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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在,一個在一天之內,畫出了這么多靈符的老人又帶著自己在黑夜的莽莽群山中爬上爬下的折騰了這么久,這讓方榕如何能夠安心?特別是在老人不但和自己一樣不停忙碌的同時,還每每要在貼符之前凝神細細推敲位置,費盡心力的眼下。
“要是你累了,就去休息吧。剩下的不用你幫忙也可以。”夜色中,韓遠山緩緩收回自己的手,淡淡的說道。
朦朧的月色中,徐徐而來的山風吹拂下,韓遠山穿在身上的寬大法袍衣帶飛揚,朱紅色的法袍在月光下幻顯出一種似血般暗紅的顏色。
不知怎地,此時的他竟給方榕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隱隱的,還有種難言的蕭瑟和寂寥。
“韓老究竟在擔心什么?”
在瞬間閃過心頭的陰霾中方榕暗嘆了口氣,不自覺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悄悄的走上前去,又接過一疊厚厚的符紙,默默地忙活了起來。
山的那邊,從傍晚就開動了起來的柴油發電機也似乎不知疲倦的繼續響著,為韓家寨本該平靜的夜晚敲打著不同于往日的序曲。
※※※
一出車門,韓二就感覺到了肆虐在荒原中的那股異力。
那是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古怪感應,即不像老太爺曾經提到過的,在山外的世界里普遍流行的道、佛等幾大宗派的道術和神通應該給人的純正感覺,也不像也自己曾涉獵過的巫門術法給人的純粹感受,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古怪感覺,很邪呼。
“這是那一門的密法?竟然能融合在漆黑的夜霧中,同時帶給人煩躁不安的灼熱和刺骨生寒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修煉出來的術法神通不都應該追求的是純粹的極至么?奇怪!”
穩穩的,就像任何一座韓家寨周圍的山一樣,韓二緊握著手中已經開始發燙發亮的朱雀鏡,在口中不停默詠定神咒的同時,竭力苦思著自己現在面對上的是那類宗派。
就在韓二感應到那似乎和夜霧共生共存的異力同時,那彌漫在荒野夜霧中無邊無際的灼熱和陰寒也同時像是找到了燈火的飛蛾一般,從四面八方緊緊的鎖定了他。
前半身酷熱難耐,灼熱的異力就像無數條細密的火舌,夾帶著能令人瘋狂的煩躁和眩暈透過毛孔往身體內鉆去,在體內又會聚成一條烈焰的毒龍,以令人不能想像的高速往眉心的深處挺進,毒龍過處,筋骨欲裂。
而后半身,兩道陰冷到極至的冰寒就若兩條來自九幽冰獄的陰蛇,以絲毫不遜于烈焰毒龍的高速從腳底電閃而上,沿著脊梁骨飛速的往腦后的玉枕關撲去,冰流過處,身體的知覺全失。
強忍住這難以忍受的痛苦,一直默詠咒語的韓二依靠著自己體內法門本能的指引,神念歸一,大段的朱雀咒依著一種奇異的節奏從他的口中連串滾出。
朱雀鏡光芒大放,赤紅如血的光影之中,隱隱有物混成,漆黑死寂的荒野之中,連串含混莫名的咒語之間,忽然有突如其來的鳳鳴聲傳出。
傳承自久遠數千年之前的古老密法終于在曠野中愈見清越的第三聲鳳鳴里顯示出了它的不凡,鳳鳴聲中,散發著奪目紅芒的朱雀鏡忽的一下從韓二緊握的手中自動逸出,騰空直上九尺,懸空停在他的頭頂,光芒流轉,越發璀璨的光影就在漆黑的夜幕中逐漸伸縮、扭曲,慢慢幻出一只血紅色大鳥的形體。
光影閃動,光華流轉。
就在光影周圍那些有若沸水一般層層疊疊的翻滾退卻個不休的黑霧陪襯下,如血一般赤紅到有些晶瑩的大鳥好像活了一般,引頸向天,這一次,曠野中,再次響起有若實質的清越鳳鳴,殷雷一般,從九天之外傳來。
鳳鳴響處,身處烈焰冰寒雙重威脅之下的韓二顫抖的身子忽然穩住,按著奇異節奏和古老發音念出的朱雀咒在荒野中的回響也同時振作了起來,夜空中迷離的黑霧翻滾退卻的速度加劇,一時之間,天地之間似乎只有奇異的咒語和間中偶爾響起的清越鳳鳴在發威。
車廂內,昏黃的頂燈之下,一直目瞪口呆的凝視著面前這詭異一幕的羅發榮和司機老李渾身是汗,幾疑自己此時已經身不在人世。
似乎可以一直回響在荒野上的咒語畢竟也有念完的時候,當最后一個”嗟!“的余音還在曠野上回蕩的空里,荒野周圍那些依舊沒有消失的黑霧之中,忽然傳來了一把干澀沙啞的奇怪語聲:”贏州陰仙派?我大馬巫族的事你們也敢插手?”
飄飄渺渺似乎從四面八方一起傳來的奇怪語聲聽上去十分的生硬和別扭,可是口吻中的猖狂卻也表露無疑。
隨著語聲傳開,已經退到荒原四周的那些黑霧又開始了劇烈的翻騰,就好似被看不見的強風驅趕著一樣,再度翻滾著向韓二他們的這邊卷來。
“陰仙派?韓二是朱雀門下,請問施法的是那位前輩?”剛剛停住咒語的韓二聞聲一愣,強忍著全身氣血沸騰般的難受,勉力抱拳開口相問。
就在這時,車廂內,正透過車窗傻傻地看著面前古怪一幕的羅發榮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句壓低了冷喝:“這個笨蛋!”隨即這才發現原本在座位上一直閉目養神的怪老人吳冷泉瞪大精光四射的獨眼,拉開了他那邊的車門,飛快的竄了出去。
“啊!”
門一開即合,就在門關上的一瞬,羅發榮猛然聽到外面的韓二忽然重重的發出了一聲暗啞的嘶吼。
趕忙轉身,臉還沒湊近車窗,就已經看到車窗上有一大團血跡正在慢慢地往下流。
“韓二!”羅發榮心里一急,一把推開車門也竄了出去。
剛在地上站穩,還沒等眼睛適應外面的黑暗,一大團黑影就夾著一股冷風到了身前。
“扶他上車!”還沒等他來得及躲避,懷里就多了個全身發軟的身體,驚慌之下他剛要把人從懷里推出去,忽然就借著剛剛涌入鼻孔里的淡淡炕席味道,明白了懷里的人正是韓二。也直到這時,他才猛然醒起剛剛說話的正是被自己和韓二請來的怪人吳冷泉。
緊緊抱住似乎已經失去了知覺的韓二身子,羅發榮一轉身,就想拉開車門把人送進車里去。
可是他伸出的手卻摸了空。
“快開回來,混蛋!”等他定神一看,差點沒氣倒在地。
也不過眨眼的功夫,身后的車已經瘋狂的倒了回去,根本不理會他的喝罵,車子轉眼就消失在漆黑的黑暗之中。
“我操你祖宗!”用最粗魯的語言咒罵著不顧而去的司機,矮小的羅發榮竭力維持著自己和韓二的身體平衡,心驚膽顫的回身往回望去。司機的倉惶離去,瞬間便提醒了羅發榮此刻自己這些人的處境。
危險,絕對致命的危險!
可是等他回身一看,卻又愕然的張大了嘴巴,隨即一顆剛剛掉進深淵里的心又霍霍地狂跳了起來。
五丈外,因為韓二的失神受創而頓時黯淡至快要消失了的那只血紅色大鳥此刻又光芒大放,不但光芒大放,而且周身三尺之內,隱隱似乎有淡青色的光焰翻騰,光焰升騰間,那只血紅色大鳥似乎正在震翅,看上去直欲凌空而去。
璀璨的光影之下,怪老人吳冷泉一直佝僂著的身子此時站的有如標槍般的筆直,獨目圓睜,原本凄苦冷漠的臉上一片肅穆,左手五指怪異無比的彎曲著,右手卻握著一把不知從何處拿來的銀白色小斧垂在身后,如山挺立的瘦削身子此刻看上去競隱隱有幾分寶像莊嚴的味道。
“他也會這些?他們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啊?”最初的驚喜過后,羅發榮的心里忽然就亂了起來。
原本,他只不過是想跟著方榕躲開自己惹不起的那些人,等過些日子風頭小了,再找個自己喜歡的地方舒舒服服的過完下半輩子。可是沒想到一來到聊城,聊城就發生了那么多事情,盡管很多事情的內幕他并不清楚,可是憑著他的人生經驗和閱歷,已經隱隱約約的猜到不少事都跟方榕有關。
要是換做普通人,在有這種猜測后,恐怕都已經早早遠走避開了,可是作為一個在黑白世界邊緣游走了近半生的人,羅發榮他自己并不害怕這些,反倒在很多時候,覺得只有這樣隱隱帶有血腥味的生活才真實,才夠刺激。
但這并不意味著他不怕危險,也并不意味著他什么都能不在乎。恰恰相反,他最怕的就是可能會致命的危險,最在乎的,就是一些他自己完全不能了解的東西。
而現在,次第展現在他眼前的,卻正是他完全不能了解的東西,而且這些東西還十分明顯的帶著一股子致命的危險氣息,不停的引發著他骨子里本能的,那種不能抵抗的恐懼。
“先是韓老太爺,后是韓二,緊接著又是這個看上去古古怪怪的吳冷泉,還有這個躲在黑霧中,神秘莫測的家伙,他們都還算人么?
嘴里不知不覺得的嘟囔著,羅發榮有些失神的站在那里,眼中一片恐懼的茫然。就在這時,眼前原本好像靜止了的一切忽然一變,光芒亂閃之后,一聲輕雷一般的悶響再次把他的神識拉了回來。
“臭獨眼,看不出你還有兩下子,聰明的話現在就滾,老子今天放你一條生路!不過那陰仙派的小子和那個小矮子得給我留下。”