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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作驗尸,是很難混過去的,以成帝的心性,絕不可能隨意糊弄過去。她用易容之術搬運了一具尸體,也只能拖延一陣罷了。
她那夜對趙嘉柔說了謊,她并非有萬全之策讓人不發現,只是僅能做到不牽連別人,并拖延一陣時間,讓別人趁這段時間都走遠罷了。
不過她總是要回到現代的,死了便死了,若是能因此救下一個人,也算是好事。
蘇霽一邊這么想著,一邊動筆,斟酌用詞,寫著絕情書。
在成國,絕情書意味著割袍斷義,老死不相往來,不到一定程度,是決不能輕易寫此書的。唯有實在痛恨、厭惡此人,才會寫下此書。
待墨干涸了,蘇霽便將那薄薄一層紙拿在手中,對著光亮之處仔細核對了一遍,見并無疏漏,便用一柄消過毒的鋒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一滴血落下,滴在了紙上左側邊,逐漸洇濕了紙張。待血跡干涸,蘇霽便將這封絕情書放在了木匣中,用封泥上了封。
“將這封信給桃兒,讓她明日去東宮的時候,順便遞給太子。”蘇霽表現出從未有過的鎮定,靜默地看著那封信。
二十日,從京城逃到南方諸縣,只需要二十日便夠了。
二十日后,乾清宮,一燈如豆。
成帝半臥在榻上,自出血后,他嘴頗有些歪斜,再沒有那個精力親理所有內政,其中不算要緊的便交給了,只有十萬火急、軍令如山之事,或是皇宮辛密,才會由飛騎兵的探子送到宮內。
“陛下,那仵作已經驗過了,尸首絕非趙貴人。”探子將驗尸冊子呈秉給皇上,道,“那副尸身手腳上都留有厚厚的膙子,尤其是雙手,一看就是長期干農活造成的手指變形。而趙貴人乃是官家小姐,怎么可能做這些粗活?”
成帝半睜著眼,將頭歪向另一邊,含混地道:“朕知道,所以……所以才按兵不動。”
“微臣暗中查訪,并未發現此尸體來源何處,仿佛并非宮內之人,更不知道這具尸體的臉為何與趙貴人如此相近。事情已過了這許多天,蛛絲馬跡亦被人清理了。”那探子又道,“不過,微臣查證時,守夜侍衛曾言,蘇霽蘇姑娘曾在趙貴人失蹤那一夜在摘星樓附近逡巡。”
成帝陰沉著臉,諱莫如深地看著下首。
“蘇霽素來與趙貴人交好,尤其是恰出現在當晚,深夜了還去摘星樓,實在不符常理。”那探子分析了一下,又道,“若說是她策劃此事的,一個女兒家,倒也不會那么大的膽子,況且女人向來都尖酸刻薄,只會爭榮夸耀、拈酸吃醋罷了,怎么可能為了姐妹置自己于險境呢?”
成帝冷硬地搖了搖頭,道,“那次離魂之陣,她能順利破局,可知是個膽大的,朕一直在想究竟是除了她,還是留下她……罷了,你去將擬好的殉葬名單拿來,朕要再添上她。”
“陛下說笑了,如今陛下還好生生地坐在這兒,哪兒有什么殉葬名單?這東西怪不吉利的,臣等怎么會擬呢?”那探子頗尷尬地笑道。
“莫要欺瞞朕了!”成帝須發盡白,三兩根胡須上下劇烈顫動著,“朕的喪事,你們怕是都提前準備好了罷!”
那探子滿頭是汗,硬著頭皮告饒了幾聲,便從懷中取出了一本小冊子。
這本殉葬名冊,他一直帶在身邊,為的就是不讓別人察覺,若是被人發現了,可就是誅九族的大罪!
提前準備這些,是詛咒皇上;可若是提前不準備,待太子登基時分,亂成一團,也會被判庸碌無能,終是個貶官的命運。
在太子與皇上中間兒夾縫活著的臣子,可真真是不容易。
成帝接過了那小冊子,略略翻看了一眼,道:“再加個人,傳朕口諭,封蘇霽為才人。”
“陛下,您的意思是……”那探子略微抬起了頭,卻不敢直視圣顏,垂眸問道。
“待朕歸去九天后,就賜她一道白綾,死相不至于太難看。”成帝冷冷地道,“這般有野心的女子,絕不是個安于室內的賢良皇后,若是朕不把她帶走,往后必生禍亂。”
那探子聽此,心中拉了一根警惕的弦兒,且聽皇上將要說什么。
“你且將她暗中圈禁一處,決不能讓太子知曉分毫,待朕百年之后,便立刻殺了她。”成帝思索了一陣,道,“若是落到了太子手中,他定是不忍。如此,便不必讓他為難了。”
那探子聽此,仿佛是要自己去行事——換而言之,就是讓他去殺死太子寵愛之人。
那探子面上不表,心中暗自嘆息,這可如何是好,殺了她是得罪太子,而不殺則是違抗圣旨。
“陛下,蘇霽來了。”梁內侍輕輕地叩了門,在門外道。
“蘇霽?她來做什么?”成帝危險地瞇起眼睛,忽而冷冷地笑了,“來得倒是巧,正好朕也不用人去捉她了,她自己個兒就送上了門。”
說罷,成帝對堂下的探子道:“行了,蘇霽的事情,朕會親自處理,這里沒你的事兒了,你且先下去罷。”
那探子長舒了一口氣,便默默退下了。
第二十日,蘇霽換了一身干凈衣裳,便大步流星地去往了乾清宮。
她之所以去乾清宮,就是為了——領盒飯,而且是找皇上領盒飯。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本文最大boss,敢于正視boss的敵意。
作為一個快要殺青的配角,她的步履比想象中要輕快許多。
蘇霽,開心點!馬上就能見到爸爸媽媽了!
蘇霽這樣想著,也顧不上勞什子淑女懿德,撒了歡兒地向前跑著,仿佛這樣,就可以把一切煩惱都拋諸腦后。
正如此想著,卻見迎面便是太子的轎輦,蘇霽的腳步止住了,笑容也僵在了臉上,仿佛心底最痛最痛、血忽淋拉的地方被人撒了一把鹽。
可太子只是冷冷地掃了蘇霽一眼,便恍若未見,繼續端正地坐在轎輦之上,向前望著遠方。
蘇霽雙手各攥成了拳頭,死死地掐著自己手心的肉。
這二十天來,她一直閉門謝客,為的就是躲著太子,卻沒成想,在去向乾清宮的路上,卻恰巧撞見了他。
樂觀點兒想,能在離開這個世界前再看一眼太子,難道不是好事么?
蘇霽這般想著,卻抑制不住地向后轉身,想再瞧一眼太子殿下。
卻不期,太子亦在轎輦上轉身,向后張望著,一時間四目相對,空氣中凝結了朦朧的水霧,一切景色都是模模糊糊、隱隱約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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