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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擠狹小的庫房內,分門別類地擺放著宮中幾位貴人主子的脈案,散發著紙張特有的書香氣。蘇霽瞧著最上頭的一格空著,問旁邊的小太監:“那里怎么空了兩格?”
“那里本該放著先皇后和太子兒時的藥案,如今年久,便丟了。”管理庫房的小太監答道,“我從來這當值時,它們就是丟了的。”
蘇霽扶起梯子,爬上了上去,略瞧了瞧空格左右兩側的脈案記錄,不由得奇怪。
怎么別人的都不丟,光是先皇后和太子的記錄丟了呢?而且丟失的脈案,恰好是先皇后生產到薨逝這一關鍵期。
蘇霽按下心中的好奇,研究了會兒太后的藥案,決定制些人參歸脾丸,再配些時下的蜜餞送過去。
宴會那日,天朗氣清,萬物復蘇,蘇霽看著漲滿的池水,蹲下了身,伸手感受了一下池水的溫度。
還好,不算很冷。如果趙嘉柔不慎落入水中,只要在半刻鐘內把她救上來,應該不會得寒癥罷。
蘇霽正暗自想著,卻聽唱禮太監報:太子殿下到!
蘇霽一轉身,恰巧看到了身穿紫公服的太子踱步而至,甫一入席,兩人四目相對。下個瞬間,太子冷冷地避開了視線,抿了口清茶。
蘇霽看著太子殿下身后跟著的十幾個太監宮女,暗自出神,要是自己的力量不夠,也可向太子尋求幫助。太子身后那么多奴仆,總有一個會鳧水的吧?
想到這,蘇霽站起了身,看向后面她精挑細選的太監,道:“你們兩個,機靈點。宴席剛開始,就站在我身后,接著自己尋個機會靠近池中舞雩臺附近,越近越好。仔細盯著舞雩臺水下,看有沒有人搞小動作。要是看到有人不慎落水了,就趕緊去救。特別是——趙貴人。”
蘇霽特別強調了“趙貴人”三個字,那兩個小太監聞言稱是。蘇霽一行人便走入席間,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雖在末排,但菜色倒還挺可口的。
蘇霽用箸夾了幾口菜,心里雖緊張,但也不耽誤吃菜啊。她一邊吃著,一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唯恐自己的計劃出了什么紕漏。
卻見一個女子在向太子請安,一襲桃紅石榴裙,頭上簪著的彩蝶金步搖隨她動作微微晃動,蘇霽定眼一瞧,這不是樓女史么?
“妾身請太子殿下安。”樓女史面色帶笑,卻許久不見太子應答,明艷的臉不由得微微抬頭,偷瞧了太子一眼。
太子微微一怔,終于回神了一般,淡淡地道:“起身罷。”
他從坐下便發覺一道灼灼的目光在遠處暗暗觀察他,他用余光掃過去,發覺竟是蘇霽。他的心中像是有一道絲線,時輕時重地觸及他的心臟,輕了讓人覺得發癢,重了使人感到疼。
“你是樓家的女兒罷,本宮記得你。”太子不露痕跡地換了心緒,含笑道,“怎么?太后也召你入宮赴宴了?”
樓女史聞言欣喜極了,道:“妾身……妾身其實并未受邀,只是深宮寂寞,便想來湊個熱鬧,來瞧瞧殿上諸人,也來瞧瞧……太子您。”
樓女史起身,卻瞧太子仍舊怔怔地瞧著遠處出神,期期艾艾地道:“太子?”
太子思緒又回了來,看著眼前的樓女史,問:“還有何事?”
樓女史忙道:“無事,既如此,妾身告退了。”
太子應了一聲,面上喜色轉瞬即逝,眸色上略帶了憂愁,他瞥向遠處的蘇霽,心事重重地盯著茶杯,不發一言。
不多時,皇上攙扶著太后,坐在最上首的主座上,其余諸人都差不多到了,在座上安穩地坐著,不發一言。唯有蕭貴妃酸酸溜溜地開口:“老壽星的宴席上,東西果然都是最好的,只可惜我的堂兒沒這個口福。”
太后裹著熊皮襖子,被人攙扶著顫顫巍巍地坐下,聽蕭貴妃如此說,道:“哀家老了,生辰也不欲大操辦了。棣兒是哀家的嫡長孫,又是哀家看著長大的,有棣兒一個承歡膝下,哀家便知足了。”
太子連忙起身道:“祖母過譽了。”
蕭貴妃憤憤地,卻不敢言語——果然來這宴席,純是受氣來了。
以前她圣眷正隆時,太后的生辰宴,她從來是抱病不去的。可是現在為了堂兒,為了爭得一點寵愛,她只能放下蘭陵貴女的高傲,來了這宴席中,甚至還準備了才藝。
宴會便這樣,在一片看不見的硝煙中開始了。蘇霽知道,這場宴席的重頭戲就是才藝表演——明說是彩衣娛親,博得太后一笑,實際上宮妃們爭奇斗艷,不過為了皇上垂憐一眼罷了。
不過蘇霽不知道的是,開頭第一個表演的竟是太子。只見太子端坐在舞雩臺上,面前一把桐面梓底的、墨色漆灰的古琴,看上面斑駁紋路,像是有些年頭了。
太子一雙纖長的手撫在琴身上,琴音泠泠,深沉而莊重的聲音由舞雩臺傳至每個人耳中。蘇霽雖然身上沒有一個音樂細菌,對這些一竅不通,但空耳聽,也覺得悅耳極了。
蘇霽不禁抬頭,遠遠地望著太子撫琴時認真的模樣——真像古畫中畫的那樣,翩翩君子在臺上悠然地坐著,撫琴,吟詩……
蘇霽正在想象的世界自由飛翔,不知覺一曲終了,琴音恍然停止。蘇霽癡癡地看向臺上,只見太子緩緩地起身,眸中一片煙波霧靄,向宴席的方向深沉地望了一眼。
蘇霽總覺得,那眼神是在看向她。不過,根據科學研究表明,人的自戀心理作祟,別人看任何人,人都會潛意識地認為是自己。
“聞弦知雅意。”皇上贊嘆道,“你的琴藝又精進了。”
太子含笑自謙,之后便退下了。
接下來,前有陳采女彈琵琶,后有張貴人扇子舞,卻都無法與太子琴聲之精妙相提并論。
“趙貴人,霓裳羽衣舞。”唱禮太監道。
蘇霽遞了眼神給兩個小太監,然后精神高度集中,只盯著趙嘉柔與她底下的舞雩臺。
趙嘉柔起勢,將鬢釵簪滿的頭埋入桃色的水袖中,樂聲漸起,那藏在水袖中的俊臉半露,猶抱琵琶,下個瞬間,趙嘉柔揮動靈巧的雙臂,水袖隨之飛舞到天上,像是漫天飛舞的桃花瓣兒。
蘇霽看得呆了,但是仍舊分神去看舞雩臺的水下——最里頭的水面上上下下,不時激起水花兒。
蘇霽冷哼一聲,果然有貓膩。只見那兩個小太監早已奉了命,見到舞雩臺底下有人,便悄悄地繞了過去,在宴席看不到的舞臺背面下水,預備去捉底下的人。
兩個人的力氣總是比一個人強些,任那賊人水性再好,撲騰了一會兒,便再也支撐不住,被蘇霽的兩個小太監捉住,將他撕扯到岸上。
宴席中,早有人已經看到了三個人撕斗的身影,只是皇上看得興味正濃,站了起來,不時擊掌,顯得激動極了。這位皇上性子急,愛殺人,他們不敢出聲打擾。
蘇霽以為那賊人已經捉住,便安心看趙嘉柔的水袖舞。此時,表演已至尾聲,趙嘉柔一躍而起,飄飛的水袖與躍起的趙嘉柔相互映襯,仿若真的是月宮中仙女兒一般。
趙嘉柔重重地落在了臺上,只聽“咔噠”一聲,舞雩臺承受不住這壓力,直接垮了。梓木料四散而飛,整個木質結構的臺子完全地塌了。趙嘉柔面色雖慌亂,卻仍完成了最后的收尾動作,隨著破碎的木板一齊落入水中。
蘇霽瞪大了眼睛,現在那兩個太監正捉著那賊人,哪有多一雙的手腳去救趙嘉柔呢?
蘇霽不顧禮儀,立刻奔向趙嘉柔的方向,向兩個小太監高呼:“救人!救人!”
那兩個小太監抓到了人,以為事已了,只等蘇霽的賞錢,在精神上疏忽了。何況,救趙嘉柔不一定成功,可抓賊人已是板上釘釘可以討賞的,他們又怎么肯放棄手中的賊人,去救趙嘉柔呢?
卻沒想到,有一個身影從正中直飛向舞雩臺,雙腳輕點水面,凌波微步,用雙手護住趙嘉柔,在破碎的木板中尋找著游出去的方向,這個人正是——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