥說:“不長進的東西!你有什么不明白,盡管問我——雖然我也不一定答你……叫你別亂說亂動,否則不定哪天就丟了你的小命!”
捧燈流著眼淚,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爺您累了,小的不敢打攪……您是知道小的的,我心里存不住事兒,您這么神神秘秘,我要看不到柜子里藏的什么,心里好象一萬只螞蟻在撓,實在癢得難受……”
劉鑒走到書柜前,伸手掏出用汗巾包裹著的東西,轉身扔在書桌上:“看,讓你看?!?
捧燈還側躺在地上不敢動:“小的再不敢了,小的就是被螞蟻撓死,也不敢了?!?
“甭廢話,叫你看你就看!”
捧燈大著膽子,一邊觀察著劉鑒的臉色,一邊慢慢爬起身來,慢慢地把鎖頭和鑰匙放在書桌上,慢慢伸過手去掀開汗巾。原本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好奇心旺盛,等看到了,卻多少有點失望,只見那是一雙草鞋,和尋常販夫走卒所穿著的毫無分別,只是鞋面還有草刺,估摸著剛穿上不過一兩天,是雙新鞋。
“難道這是沈萬三穿的鞋嗎?他一個乞丐也穿得起新鞋?”
劉鑒撩起袍子在桌邊坐下,翹起二郎腿:“說不準,反正這鞋也沒穿在他腳上?!?
捧燈打個機靈:“爺您是說……您是說……那沈萬三不在墳里?”
劉鑒微微一笑,從桌上拈起折扇來:“我之前可說過了——殺乞丐是假,轉龍氣是真;找金子是假,尋海眼是真?!迸鯚粢活^霧水,只盼主人多說兩句,急忙討好地重新撿起蒲扇來給劉鑒扇涼。劉鑒瞥他一眼,把折扇放回桌上,繼續說:“這人當然不是南通的沈三秀,他是前朝要人,至于究竟是誰,我倒未必猜得準,就算猜準了,說出來你也糊涂。但他知道北京城里什么地方藏著金銀,什么地方鎮著風水?!?
說到這里,劉鑒端起茶盅來咂了一口,輕嘆一聲:“王遠華啊王遠華,你殺了他,卻未必能成就少師的好事哪?!?
捧燈睜大雙眼,豎起耳朵,生怕漏聽了半個字。劉鑒放下茶盅,重新把那雙草鞋用汗巾裹好,一邊說:“這樣的土包,咱北京城里應該還有八個,只不過個個沒有尸首……我估摸著,此物主人的尸首,應該是埋在煤山下邊兒。”
“煤山?”
“和咱們同船而來的宋尚書,他的工職,多半就包括著重修煤山。”
“他不是要修殿嗎?修座山來做啥?”
“煤山就是禁城北面的萬歲山,皇上打算用前朝拆毀的宮殿把它堆高,為的是毀了韃子的龍脈——前些年沒說修城,在那里堆了煤,所以老百姓都叫它‘煤山’。少師何等高人,神機妙算不在軍師之下,只可惜算得到一,算不到二。打死了這個沈萬三,想從他嘴里套出玉泉山上暗道所在,取他衣服尸首按奇門埋在九個地方,一般人斷然不會去碰。還虧得有駱小姐這般純陽之體的人,要沒她的扇子,咱也……”
劉鑒說了一大通不著邊際的話,不知是說給他自己聽,還是說給捧燈聽。捧燈越聽越是疑惑:“爺,小的聽說男為陽,女為陰,為啥駱小姐算純陽之體呢?您莫不是在說……”
劉鑒撿起折扇來,狠狠打了捧燈腦門一下:“你胡思亂想什么?大千世界,道理萬端,誰說就男陽女陰一句話可以解釋通的?”
說著話,也不管捧燈抱頭呼痛,他朝窗外望了一眼:“這和尚們都死絕了?打個水打到玉泉山上去了嗎?算了,咱也不洗了,拿干手巾擦把臉,先去吃點東西吧。”
劉鑒重新把草鞋收好,仍然貼上道符,然后就帶著捧燈出了寺門,前往小街,打算去那番邦老板的小飯鋪里吃餅。
那番邦老板自稱姓安,名叫東尼。其實古來姓安的胡人不少,比如唐朝就有個安祿山,不過安老板說,他和安祿山毫無關聯——“我的故鄉在西方日落之地。其實我也不姓安,安東尼本是名,姓的達某某……”究竟是達什么某,發音古怪,劉鑒卻也聽不大真切。
劉鑒問安老板,他的故鄉可在亦力把里?安老板不明白,劉鑒就蘸著酒水在桌上畫幅地圖給他看,大明朝最西邊就是亦力把里,正好在烏斯藏的北邊。安老板搖頭:“還得西,遠得很呢?!眲㈣b把手指往右側一劃,點一個點,說這里叫“欽察”,并在中間標注“九千余里”,誰料安老板還是搖頭:“恐怕還得更西……”
劉鑒的地理概念也就到此為止,他也搞不懂再往西方是什么地域。不過話說回來,中原人象他這樣博學的還不算很多,別說欽察,就連亦力把里,揪住十個士大夫,就有六個干搖頭,更別提那些販夫走卒了。
劉鑒問安老板為何離鄉撇井,萬里迢迢來到中原。安老板苦著臉回答說:“我倒不想離開老家,只是我國的教士近年來大捉妖女,都送去火刑架上燒死,我受點牽累,這才被迫下海東行,一程程地流浪,走五年多才終于到了天朝?!?
安老板是七年前來到北京的,人生地不熟,錢袋就要見底,又沒有一技之長,差點沒愁死。某天餓著肚子在街上閑逛,走到小街,忽然看見幾個昆侖奴在街頭吆喝,招呼大家吃餅,說是:“天竺名吃,現拋現烤,滋味無窮,不可錯失。”安老板一拍額頭,想起自己家鄉也以做餅聞名四方,小時候曾經向人學過,何不擺攤出來聊做生計呢?
就這樣,他開始經營餅攤,生意越來越好,又改了餅店,因為生性好賭,就將慣使的兩枚骰子繪上招牌,以自己的本姓為號,稱為達某某披薩店——可惜發音實在拗口,中原人都發不準,干脆就叫它做骰子餅店。
安老板的餅和那天竺的餅卻大不相同。天竺的餅和中原的餅一樣,餡是在里面的,安老板的餅卻象西域的餅,餡是撒在面上的;天竺的餅餡料有限,安老板的餅卻無物不可配合,什么牛羊豬肉、魚碎蝦仁、時令蔬菜,甚至干鮮果品,全都可以撒在上面。只有一樁,天竺餅咖喱味重,安老板的餅多放奶酪,說起來都未必合乎中原人的口味。天竺人不知道變通,安老板卻善于改良,他平常只放三成奶酪,客人要喜歡這口味,他再加到五成,乃至于全份兒甚至雙倍,各有不同價碼,隨時提出,隨時修改。劉鑒和別的中原人不同,每回來吃,一定要加添雙倍奶酪,捧燈卻不習慣這種口味,開始吃著挺香,多吃兩口就發膩,再吃兩口就想吐……
劉鑒和捧燈一路往小街走去,等到的時候,申時都已經到了,兩人餓得前心貼后背??墒沁€沒到,就先聽見一陣喧嘩,捧燈是個好事之徒,雖然餓著肚子,也以看熱鬧為第一要務,先喊一聲:“出事兒啦!”“嗖”地一聲就沖到劉鑒前面去了。
跑過去一看,熱鬧是熱鬧,卻沒出什么玄乎事兒。只見在骰子餅店附近的街邊豎起了兩座高欄,竟掛著兩個蹴鞠牌,原來是踢皮球蹴鞠的。周圍早已經圍上了好幾百的看客,有附近的店家,也有行走到此的路人,無一不覺得新鮮熱鬧。
劉鑒和捧燈排開眾人鉆到前面,只見不大的小場子里雙方怒目對視,一邊看衣裝是漢人,另一邊卻是群朝鮮人。劉鑒認得其中幾個的面孔,那些漢人是從陜西行省過來,在街上賣拉面的,那些朝鮮人則是賣冷面的。
劉鑒聽著大家的呼喝,顯得仇恨非常,卻不明所以,就向路旁一位老者打聽。這一問之下,才知道這仇恨由來已久,已然延續了近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